第6章

「那郡主真真兒善妒,發現了二公子從前相好繡的幾個鴛鴦荷包,便拿剪子絞了,二公子當時就急了,說她連自己最後的心愛之物也要毀掉。


 


兩個人打鬧起來,二公子便要休妻。」


 


下人感慨,「好好的金玉良緣,怎的成了這樣。」


「要我說還是咱們大公子有福氣,和夫人琴瑟和鳴。」


 


「我偷偷告訴你們,他們能成,全靠少爺比馬蜂窩還要多的心眼。以前少爺在郊外得了風寒,偏裝得自己命不久矣讓我去請夫人來,哄騙得咱們夫人又是叫馬車,又是叫大夫去給他治病。」


 


「後來大夫來把脈把了半天,黑著臉說並無大礙哈哈哈!那大夫走時還罵我呢,說他聽說病患性命垂危,把祖傳的救心丹都帶上了……」


 


墨松低聲笑著,幾人曬著太陽嗑著瓜子,我託腮想起當日場景,

也覺得有些好笑。


 


轉念想起他提到的鴛鴦荷包,我是給嚴訣繡過幾個。


 


從前我苦等他的時候他娶了別人,現在又為何懊悔起來?


 


我思來想去,終究覺得心中不安。


 


本來我二人的事從前就有過流言,現在他鬧騰起來,保不齊要連累我。


 


「婉婉,你終於肯見我了。」


 


嚴訣一臉憔悴,眼眸中湧上欣喜。


 


「非我負你,我苦苦堅持兩月餘,母親隻答應可以納你為妾室。是大哥一直勸我可以迎郡主為正妻,你為妾室,說你必然會體諒我的難處。我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寫了長信與你解釋……」


 


「可後來大婚前夜,我又後悔了。我不想娶旁人,此生隻想與你在一起。我讓小廝送去了信,約你在長門橋外私奔,那日我等了一夜你都沒有出現。

我什麼也顧不得了,想親自去找你,你說過,到了無路可走的那天,就算是私奔我們也要在一起。」


 


「然後我就被大哥從背後打暈帶回去,等我醒來時,已是覆水難收了。」


 


「我從未收到過你說的什麼信,嚴訣,就算我收到了,我也不會做你的妾。」


 


「你知道是誰截走了我的信?是我的好大哥,你如今的夫君!」


 


「直到他大張旗鼓地娶了你,我才知他是何居心,又為何給我出那餿主意!」


 


「大哥當真是好手段啊,枕邊睡著如此心思深沉的人,難道你就不覺得可怕……」


 


我眼神黯然,「木已成舟,從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嚴訣顫抖著拿出藏在胸口前的一個荷包,已經碎了的幾片布料被強行縫了起來。


 


他的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傷口。


 


他一針一線地把這被絞碎的荷包縫在一起。


 


我心中酸澀,「嚴訣,你我有緣無份,今日來便是要跟你說清楚,莫要再將我卷入流言。」


 


「如今知道你至少曾為了這段感情努力過,那便足夠了。」


 


嚴訣忽然伸手抱住我,哭得聲嘶力竭。


 


我心中也有些難過,輕輕推開他。


 


曾經,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是他。


 


忽被一股力道拉入懷中。


 


竟是……嚴雪徹!


 


26


 


嚴雪徹眼眸中一片寒意,他抬手打了嚴訣一巴掌。


 


嚴訣抬眸滿是恨意地看著他,嘴角流出暗紅的血。


 


我微覺不忍,「算了,我看二弟渾身酒氣,應該、也不是存心冒犯我。走吧。」


 


「怎麼,

心疼了?」


 


嚴雪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回家。」


 


我腳步踉跄,跟不上他的步伐。


 


「大哥,我已將所有事情都告訴薛婉了,你以為你可以騙她多久?就算你們成婚了,曾與她青梅竹馬、桃林起誓的是我,她喜歡的人是我!你靠手段得來的一切,終究都會煙消雲散!」


 


「薛婉,你父親被貶斥,你在內廷曾被除名,樁樁件件都是他所為!為了讓你以為是我母親所做,為了把你推入泥濘,又充當你的救星!」


 


嚴訣嘶吼著站起,猩紅的眼裡全是不甘心。


 


我渾身僵硬,不敢置信地看著嚴雪徹。


 


卻在他眸光中看見一絲閃躲。


 


嚴雪徹手指猛然收緊,而後加快步伐帶我離開。


 


回到宅院的房間裡。


 


他面色陰沉地關上房門。


 


長久以來那些困惑我的細節,

終於被點滴拼湊起來,形成一個悚然的真相。


 


「嚴雪徹,我自問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為何拆散我與嚴訣?為何你要傷害我的家人,甚至拿我的前程開玩笑?你可知我知道自己被除名時,有多難過?」


 


「我憐你被嫡母打壓,處處關心你,你就是這麼處心積慮報答我的?那些事,是不是你!」


 


我眼中含淚,氣得渾身發顫。


 


嚴雪徹一言不發,幽暗眼神中,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婉婉,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你送我的兔毛套袖,我一直舍不得用,你就是我活著的念想。


 


「這麼多年來我就像一道影子,眼睜睜地看著你對嚴訣笑,跟他說話,對他撒嬌,你可知我心裡有多疼?


 


「他憑什麼?就憑他是嚴夫人的兒子?他處處不如我,可你卻從未看我一眼,你滿心滿眼隻有他。

我身處劣勢,若不攻於心計,如何能得到你?


 


「沒錯!所有事情都是我所為,就連那隻金玉蝦須镯,也是我故意暗示嚴訣送你的。我不後悔,因為我等了太久,等你的眼裡隻有我,等你從身到心都隻能屬於我!


 


「如今恐怕是奢望了,不過得不到你的心,能得到你的人也好。


 


「你此生隻能乖乖待在我身邊,如果,你不想我發瘋做出什麼別的事……」


 


他笑得病態而絕望,狹長丹鳳眼中滿是執念。


 


我強壓著怒火,「你是在威脅我!」


 


他指尖微勾,抬起我的臉,「就算是吧,你盡管恨我,也比拿我當擺設好!」


 


他眼中是扭曲的愛意,熾熱的呼吸打在耳廓。


 


我憤怒又恐懼地推開他,「我從沒想過你會是這種滿腹詭計之人!


 


他低笑著,「現在才發現,太晚了些,夫人。」


 


他猛然將我推倒在床榻間,狠狠吻了上來,滾燙的唇舌似要將嚴訣的痕跡全部抹去。


 


「他在桃林吻你的時候,你不是這種表情,乖,張開一點。」


 


27


 


舌尖驟然被含住,輾轉勾纏,腰間的手逐漸上移,我慌亂中咬了他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腥在舌尖蔓延開來。


 


嚴雪徹吃痛,他精致的眉眼冰冷而瘋狂,唇上的鮮血襯得他像一隻偷食人心的妖魅。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卑鄙無恥,那便要學得乖一些,你父親在禮部剛升七品,是我授意的。他盼了二十年,你也不想他失望吧?」


 


我認命地閉上眼。


 


嚴雪徹俯身吻去我眼角的淚珠,呢喃道:「現在我要你像在桃林裡吻我弟弟那樣,吻我,你知道怎麼取悅男人,

對嗎?」


 


他眼中明晃晃的威脅,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痛楚。


 


我捧著他的臉親了上去。


 


唇舌掠過滾動的喉結,停在紅潤的唇瓣上。


 


他意亂情迷地倒在柔軟的床幔裡,如玉山將傾。


 


仰臉承受著我的吻,眼底跳躍著興奮。


 


我討厭嚴雪徹這雙既清澈又晦暗的眼睛,隨手扯過他的衣帶打個結遮住。


 


直到我呼吸漸亂時,他才反客為主。


 


那些愛恨情仇,被撞得七零八碎,隻剩下滿室的幽光照著交纏的身軀。


 


「我——看不見,所以,還請夫人多擔待。」


 


他胸腔起伏著,猛然挺進,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


 


眼淚浸湿了蒙住他眼睛的薄紗,我看著他失控,看著他顫抖的指尖在每一處遊走,

看著他因情欲而餍足的輕嘆。


 


最後被他拖入那恨海情天,在潮湿的欲望裡不斷下陷。


 


直到月亮在窗外出現的時候,我才帶著滿身的紅痕去沐浴。


 


就連此刻,那道颀長的身影,也一直停在窗棂前,像是怕我逃跑。


 


泡在熱水裡,我神思恍惚。


 


總算結束了。


 


要應付一條總是想要更多肉骨頭的狗,實在是麻煩。


 


可以後不會了。


 


因為他不再有資格抱怨我不愛他。


 


28


 


我冷了嚴雪徹許久。


 


在我的冷待下,他無比痛苦,每每想與我說話,都被我冷漠的神色堵了回去。


 


兩月後,朝中傳來變故。


 


誰也沒想到,當日眾人都爭搶著想成為太子的侍讀。


 


嚴雪徹卻執意做了平庸五皇子的侍讀,

竟真被他押中了寶。


 


太子不堪大用,屢次聯絡朝臣,卷入貪汙重案被廢。


 


而五皇子東徵西戰,屢次立下奇功。


 


半年後,聖上病重,立五皇子為太子。


 


嚴雪徹的權勢越發炙手。


 


嚴府此前站隊太子,為著嚴雪徹的緣故,才沒遭秋後算賬。


 


隻是那王家便沒那麼幸運了,嚴夫人的弟弟和一眾親戚都遭了殃。


 


嚴雪徹鏟除異己,手起刀落間,未放過一個。


 


新皇本就忌憚世家,非但不降罪,還給他升了官職,引為心腹。


 


我被調入尚宮局,成了七品司簿。


 


雖然尚官稱是我能力出眾,在新來的女官中最為優秀。


 


可我心知肚明。


 


宮裡有才幹之人多的是,我能升上去,除了才幹,恐怕還是因為有個在朝中官居三品的夫君。


 


那日撕破臉後,我們很久沒說話。


 


他夜裡索歡也會被我無情拒絕。


 


現在到了該和緩的時候。


 


今日嚴雪徹下朝早,我主動問了一句。


 


「為何當初沒有跟隨眾人,去爭搶太子侍讀的位置,反而選了當時看起來並不出眾的五皇子?」


 


他黑眸間閃過驚喜,「我看過幾位皇子的詩,新皇的詩中有王氣,詩以言志,其他人不是寫景寫物,便是風花雪月,成不了大氣候。」


 


「我生來卑微,必須走對每一步,才能……因此,心比旁人細一些。」


 


「婉婉,你還想知道什麼,我一定知無不言。」


 


我不說話了。


 


嚴雪徹試探著靠近我,小心翼翼道:


 


「我知道你希望自己有一番作為,無論你想要什麼,

我都會幫你——」


 


他雙眸微微失神,唇角貼近我的臉頰。


 


我推開他,「你很喜歡做這種事?隻可惜我有心無力,為了不委屈夫君,我可以為你納幾位美妾。」


 


嚴雪徹眼底翻湧起怒意。


 


「納妾?如果是嚴訣呢?你還會這麼大方?你根本不在乎我,所以處處敷衍,將我推給別人!」


 


「成親這麼久,你可曾喚過我一聲夫君?如今第一次這麼叫我,竟是……為我納妾,夫人,你為什麼就對我如此冷漠?」


 


看著他眼中泫然欲落的淚,我莫名有些悶。


 


29


 


「你步步算計,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一切都是假的,包括那個曾經待我溫柔有禮的嚴大哥。你讓我怎麼毫無保留地愛你?」


 


「若你對我如此不滿,

那不如和離好了,省得彼此生了怨懟,糾纏一生。」


 


嚴雪徹一下子慌了。


 


他張皇失措地抱住我,「我沒有不滿,婉婉,我絕不可能與你和離。我隻是傷心你不愛我,你習慣從前那個隱忍溫柔的嚴雪徹,我可以改,隻要、隻要你能多在乎我一點點。」


 


滾燙的淚滴落在肩頭,嚴雪徹牢牢禁錮住我,好像冰天雪地中的人,抱著他唯一的溫暖。


 


我伸手安撫他顫抖的背。


 


「好了,從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以後你還是我心中的嚴大哥,好不好?」


 


他如蒙大赦,無聲哭泣著。


 


我看著面前的銅鏡,唇角微勾。


 


他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他的想法,哭訴自己的悽慘身世。


 


他說他的身世不像嚴夫人說的那樣不堪。


 


他說,自己的娘親與嚴大人明明是真心相愛。


 


就連母親慘S,也是有人刻意為之。


 


我親了親他的臉頰,「夫君,別說了,我聽了會難受。」


 


燈花靜靜燃燒著,燈影下,嚴雪徹黑眸裡盛滿了眼淚。


 


隻是我看見了,他幽暗眼底一閃而過的狂喜與興奮。


 


他很擅長偽裝,唯一的破綻,就是他真的動了情。


 


我為嚴雪徹擦去眼淚。


 


其實一開始我選中的人不是他。


 


我費盡心機吸引了嚴訣的注意。


 


富貴人家出情種,數次分分合合,皆是為了讓他下定決心。


 


沒想到我高估了他對我的感情。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幫過的嚴雪徹,卻成了救我出泥濘的那個人。


 


即使嚴訣不告訴我,他的那些算計與手段,我也全都清楚。


 


是我故作無知地走入了那陷阱。


 


我看著他步步為營,滿腹心機地引我入局。


 


看著他如救世主一般出現解困。


 


我原想裝作什麼也不知道,讓那些秘密埋藏在心頭。


 


可沒想到剛好被他撞見嚴訣告訴我真相。


 


當日我甚至恍惚了片刻,應該怎麼做呢?原諒他,還是憤怒?


 


我決定讓這場遊戲更好玩一些,讓他徹底淪為我的棋子。


 


扮演著一個瑟瑟發抖、發現真相的可憐獵物。


 


N待不止能產生恨意,也能產生——更忠誠的愛。


 


世間安得雙全法。


 


想要富貴,就得忍受一些常人不能忍受的謊言、欺騙、病態的佔有欲和偏執。


 


當嚴雪徹如盯上獵物一般盯上我時,卻不知他自己也早就是我的獵物。


 


雨中傘、生辰禮、雪中藥,

皆是我有心落下的闲子。


 


還有什麼比這些更廉價容易的手段呢?


 


我清楚他無處不在的目光,我知道他的書房裡,藏著無數嚴訣給我的信件,還有那一對狼毫,他將兩隻都據為己有。


 


我們是同類,隻因為我們都清楚。


 


身處劣勢,若是不攻於心計,又怎能反敗為勝?


 


若是苦心孤詣的一盤棋已成了S局。


 


那不如就讓那些闲子,將整個棋局,起S回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