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這樣的，我們聽說如果救活您孫子，您會給 300w 的酬勞，我們想……」
校長恍然大悟。
之後的談話都很普通，校長問了錢的用處，許清歡跟宋晚栀都說家境一般，想幫家裡出份力。
的確是兩個女生主動的。
「我們籤了合同的，隻要救了我孫子，就給她們錢，誰知道……哎。」
難道是我想多了？
「那他們兩個都配對成功了？」
校長立即否認。
「當然不是，隻有宋晚栀。」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你們該不會以為，許清歡的S跟這個有關吧？」
「因為許清歡沒有配對成功，因此我就沒說這件事，我沒有強迫她們啊。」
這個說辭也得到了宋晚栀的認可。
「的確是我們先找到的校長。」
校長在一旁不停地點頭。
「你看，就是這樣的。」
「宋晚栀同學，我孫子現在危在旦夕，你可以按照約定去救救他嗎？」
這些對話看起來都很正常。
「宋晚栀同學？」校長溫柔而又急促地喊著對方的名字。
看得出，他真的很著急。
「我孫子剛才摔倒現在進了 ICU，急需手術，你現在跟我走一趟可以嗎？」
「我可以再多給點錢，你不是說了嗎，想幫爸媽分擔一下，這樣她們就不用常年在外了。」
多年的職業經驗，這句話竟讓我聽出了威脅的意味。
提到父母。
宋晚栀的開始動搖。
她看了看校長，又看了看我。
短短幾秒鍾之間，
換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看校長時，冷漠中夾雜著恨意。
看我時，明顯是求救。
「孫隊長，我……」
「再等等吧。」我笑著對校長開口：「再等等，宋晚栀畢竟牽扯命案，我做不了主，小周已經去找局長了，您稍微等等。」
我看了看表。
應該來得及。
十分鍾後，氣喘籲籲的小周敲響了會議室的門。
她衝我招招手。
「你猜得沒錯，校長的孫子上周就出國了。」
12.
原來真的是這樣。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心情。
沉重，驚訝，恐慌。
我用局長不同意的理由搪塞了校長，他很不滿意，幾次欲言又止，
甚至揚言要主動給局長打電話。
一切都沒有塵埃落定。
我隻能好脾氣地哄著他。
直到他的車離開警局，我迫不及待地再次提審宋晚栀。
這次的心情跟前幾次都不同。
不止是我，宋晚栀也是。
看得出，她很緊張。
「我會查下去的。」
她有些疑惑。
「我回答上次你問我的問題，放心，不管對方是誰，我都會查下去。」
「現在可以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她咬著下唇，兀地哭了出來。
就像是受了傷的小獸一直藏起來默默地舔舐傷口，結果有人發現了它，問她疼不疼。
一瞬間，她所有的委屈全都傾瀉而出。
她先是無聲地流淚，後來大聲地發泄情緒，
最後啜泣得上氣不接下氣。
宋晚栀哭了很長時間，哭到最後已經有些幹嘔了。
喝過水，她的情緒逐漸平復。
「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我突然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講。」
「去找校長這件事，是你們主動地，還是他逼你們的？」
她聲音悶悶的。
「我們主動的。」
難道我猜錯了？
我還以為，那個視頻是校長逼她們錄的。
宋晚栀說，她們一是因為走投無路，二是想著 300w 啊，可以幫幫家裡。
「我家的情況你們應該調查了，我爸媽真的很辛苦，但我也沒法責怪我叔叔，畢竟是他生病，我們隻需要照顧他，痛苦的還是他自己。」
「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好幾次我從監控看到她從自己的房間走到叔叔的房間需要停好幾次。
」
「本來媽媽打算今年不出去了，就近找個工資少的工作，可以幫奶奶分擔一下，但是家裡真的太窮了。」
她揉搓著發白的衣袖。
「可能你們會想，建築工人的工資並不是很少，爸媽這麼多年應該攢了很多。」
沒錯，我的確這樣想過。
「可不是這樣的，我之前……還有個哥哥，他被人撞傷成了植物人，由於事發地點沒有監控，所有的醫療費用都是我們自己出。」
「爸媽沒想過放棄他，為了給他治病，我們借遍了所有的親戚，最困難的那年，年夜飯桌上擺了一根雞腿，全家人輪著夾給對方，最後還是我提議平分。」
她擦了擦眼淚，擠出了一絲笑。
「其實這些都沒什麼的，我媽總說，人生沒有一帆風順的，我們隻是因為錢辛苦些，
最起碼一家人都在呢。」
「後來哥哥還是去世了，他躺在床上五年，沒生過一個褥瘡，媽媽把他照顧得特別好。」
說著說著，她突然頓住了。
「不好意思，說遠了，從沒跟人說過這個，沒控制住自己。」
13.
宋晚栀說，大約一個多月前吧。
她跟許清歡兩個人出去兼職，那天是周四，她們跟導員請了半天假。
工作是短劇的群演，工資是半天 150。
那天沒課，導員也就批了。
演完已經晚上七點了，她們假條上的時間到七點半。
情急之下，她倆就想抄小路回學校。
「人生就是這樣，不經意的一個選擇，就會改變一生。」
「事後我倆無數次後悔，如果那天沒走那條路就好了，
如果那天再謹慎點就好了，可是沒有如果。」
學校的學生基本上人手一輛電動車。
她倆那天就騎了一輛。
那條小路崎嶇難走，零星的幾個路燈也是明明滅滅。
她倆正在商量怎麼花最近賺的這些錢。
宋晚栀說想換個好點的筆記本。
許清歡說一直想去看個音樂節。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她們撞到了一個年邁的奶奶。
奶奶倒在地上不斷地哀嚎。
「我們當時真的沒想過要跑，那條路太黑了，也沒人，我看奶奶傷得很重，就想打電話報警。」
「可偏偏我的手機關機，清歡的沒了信號。」
許清歡說讓她看著奶奶，自己跑出那條小路求救。
幾分鍾後，路的盡頭傳來了許清歡痛苦的尖叫聲。
「我喊她她不回答，我更慌了。」
「我發誓，我當時隻想過去看看清歡怎麼了。」
不等宋晚栀走到巷子口，就聽到有人破口大罵。
「肇事逃逸！快報警！」
我跟小周不約而同地看了眼對方，一看就是被人設局了。
她倆雖然是學生，但又足夠冷靜。
解釋自己不是想逃。
但對方拿出了錄像，沒有聲音，看起來像是他們倆商量誰先走，誰後走。
14.
錄像的男人自稱是老奶奶的兒子，要她倆賠錢。
許清歡說那就報警吧。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現場，通過查看錄像以及現場情況，一口咬定她倆就是肇事逃逸。
更可怕的是，奶奶這會兒已經開始喘不過氣了。
警察嚇唬她倆，
老奶奶一旦有生命危險，她倆就得坐牢。
天黑漆漆的。
四五個男人圍著這倆小姑娘，喋喋不休地嚇唬她們。
她們不敢給家裡打電話。
在外地務工的父母和單親媽媽。
不管給誰打，都很可能會嚇到對方。
警察還在催促：「走吧，先去警局。」
她們慌了。
坐牢跟賠錢，隻能選賠錢呀。
坐牢就完了，她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
警察聽說私了，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其實但凡冷靜點，就能分辨出都是一出戲。
但我沒辦法指責她們兩個。
她們從小就是懂事的好孩子，能自己扛的東西絕不會連累父母，更何況父母已經傷痕累累了。
她們舍不得多添疤痕。
小路真的很黑，那幾個零星的路燈最後也徹底滅了。
路的左邊是繁華的商圈，右邊是萬家燈火。
可她們兩個被生生地留在了裡面，動彈不得。
奶奶被其中一個男人帶去了醫院。
剩下的兩個男人將她倆帶去了一個廠房，籤下了欠款合同。
「陰陽合同，你們知道吧。」
「後來我們才知道，上面的利息比高利貸還要嚇人。」
最可怕的是。
她們被威逼利誘拍下了裸照。
「我們想過很多辦法償還這筆錢，可我們真的沒有任何辦法。」
「最絕望的時候，我倆相互安慰對方，至少我們不是一個人。」
「我們一直在積極地解決這些問題，我們沒想過自S，沒想過放棄，我們一邊裝作沒事人的樣子，
一邊私下偷偷想辦法。」
為了不被人發現，她們的交流都是寫紙條，寫完就銷毀。
直到她們聽說了校長孫子的事情。
配對結果出來的那天，她倆開始的一人喝了瓶啤酒。
那是她們第一次喝酒。
「很苦，很澀，但又覺得很甜。」
如果，如果不是後來她們突然想去跟校長確定下手術時間，那她們也就稀裡糊塗的把這些事完成了。
15.
「我們遇到了個學姐，擦肩而過的時候，學姐突然驚恐地扯住了我們的衣服。」
她問，你們也是配對成功的？
也是這個詞用的很奇怪。
學姐把我們扯到一旁，給我們留了個電話，約我們第二天在外面的咖啡店見面。
她囑咐我們，先不要去找校長。
第二天，她失約了。
在看到她是在很小的新聞上，孫姓女子車禍身亡，提醒大家注意交通安全。
她們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再後來，得知學姐也去做過配對的。
不過她已經畢業了，因此沒什麼人說。
「我們商量著要不算了吧，大不了跟家裡說實話。」
剛走到校長辦公室，那邊就打來電話，說已經滾到 50w 了，讓我們盡快。
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巧。
「我倆在辦公室裡面，校長在外面打電話。」
「放心吧，那倆女生都過了，心髒跟腎都合格，保證讓你家老爺子容光煥發。」
「有個給我孫子移植完骨髓後再把心髒賣了就行。」
「換個說辭，不能車禍了，就說失蹤吧，我聽說她倆在外面欠了錢。
」
她們倆驚恐地看著對方，捂住各自的嘴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跑？孫涵也想跑來著，還不是失敗了，你放心吧，行了我來電話了。」
外面的人將手放在了門把上。
「咔嚓」
下一秒。
「行，我馬上過去。」
說到這，宋晚栀停下了。
「怎麼不報警？」我問。
「報警？撞奶奶的時候我們報警了,結果呢？」
我突然明白，剛開始她什麼都不說了。
她想把事情鬧大。
她隻想活著。
「帖子是誰發的？」
「定時發送。」
「手術時間是後天，我們快要來不及了。」
我又問。
「既然決定自S，為什麼還要把時間安排得這麼滿。
」
「清歡說，隻有這樣才能引起警察的懷疑。」
「我們做好準備了，如果這次的警察也不幫我們，那我就坐牢，或者在派出所自S,至少不能便宜了那些人。」
「我們走投無路了。」
16.
「如果警察不幫你們，你也自S，那豈不是浪費了兩條命？」
她堅定地搖搖頭。
「不是的,我錄下了那天校長的通話記錄，清歡的S將那個賬號的熱度炒起來了，隻要定時發送那段語音,大家就都知道了。」
「方法是挺笨的,但或許能幫助以後的人吧。」
「我們這種人,除了用自己的生命做代價，也找不到別的辦法了。」
小周的抽泣聲已經快要蓋過宋晚栀的聲音了。
她紅著眼，張了好幾次嘴，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審訊室突然就安靜了。
我知道我應該說點什麼,但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兩個普通家庭的大學生，已經做了她們最大的努力了。
她們也反抗過,但是失敗了。
她們也不敢太反抗，畢竟身後還有父母親人。
宋晚栀說,她們剛制定好這個計劃的時候，兩個人都爭著去S。
為了公平,她們最後決定抓阄。
良久,我開口問道。
「那個手機呢？我可以幫你把視頻提前發出來。」
我們查了 IP，根本找不到。
她笑得眼睛彎彎。
「不用了，我還是相信自己。」
「很快，視頻就會曝光的。」
17.
第二天一早,校⻓錄⾳的視頻就曝光了。
這件事的熱度直逼熱榜第一。
我這才知道，宋晚栀其實是兩手準備。
⽆論許清歡的案子有沒有調查清楚，她都會曝光。
她們的目的，從來不⽌為了自保。
校長等一幹涉事人員均被抓捕。
她們籤的那張欠條被證實就是高利貸,那個⽼奶奶壓根沒事。
宋晚栀最終被⽆罪釋放。
出來的那天，她交給了許⺟⼀個手機,上面是許清歡的錄音。
放完，所有⼈都淚流滿面。
18.
許清歡錄音：
媽媽,當你聽到這段錄音時，我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你肯定很難過，你⼀定為我⼀次又⼀次的發聲，你無法相信我會自S。
媽媽,不要怨恨任何⼈。
我也時常後悔那天為什麼會⾛那條⼩路。
但事情發⽣就是發生了，我們都⽆法改變。
我深知蜉蝣撼⼤樹，注定失敗。
但總要去嘗試⼀下。
你總是教育我要做個正直善良的人。
你看,我做到了。
如果我注定要S去，那為什麼不讓我的S更有價值些呢？
最後我想對阿栀說：
如果我們成功了,你一定要照顧好我的媽媽。
如果我們失敗了，沒關系，至少我們盡力了。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