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著他上馬,率領鐵騎走遠,再也忍不住胸口劇痛,猛地噴出一口血。


 


隨後什麼也不知道了。


 


黑暗中,時而灼熱時而冰冷,亦總有鑽心劇痛。


 


每當熬不下去時,耳邊總是響起那熟悉的嗓音。


 


「若雲,別丟下我。」


 


「不要S,若雲,留在我身邊。」


 


我要S了嗎?


 


昏昏沉沉中,我不斷摸索。


 


最終,雙手被人握住。


 


握著我的手掌幹燥溫暖,帶著薄繭。


 


是索南。


 


我動了動嘴角,想告訴他,我不會S,更不會丟下他。


 


不知睡了多久,光明終於來臨。


 


索南坐在床邊,見我醒來,眼中像是落入了滿天星河,閃著狂喜的光。


 


原來,他還願意這樣看我。


 


我眼眶發熱,費力地笑了笑:


 


「索南,我不舍得S,我還要一直陪著你。求你,別再那麼恨我。」


 


他眼眸一下子紅了。


 


默默將我抱在懷中。


 


22


 


等我的傷好之後,索南已經攻破河西,救回族人。


 


時隔三年,草原再次統一。


 


與此同時,中原派來了使者。


 


皇帝駕崩,太子李涵繼位。


 


那個十歲做儲君,等了十五年的人,踩著前任鐵勒王的血,終於如願以償。


 


新皇繼位,要鐵勒納貢朝賀。


 


可索南當著使者的面撕毀了國書。


 


「和你們的皇帝說,早晚有一天,我會兵臨京城,為先父報仇。」


 


使團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之前,

送了我一個金镯。


 


是原先我在東宮的舊物,多年來,還保存如新。


 


夜深人靜時,我打開了這镯子的機關。


 


裡面裝滿了粉末,和一張小紙條。


 


【如意散,一月之量】


 


我燒了那紙條,將镯子放進了最底層的抽屜。


 


冬去春來。


 


休整了大半年後,索南召集各部落大軍,劍指中原。


 


臨行前夜,我去了他的王帳。


 


「帶我一起去,行嗎?」


 


月色銀華,在他的雙眸流淌。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若雲,便是你娘有性命之憂,也不能阻止我為父王和阿娘報仇。」


 


「我知道,亦不會打擾你。我隻是想……跟在你身邊。」


 


說完,

我踮起腳,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索南,求你信我。」


 


他幽邃的眸中漸漸浮起一抹晦澀,抬手環住我的腰。


 


「今晚別走。」


 


我的臉漲得通紅,埋首在他胸前。


 


夜幕中,是和上次一樣的抵S纏綿,卻沒有隻言片語。


 


靠在他懷中,能聽到他的心跳動著,近在咫尺。


 


可當我想去觸碰時,又發現那般遙不可及。


 


第二天,我跟隨大軍出徵。


 


再次踏上故土,卻覺得無比陌生。


 


打我記事起,親人就都蒙冤而S。


 


和娘親相依為命,東宮便是我的整個天地。


 


見識了草原的廣袤,才知道,原來世間這麼大,這麼美。


 


我留守在後方,很久都見不到索南。


 


但時不時有消息傳來,

都是他又打了勝仗。


 


這晚,有人潛入了我的住處。


 


看著那黑衣人影,我平靜地一笑。


 


「我等了許久,你終於來了,長玄。」


 


那人是幾年不見的太子李涵的暗衛長玄。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屬下奉陛下之命,帶公主回京,母女團聚。」


 


「好。」


 


我站起身,仍舊笑著:「我跟你走。」


 


23


 


時隔七年,我再次見到李涵。


 


他模樣並沒有改變多少。


 


一雙鳳眸似多情又無情,薄唇總是微微挑著。


 


一身明黃龍袍,彰顯著如今尊貴至極的身份。


 


我跪地行禮。


 


「陛下見若雲有何事?」


 


他的手指在龍椅上敲了敲。


 


「索南還活得好好的,

朕給你的如意散,你並沒有用。」


 


「是,所以若雲回來受S,求陛下放了我娘親。」


 


他起身,緩步走到我跟前,挑起我的下巴,打量了片刻。


 


「雲兒,你心裡隻有那鐵勒王,竟半點不在意跟朕青梅竹馬的情分了?」


 


我勾唇笑了笑。


 


「若雲怎配和陛下有情分,棋子會愛上操縱它的手嗎?木偶會愛上提著它的線嗎?」


 


他怔了怔,亦笑了起來。


 


「雲兒這般聰慧,又這樣絕色,難怪會將索南迷得神魂顛倒。


 


「先前,他為了救你,連命都不要。現在,朕放出消息,說你在皇宮,他又立馬退兵五十裡。


 


「明日,朕會再派使者前去,給他一月期限退兵,否則就領回你的屍體。」


 


我靜靜聽他說完,笑意依舊。


 


「陛下,

若雲今日若自裁在宮中,你又有何籌碼?」


 


他聞言大驚,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不會,蝼蟻尚且偷生,更何況你從小就知道無論命運如何,人唯有努力活著的道理。」


 


確實,從小他便總和我說,不管天潢貴胄還是平民乞丐,都要努力活著。


 


活著,才能實現心中所想。


 


這些年,他也確實是一步步這樣做的。


 


我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


 


「陛下說得沒錯,若雲一向惜命。我會好好待在宮裡,隻求陛下答應兩件事。」


 


「何事?」


 


「第一件,將我娘送至鐵勒大營。」


 


「朕答應你,第二件呢?」


 


「第二件,一月期限內,陛下能每日來看若雲,陪若雲聊聊天,下下棋。」


 


他沒料到第二件事會是這樣,

有些驚疑,但最終點頭。


 


「好,其實朕也想跟雲兒多敘敘舊。」


 


24


 


與娘親多年未見,她抱著我淚如雨下,再不願分開。


 


我為她擦了擦眼淚,湊到她耳畔,輕聲說:


 


「娘,我見到卓桑了,你想見他嗎?」


 


提到卓桑,娘親的眼睛立馬亮了。


 


「真的?你找到他了?他……他還記得我嗎?」


 


「記得,他一直想著你,還把你的小像隨身帶著。」


 


她呆愣良久,臉上顯出小女兒般的羞澀。


 


「那……那我要去找卓桑。」


 


我用力點了點頭,「去吧,娘親,再也不要回來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淚如雨下。


 


對不起,

娘親,騙了你。


 


可我不能再照顧你了,往後,隻求你能安好。


 


李涵守諾,每天都會來我這裡。


 


聊些往事,看看書,下一會兒棋。


 


桌上的香爐裡總是燃著香,青煙嫋嫋。


 


一月一晃而過。


 


這天,下完棋,我又輸了一子。


 


「雲兒,一個月已到。明日索南再不議和,朕就要送去你的屍首了。」


 


「好。」


 


我毫不在意,一顆一顆收著棋子。


 


「怎麼雲兒一點也不擔心?還是篤定他舍不得你S?」


 


我抬眸輕笑,「陛下覺得呢?」


 


「朕覺得他舍不得。」


 


我將所有的棋子都收好,蓋上棋盒,才又緩緩開口:


 


「陛下近日可有覺得夜裡睡不安穩,盜汗頻發,右肋下隱隱作痛?


 


他嘴角的笑僵了僵。


 


「你想說什麼?」


 


「中了如意散就會有此症狀,這麼久了,陛下沒有察覺嗎?」


 


「如意散?」


 


他驟然變色,掐住我的脖頸。


 


「朕在你這裡從不曾吃喝過什麼,怎麼可能中如意散?」


 


我抬手指了指那燃著的香爐。


 


「這如意散還是當初陛下遣人給我的。


 


「放在飲食中十日毒發,若混在香裡,毒性更緩更不易察覺,一月後毒發。今日剛好一個月了。」


 


「你……」


 


他神色慌張,抬手將那香爐打翻。


 


「沈若雲,你也跟朕一起聞了這如意散一個月!」


 


「是。」


 


我平靜地點頭,「這是我們欠索南的,

今天就一起還了吧。」


 


眼前的人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神色幾近癲狂。


 


「哈哈哈,這就是讓朕掛念了整整七年的女人,直到現在還記得,她當年在梨花樹下跳舞的樣子有多美。


 


「朕在東宮呵護了你十六年,為何你會背叛得如此徹底?


 


「沈若雲,朕告訴你,宮裡有的是名醫名藥,朕不會讓你如意!」


 


他說著,起身跑向殿外。


 


邊跑邊喊:「御醫,傳御醫!」


 


我看著他踉踉跄跄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喉間泛起腥甜。


 


黑暗逐漸來臨。


 


我卻覺得無比開心。


 


索南,我虧欠你的終於還清了。


 


如果有來世,我再也不用痛苦愧疚。


 


那時,我會拿出整顆心,從最開始就無所顧忌、毫無保留地愛你。


 


永貞二年,鐵勒王率軍南下。


 


戰事膠著之際,永貞帝突發惡疾,於三月初五,崩於太和殿。


 


是年四月,鐵勒王入京,登基為帝,建國號魏,史稱魏明帝。


 


永貞帝胞弟雍王南渡,於建邺稱帝,依長江天險與魏劃江而治。


 


魏明帝嚴軍紀、效漢法,廣開言論。


 


其治下三十年,再無戰亂,百姓安居樂業。


 


雖是異族入主中原,亦當為一代明君。


 


且帝疏於女色,後宮唯有中宮一人。


 


後有眼疾,亦體弱。


 


群臣雖數次進諫,帝終不再納一人。


 


25


 


「左五步是桌椅,右十步是軟榻,再右八步可開窗。」


 


我一邊默念著,一邊摸索著走來走去。


 


可沒走多久,猛地撞進個懷抱裡。


 


我一把抱住來的人,在他胸前蹭了蹭。


 


「今天怎麼回來得早?」


 


他還是先攏住我的雙手,接著一件外袍裹在我身上。


 


很暖,還帶著他的體溫。


 


「入秋了,不要著了涼。」


 


「外面的杏花還開著,我嗅到味道了,想出去走走。」


 


想要出去,可被一隻手臂牢牢抱著,動彈不得。


 


「今日外面有風,明日再去吧。」


 


「哪裡就這麼弱不禁風了。」


 


我不滿地撇了撇嘴,可又很快變成了隻被捋順了毛的貓。


 


因為他過來親我。


 


「若雲,乖,聽話。」


 


聲音好似撓人痒的春風,讓人沒有半點脾氣。


 


他好像故意似的,總是這樣輕聲地哄,而我也每次都乖乖聽話。


 


晚上,層層床帳裡,我一直纏著他,使盡了渾身解數。


 


他身上燙了起來,翻身將我壓住,但隻是纏綿地吻了許久,又要哄我睡覺。


 


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怨念,從他懷裡掙出來。


 


「索南,我真的想要個孩子。」


 


沒有回答,四周很靜,隻能隱約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索南?」


 


我有些心慌,又喚了一聲。


 


還好,那個熟悉的懷抱很快又將我罩住,隻是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脆弱。


 


「若雲,我害怕。」


 


「不怕不怕,」我連忙回抱住他,一下一下拍著他挺直的背。


 


「我都好了,真的,除了眼睛看不到,其他都好了。」


 


「若雲,」他覆過來,將頭埋在我的肩上,「我怕你會永遠離開我,再不回來。


 


他此時的脆弱讓我心裡疼得厲害。


 


想看看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是否還閃著光,可眼前隻有一片漆黑。


 


最後隻能親了親他的眼角。


 


「索南,隻要你還想讓我陪著,哪怕是到了碧落黃泉,我也會回來找你。」


 


他還是靠在我肩上,沒有說話。


 


漸漸的,肩膀被浸湿了,有了絲絲涼意。


 


過了許久,他重新將我圈在懷中。


 


「天晚了,睡吧。」


 


可我哪裡想睡,左思右想,突然冒出個年頭。


 


「索南,你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時,我求你帶我走嗎?」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遲疑的回答:


 


「因為……喜歡我?」


 


「才不是!」


 


我笑著反駁,

「因為我覺得你還是個孩子,肯定不會把我怎麼樣。就跟你現在一樣!」


 


話音剛落,腰上的手臂驟然收緊。


 


「再說一次,誰是孩子,嗯?」


 


「索南是孩子。你本來就比我小,以後要叫姐姐,來叫……唔……」


 


我喊到一半的話被堵住,很快就變成了嗚嗚咽咽。


 


他帶著懲罰,沒了往日的溫柔,我很快便招架不住。


 


正要流眼淚的時候,他貼在我耳畔,聲音格外魅惑。


 


「求饒了嗎?叫聲索南哥哥。」


 


「索……索南……哥哥……」


 


一陣清朗的笑聲傳來,「再叫一聲。」


 


「索南……哥哥……」


 


「乖,

再叫一聲。」


 


反反復復,也不知到底叫了幾百聲。


 


最後累極,迷迷糊糊睡著,夢中大概也還在囈語。


 


因為感覺身邊一直有個低沉的聲音在答應著,一聲一聲,好似能到地老天荒。


 


第二天,臨近傍晚我剛有些力氣起床,直接被抱到了院子裡。


 


杏樹下,有風吹來,花香陣陣。


 


我抬起手接住幾朵,插在鬢角,仰起頭,言笑晏晏。


 


「好看嗎?」


 


「好看。」


 


樹下坐了一會兒,天色稍晚,索南便要抱我回去。


 


他如今身上是淡淡的龍涎香,內斂沉靜。


 


「若雲,我會遍請天下名醫,定將你的眼睛治好。」


 


他說得鄭重,我卻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


 


張開手臂,探出手指,一寸一寸細細摸過。


 


修長的眉斜入鬢角,眼睛似明媚驕陽又似璀璨繁星,硬挺的鼻梁,薄而軟的唇,笑起來猶如冰雪消融。


 


原來他的樣子,早已被我銘刻在心。


 


「索南,用一雙眼睛換來與你一世相守,對我來說已經是求之不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