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以為娘親S了。


 


十多年過去,他擁有了草原的一切,娘親成為心中唯一的缺憾。


 


時間越久,越是念念不忘。


 


現在,他得知娘還活著,仿佛又變成了當初那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晚上總是來我的帳篷,整夜訴說著那些往事和他的思念。


 


我也會說些娘親的事。


 


他愣愣地聽著,眼中是我從未在別處見過的溫柔。


 


冬去春來,一晃兩年。


 


王庭的人對我從豔羨變成了嘲笑。


 


私下裡說我連一頭母羊都不如,霸著大王這麼久,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我聽到了,直接招呼了那些人一頓鞭子。


 


兩年來,在鐵勒王的寵愛下,我學會了使鞭子,學會了騎馬射箭。


 


草原那麼大,可以隨意去遊蕩。


 


一日復一日。


 


我每天日出騎馬而出,天黑才回來。


 


跑遍了周遭所有地方。


 


卻始終沒見過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12


 


這天,我騎馬時遇到了一隻白狐。


 


一路追著它來到草原深處。


 


終於找到機會。


 


我彎弓、搭箭、瞄準,剛要射出,身後忽然飛來一支長箭。


 


帶著凌厲的風聲,直接射中那白狐的咽喉。


 


「你的箭位置不對,會弄壞整張狐狸皮,我便幫你射下了。」


 


隨著說話聲,有人騎馬而來。


 


我整個人僵住,全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看著那攜光而來的人,瞬間淚意洶湧。


 


離得近了,他笑了起來,眼眸明亮如星辰。


 


「若雲,好久不見。」


 


確實太久了。


 


兩年時光,幾百個日日夜夜。


 


雙眼酸澀,卻不敢眨一下。


 


生怕又是一場夢,再睜開眼,他就不見了。


 


他撿起白狐,伸手遞了過來。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嗎?」


 


眼前的人越發稜角分明,灑脫磊落如山河。


 


比我在中原、在鐵勒見到的所有人都要好看,都要耀眼。


 


千言萬語,匯到嘴邊,隻剩下一句話:


 


「索南,你回來了。」


 


「是,父王有事,傳信讓我回王庭。」


 


他說了,揮了下馬鞭。


 


「我先回去見父王和阿娘了,天快黑了,不要一個人走太遠。」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我仍愣愣待在原地。


 


宛若身在夢中。


 


索南,真的回來了。


 


等我回到王庭,那裡已經熱鬧非凡。


 


大妃拉著索南,激動得滿眼淚花。


 


鐵勒王看他的目光中亦滿是驕傲之色。


 


我勒住了馬,遠遠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團聚。


 


一個伺候我的小女奴跑了過來,看著我手裡的雪狐,拍手而笑。


 


「雲妃真厲害了,竟然獵到了雪狐。」


 


不知是不是錯覺,聽到「雲妃」時,索南轉眸看了過來。


 


目光如水,淡淡從我臉上掠過。


 


索南回來了,王庭辦起了宴會。


 


所有人都圍著篝火大聲歡笑,大口喝酒。


 


索南被圍在中間,臉上映著火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有許多姑娘將束發的帶子塞到他手中。


 


按鐵勒人的風俗,姑娘們會在晚會上將自己的發帶送給喜歡的阿郎。


 


若阿郎鍾意哪個姑娘,便把那姑娘的帶子綁在自己的額頭上。


 


索南手裡的發帶越來越多,幾乎拿不下了。


 


我獨自坐在僻靜處,遠遠看著。


 


隻有隔得這麼遠,才能好好地看著他。


 


13


 


夜深了,宴會結束,人們紛紛散去。


 


我仍坐在原處,一杯一杯地喝著酒。


 


「你會喝酒了?」


 


大概是醉了,竟然聽到了索南的聲音。


 


我晃了晃頭,又倒了一杯。


 


剛要飲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我的酒杯。


 


我揉了揉蒙眬的醉眼。


 


不是做夢,索南就近在眼前。


 


他接過我手中的酒壇,放在嘴邊,仰頭喝了幾口。


 


「鐵勒的酒烈,很少有姑娘會喜歡。


 


我笑了起來,「烈酒可以解愁。」


 


他愣了愣,彎了彎眉眼,清淺一笑。


 


「王庭的人都說,父王對你很好,還有什麼愁呢?」


 


相思愁。


 


可這話我說不出口,隻能錯開了目光。


 


「索南,大王召你回來有什麼事嗎?」


 


他垂頭沉吟片刻,再看我時,眸光明明滅滅。


 


「父王有意南徵,要我回來坐鎮王庭。」


 


南徵。


 


鐵勒王向來志在天下。


 


尤其是知道我娘親還活著後,這兩年更是厲兵秣馬,想著接她回草原。


 


「別擔心,若雲。」


 


他邊說邊打量我的神色,「父王說過,進入中原後絕不會搶掠百姓。」


 


我笑著點點頭,借著酒意,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那你以後留在王庭,

別再走了嗎?」


 


他愣了愣,垂下眼簾,將壇中的酒一飲而盡。


 


「夜深風涼,回去吧。」


 


「好。」


 


我心中落寞,起身時酒氣上湧,搖搖晃晃。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又很快離開。


 


「對了,這個送你。」


 


說著,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幅畫。


 


春日陽光下,漫天梨花飛舞。


 


「我在集市上看到的,記得你最喜歡梨花,像是草原的大雪,就買了下來。比不上父王送的那些名貴,你別嫌棄。」


 


我將畫接過,抱在懷中。


 


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笑意。


 


「謝謝你,我很喜歡。」


 


說完,我倉皇轉身走了。


 


淚水頃刻間洶湧而出。


 


14


 


就在鐵勒王緊鑼密鼓地準備南徵時,

士兵抓住了一個商隊。


 


那商隊從邊城懷朔鎮而來,說中原的太子前不久親臨懷朔,視察軍情。


 


鐵勒王聞言大喜,想率輕騎突襲懷朔,生擒太子。


 


可索南和一些將領反對。


 


說輕騎突襲太過冒險,不如按照原定計劃作戰。


 


情勢一時陷入僵局。


 


這晚深夜,熟睡中的我感覺身邊有動靜。


 


剛睜開眼,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公主,屬下長玄。」


 


借著月光,我看清了床邊的人。


 


時隔幾年,還是一眼就認出他是太子的貼身暗衛。


 


見我神色平靜下來,他放開了手。


 


「殿下有一樣東西,讓屬下拿給公主看。」


 


說著,他取出一個玉匣,打開蓋子。


 


裡面赫然是一根手指,

指腹處有一顆紅痣。


 


我頓時心口狂跳,顫抖不已。


 


「你們……把我娘怎麼了?」


 


長玄神色如常地蓋好匣子。


 


「殿下已在懷朔布了重兵埋伏,隻等著鐵勒王自投羅網。


 


「他讓屬下轉告公主,若鐵勒王去了懷朔,夫人仍可在東宮安享榮華富貴。若不去,那公主此生怕是再難母女團聚。」


 


說完,他徑直離去。


 


猶如鬼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傍晚,伴著《漫江吟》的琴聲,鐵勒王走了進來。


 


溫和地扶了扶我的頭。


 


「想你娘親了?」


 


「嗯。」


 


我用力點點頭,「大王能去懷朔抓住太子嗎?這樣他就能放我娘來草原了。」


 


「本王也正有此意。

把绾绾接來,此生再不分離。」


 


他說著,大笑了起來。


 


眼中全是深情與志在必得。


 


幾日之後,鐵勒王力排眾議,帶領輕騎兵突襲懷朔。


 


臨行前,他跟索南交代了許久。


 


看著索南眼中的擔憂,我心中突然湧起莫大的恐懼。


 


再也沒有理智,衝上前去。


 


「大王……能別去嗎?」


 


但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隻當我是舍不得分別。


 


「別怕,安心等本王回來。」


 


大軍啟程了。


 


望著被馬蹄濺起的漫天塵埃,我淚流滿面。


 


是不舍得他去送S?


 


是同情他對娘親的一腔深情?


 


還是害怕索南知道真相後會恨我?


 


又或許全部都有。


 


15


 


王庭再次恢復平靜。


 


人們像之前一樣,等著他們的王大勝而歸。


 


隻有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天一早,一個滿身是血的士兵騎馬飛奔而來。


 


邊跑邊大喊:


 


「大王遇伏,全軍被圍困在懷朔三天三夜,索南王子,快去救援!」


 


整個王庭頓時亂作一團。


 


一整天,索南的大帳都人進人出。


 


直到深夜,那裡終於安靜了,燈卻還亮著。


 


我悄悄走了進去。


 


索南正坐在桌邊,對著沙盤思索。


 


聽到聲響,他抬起頭,帶有倦色的眼睛亮了亮。


 


「這麼晚了,還沒睡?」


 


我走上前,直接問:「索南,你要去救大王麼?」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是。」


 


霎時,我如墜冰窟,一把拉住他的手。


 


「能別去嗎?求你了。」


 


他愣了愣,轉而將我的手攏在掌心。


 


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


 


「別擔心,我一定會救父王回來。兵馬已連夜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就出發。」


 


明日一早出發……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顧不得了,嘴裡的話脫口而出:


 


「別去,懷朔有埋伏!」


 


他長睫閃了閃,一下子變了臉色。


 


「有埋伏?你怎麼知道?」


 


我低下頭,整顆心被悲傷淹沒,徹底放棄了所有抵抗。


 


「太子的暗衛給我傳信,說在懷朔鎮設下重兵,隻等……鐵勒王……自投羅網。


 


「鐺!」


 


隨著拔刀聲,銳利的刀鋒正對著我的咽喉。


 


索南握著刀,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事先知道,所以才故意彈琴,引誘我父王去懷朔,對不對?」


 


我點點頭。


 


閉上了眼睛,一心等S。


 


良久,索南將刀甩在了地上。


 


「沈若雲,我不S你,還要一直把你留在身邊。


 


「我要讓你親眼看著,我是如何踏平中原,如何S了你深愛的那個男人。


 


「好好活著,看著這一切吧。」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帶著無盡恨意,幾乎能將我凌遲。


 


太疼了。


 


比起承受他的恨,S對我來說才是解脫。


 


我猛地撿起地上的刀,剛想抹向脖子,就被他用力擒住手腕,

整個人動彈不得。


 


「來人,」他對著帳篷外喊了一聲,「把沈若雲帶下去,看管好了,不許她尋S。」


 


16


 


我被關押了起來。


 


每天焦急地等待著索南的消息。


 


半個月後,他終於回來了。


 


帶回的卻是鐵勒王的屍體。


 


整個王庭哀哭不已。


 


在清理遺體時,發現鐵勒王胸前藏著一幅畫。


 


畫上依稀是個女子,但被鮮血浸透,分辨不清模樣。


 


鐵勒人都是火葬。


 


那幅畫也一起化為了灰燼。


 


漫天大火中,大妃突然倒地,胸前插著一把匕首。


 


她用滿是血的手撫了撫索南的臉。


 


「把我……和你父王一起燒了,我們……再不分開。

孩子,一定要……報仇。」


 


「阿娘,別丟下我一個人,阿娘!」


 


索南緊緊抱著大妃,痛哭聲在火焰中久久回蕩。


 


鐵勒變了天。


 


索南隻有十八歲。


 


王庭又剛剛在南徵中損失慘重,周圍的部落紛紛起兵,不再臣服。


 


從索南當上王的第一天起,就帶著他的鐵騎各處徵戰。


 


打完仗回來,他大帳的燈徹夜亮著,時不時傳來飲酒聲和斷斷續續的咳聲。


 


我沒有再尋S過,看守的人慢慢不再嚴管,允許我出門。


 


這晚,我順著咳聲走進了大帳。


 


索南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拎著酒壇。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冰冷,便又去喝酒。


 


我緩緩走過去。


 


見他並沒有趕我走,

就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身旁。


 


「別再喝了,好嗎?」


 


他眼中漫起嘲諷,扯起嘴角冷冷一笑。


 


「懷朔戰場,我見到了中原的太子,遠遠對著他放了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他說著,挑起了我的下巴。


 


手指順著我的下颌一點點下移,最後圈在我的脖子上。


 


隻需稍稍用力,就能掐斷。


 


「沈若雲,你心愛的人受傷了,心疼嗎?」


 


我的心確實疼了,卻是為了眼前的他。


 


「索南,你可以恨我、S我,但求你不要再誤會我。


 


「十幾年前,我家蒙冤被滿門抄斬,唯獨活了我和我娘親,被太子府收留。


 


「我甘當太子的棋子,不是因為我愛他,而是我若不任由擺布,就會失去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索南,

我愛的人是你,我可以剖開這顆心給你看,自始至終,我都隻愛你一個人。」


 


他始終靜靜聽著。


 


聽到我說愛的人是他時,睫毛微微顫了顫。


 


可再抬眸看我時,眼中如深潭般幽寂無波。


 


他扯了扯嘴角:


 


「沈若雲,原來你的愛就是要讓我家破人亡。這樣的愛,不要也罷。」


 


家破人亡、不要也罷……


 


似有一把刀,在胸口翻來覆去地攪。


 


我捂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