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宴上,長子逼我下跪。


 


「蘭姨雖是繼母,卻待我們至誠,您該跪她。」


 


次子圓滑,他站出來勸了勸。


 


「還望母親能回來幫襯蘭姨,照顧父親,如此,我們便替你頂了擅闖相府的罪名。」


 


彈幕紛紛嗤笑:


 


【女配後悔了吧。】


 


【其實兩個兒子都和她離了心,小兒子也是擔心我們女主操勞過度~】


 


【女配活該,放棄兩個前途大好的兒子,現在隻能淪為妾室,一輩子當個黃臉婆。】


 


我默然片刻,冷诮道:「不必。」


 


他們不知道,我是相府失散多年的嫡千金。


 


若非我,他們也進不了相府。


 


1


 


回金陵的第一日,我便見到了兩個孩子。


 


二人長身玉立站在我面前時。


 


我第一反應是恍惚的。


 


長子謝懷章朝我拱手:


 


「母親,多年不見。」


 


次子謝含鶴神態自若,唇畔帶笑。


 


「如今我和兄長高中,母親您可以回來享福。」


 


聞言,我的心底一片欣慰。


 


自與謝崇和離後,我便有十年未見過我的孩子。


 


若非三個月前那場奇遇,我也不敢輕易踏足金陵。


 


說起來,長子容貌肖我,次子幼時黏我。


 


無怪乎他們心中惦念我。


 


可還未等我開口,謝含鶴又道:


 


「既然母親大費周章至此,不若先同我們回家?」


 


我怔了怔,而後搖頭。


 


「我已經和你們的父親和離。」


 


早在十年前,謝府便不再是我的家。


 


此番回金陵,我也隻是探望我這兩個兒子。


 


話音剛落,謝懷章的臉上便露出幾分慍色。


 


說話也夾槍帶棒起來。


 


「母親倒是舍得,拋夫棄子十年整,如今竟連家也不肯回。」


 


謝含鶴倒是一貫溫和:


 


「母親不想回便不想回。」


 


但下一瞬,他又話鋒陡轉:


 


「不過,蘭姨不辭辛苦照料我們多年,按理來說,母親該先向她道聲謝。」


 


他這話說的懇切,神情卻不那麼恭敬。


 


瞧著還有幾分淡漠。


 


我望著他,呼吸驀地一滯,身子也顫抖起來。


 


蘭姨,即沈蘭君。


 


當年沈蘭君從夫家和離,寄居謝家。


 


一來二去和謝崇有了勾當。


 


我本是剛烈性子,為了兩個兒子不得不隱忍。


 


可最終卻是謝崇主動提出和離。


 


他不願委屈沈蘭君,所以隻能委屈我這個發妻。


 


當真可笑。


 


我以為我的兒子會向著我,卻不料如今竟也倒戈。


 


忖至此,我掐了掐掌心,眼睛酸澀得厲害。


 


但我不願和二人爭執,故而深吸一口氣,柔聲道:


 


「沈蘭君口蜜腹劍,並非良善之人,母親不會再回謝府,何況——


 


「母親已經找到了親生父母。」


 


那裡,才是我的家。


 


2


 


二人和我不歡而散。


 


我以為,經昨日一事,懷章和含鶴會與我生出間隙。


 


卻不想,次日他們又來拜訪。


 


謝懷章目中疏離,卻不掩喜悅。


 


我雖不知他所喜何事。


 


但見二人主動與我親近,

我心中到底歡喜。


 


謝含鶴先開口道:


 


「母親,您既然在京城定居,那便由我和兄長送您回去。」


 


我本就隻想在金陵待三日。


 


若是二人認我這個母親,我便為他們謀一官半職。


 


若不願意,我也會為他們留下金銀財寶。


 


可如今看來,還有更好的選擇。


 


那便是讓他們陪我一同入京。


 


並,一同宿在他們外祖父家中。


 


我心中熨帖,自然答應此事。


 


可我隨二人一出門,謝崇和沈蘭君竟也在外面。


 


我的心墜了墜。


 


看來,我那兩個兒子還想讓我與謝崇重歸於好。


 


可他們怎麼不明白,這是永遠不可能的事。


 


歲月無情,卻沒有在謝崇身上留下多少痕跡。


 


當年的君子如玉,

如今仍是文儒爾雅。


 


沈蘭君操持家務多年,眼角雖生出幾條細紋,卻也風韻猶存。


 


而我被富貴滋潤,瞧著竟比沈蘭君年青。


 


謝崇望著我,眼中閃過驚豔,笑著道:


 


「妙慈,好久不見。」


 


3


 


我漠然看著他。


 


當年的事如附骨之疽,我畢生難忘。


 


若非謝崇從中作梗,即便是和離,我也能帶走我的兩個兒子。


 


何況,這些年我給謝府寄了無數封信。


 


收到的卻寥寥無幾。


 


最後一封,是謝崇警告我。


 


若我再與兒子有往來,他便將謝府的一切都交給沈蘭君未來的子嗣。


 


因為這句話,我才不再給懷章和含鶴寫信。


 


我以為一片慈母心,他們尚能理解。


 


可直至今日我才發現,

他們更偏向的隻有謝崇。


 


謝崇問:


 


「妙慈,你可要回謝府?」


 


我冷冷嗤了一聲,睨他:


 


「你可知京城的崔府?」


 


崔府乃京城四大世家之首。


 


崔相便出身於崔府。


 


而更巧的是,我竟是崔相的親生女兒。


 


4


 


剛認親時,我總是恍惚,總以為自己還是和離之身的商女妙慈。


 


可如今,我也能坦然面對我的身份。


 


我是相府千金,自然有「狐假虎威」的權利。


 


可謝崇隻愣了愣,轉而溫和一笑。


 


「莫妄議丞相大人。」


 


沈蘭君也適時嬌滴滴湊上前。


 


「聽說姐姐找到了親生父母,也是商人嗎?懷章和含鶴如今已考取功名,姐姐可莫害了他們。


 


沈蘭君此人,口蜜腹劍。


 


一句話能將白的說成黑的,既罵了我和爹娘,又暗示我這個親生母親隻顧自己,不顧兒子。


 


當街議論丞相,會連累懷章和含鶴。


 


當年我便不喜歡她,如今厭惡更深。


 


我冷漠掃她一眼,還未說話,謝懷章卻忽然開口:


 


「母親,你還是如此沒教養。」


 


我微愣。


 


謝懷章嘖了一聲:


 


「以前你和父親和離,便將蘭姨和父親的事大肆宣揚,還讓蘭姨在府裡哭著躲了好一陣。


 


「如今你識不清自己的身份,又要欺負蘭姨了嗎?即便我喊你一聲母親,但我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忤逆蘭姨。」


 


謝懷章聲聲凜冽。


 


一字一句,都在為沈蘭君說話。


 


5


 


我的身子猛的一晃,

心中鈍痛無比。


 


一瞬間,我眼前竟一陣陣發黑。


 


我沒有想到在我和離的十年時間裡。


 


我的兒子竟會如此親近沈蘭君。


 


甚至為了她,而忤逆頂撞我這個親生母親!


 


可還未等我開口,謝懷章便漠然別過頭去。


 


還是謝含鶴笑了笑,溫和勸解。


 


「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兄長說錯了話,我替他道歉。」


 


話鋒一轉,又道:


 


「蘭姨到底照料謝家多年,她勞苦功高,不怪兄長愛戴她。」


 


我的心少許慰藉。


 


長子不理解我,好在小兒子懂我。


 


同時,又有些難過。


 


其實。


 


我早就知道自己和兩個兒子再也回不到過去。


 


隻是回想起他們幼時冰雪可愛的模樣,

我到底不忍心讓他們無母可依。


 


當然,謝崇也說了幾句場面話。


 


最後笑了笑,「妙慈,你別和孩子計較。」


 


我深吸了一口氣,才忍住扇他的衝動。


 


我自然不會和我的兒子計較。


 


但這些年若不是謝崇教壞了他,懷章也不會如此恨我。


 


趁我沉默之際,謝含鶴將我強行拉上了馬車。


 


我望著兩個兒子,心中一陣陣苦澀。


 


我和他們雖沒有相處過,但到底有母子情分。


 


我本想徐徐緩和我和兩個兒子的關系。


 


卻不料,沈蘭君並不想放過我。


 


6


 


夜到驛站,我拿出暗哨本想聯系相府的侍衛。


 


但謝家一行人卻怒氣衝衝闖了進來。


 


沈蘭君楚楚可憐,潸然落淚。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也不能偷我們送給崔相的賀禮啊!」


 


我怔了怔。


 


他們送給我父親的賀禮?


 


謝懷章則怒氣衝衝,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以為你隻是嫉妒蘭姨,卻沒想到你此番回金陵是偷走我們謝家的傳家寶!有些人不僅不愛子女,更是品德低下,這與畜生有何異?!」


 


謝含鶴雖然冷靜許多,但也眉頭微蹙,不贊同地望向我。


 


「母親,你偷什麼也不能偷這個。沒有這個,我們怎麼向崔丞相獻禮?」


 


謝崇閉了閉眼,面上浮現幾分失望。


 


「難怪今日你要提崔家,原來打的是這個目的。妙慈,一日夫妻百日恩,這是我們謝家給崔家的獻禮,你拿走,要讓他們怎麼看輕我們謝家,看輕兩個孩子!」


 


我掐了掐掌心。


 


一旁,沈蘭君勾起唇,朝我挑釁一笑。


 


我頓時明白,這是沈蘭君給我設的鴻門宴。


 


原來,他們一行人所說的陪我回京城,也是因為我父親邀約他們。


 


我沒有證據證明不是自己偷的,也不可能去自證。


 


沈蘭君就是吃準了我這一點,才想讓他們父子三人誤解我。


 


但。


 


我驀地輕嗤了一聲,搖了搖頭。


 


「沈蘭君,人有時候要長長腦子。


 


「我說過了,我是相府失散多年的千金。我沒必要偷你們謝家的東西,更沒必要讓我兒子厭我惡我。」


 


7


 


沈蘭君立時委屈落淚,滴滴答答的,瞧著我見猶憐。


 


「姐姐說笑了,傳聞那相府千金端莊貴氣,姐姐乃商女,怎可與其比擬?」


 


謝懷章也輕諷: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似蘭姨,天生的高貴,隻有這樣的母親才能帶給我和弟弟助力。」


 


謝崇和謝含鶴在一旁沉默不語。


 


我的心愈沉愈厲害。


 


哪怕我和兩個兒子十年未見。


 


但我不傻,我知道他們都不信我。


 


並且,都偏向沈蘭君。


 


忖起從前少數的溫情時刻,我不由一陣陣心痛。


 


謝懷章嘖了聲,伸出手將我狠狠推倒在地。


 


「淨會裝模作樣。」


 


我的手臂被擦出一整條紅痕,火辣辣的疼。


 


但身上再疼,都不及心中疼痛的萬分之一。


 


我強忍著疼痛站起了身,捂著心口,忽然覺得可笑。


 


和離前幾日,小小的懷章躺在我懷中高燒不退。


 


謝崇卻和沈蘭君在隔壁院子廝混。


 


我冒著大雨才求來神醫為我兒治療。


 


謝崇卻趁我頹然傷心之際,用懷章的命作要挾,逼我放棄自己的嫁妝再和離。


 


大雨滂沱,夫君變心,財產傾無,兒子性命垂危。


 


所以,我認了。


 


可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絕望之際,我才將謝沈二人的醜事一一道出。


 


隻為訴說心中之苦。


 


但在我的長子眼裡,這是沒教養。


 


是我的無理取鬧,害得沈蘭君躲躲藏藏數日。


 


可他從未想過我的處境。


 


沈蘭君隻是丟失臉面,而我卻是一無所有!


 


時隔十年,哪怕我已搖身一變成了丞相之女。


 


但那日的大雨仍在我心中淅淅瀝瀝。


 


迄今不能忘懷。


 


如今,這場暴雨反而更深,淹得人真的萬分難過。


 


這十年來,

我鮮少能入眠酣睡。


 


皆是輾轉難眠一整夜,心口因思念而疼痛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