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短信欄和微信框不停跳出新消息，像催命符一樣接踵而至。
不用看，也知道裡面會是怎樣的指責和道德綁架。
我按下靜音鍵，世界一秒變得清淨。
到了家，我找了個開鎖匠，直接闖了進去。
翻出行李箱，我把客房裡重要的東西翻找出來。
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走進爸媽房間去拿我的存折。
剛拉開抽屜，大門被我媽打開了。
她好像哭了大半天，整個眼球裡都是紅血絲。
看見我，她衝上來就是質問。
「秦語欣，你還把我當成你媽嗎？」
「你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有多難堪？！」
我反問她：「你出了多少錢？
」
她愣了幾秒，嘴硬道：「沒多少。」
「都是家人，哪有計較錢的。」
我毫不猶豫地戳穿她：「他們是不是看了你賬戶餘額，把你掏空了？」
不等她回答，我拿走了我的存折。
下意識地，我打開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這一眼，讓我徹底愣在了原地。
6
存折上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疼。
原本該有近百萬的存款，此刻餘額隻剩下了 25 塊。
我猛地抬頭看向我媽：「我的錢呢？」
她眼神躲閃，嘴唇也有些哆嗦。
「什……什麼錢？」
我直接把存折拍在她面前：「我每年的年終獎都打回來，你說幫我存著攢首付，現在我問你，錢呢？！
」
我媽一把搶過存折，聲音陡然拔高。
「你那麼大聲幹什麼？！」
「我是你媽，用你點錢怎麼了？」
「你爸走了以後有多難你知道嗎？家裡哪樣不要錢？你舅舅要換車，你小姨離婚後沒地方住，你表弟上學……」
每一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的心髒。
這每一分有多難掙，她知道嗎？
我為了考研每晚學到凌晨的時候，她忙著給上小學的表弟煲湯。
我剛出社會被老板罵得抱頭痛哭，她在安慰沒搶到衣服折扣的小姨。
我為了項目一天之內連飛三個城市，她讓我去幫舅舅代購一份土特產。
種種過往湧上心頭，憋得我快要喘不過氣。
我媽眼珠一轉，朝我伸手。
「對了，
你把今晚的飯錢轉我一下，說了你請客的。」
我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害怕：「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我媽瞬間炸了：「你什麼意思？你要跟我斷絕關系？」
「就為了這麼點錢？秦語欣你有沒有良心，我真是白養你了！」
「白養？」我譏諷一笑，「我爸留下的存款，你全給了舅舅小姨，我工作後每年給你打錢，你也全貼了親戚。」
「現在連我所有的存款，你都掏幹淨了。」
「媽，是你養大了一家子吸血鬼，順帶著要來吸我的血。」
不去看她錯愕的表情，我拿出手機撥打報警電話。
「你好，我要報警。」
「有人……」
我媽瘋了一樣衝上來扯我胳膊。
「不準報警！
」
「你今天要是敢……」
「你就怎麼樣？」我SS地盯著她，語氣冷了下來。
「再去家庭群裡哭訴？讓所有親戚打電話罵我？」
「還是說，再打我一巴掌？」
我用力甩開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我要報案，有人不顧我意願，轉走了我近百萬存款。」
「我懷疑，這是一場合謀的偷盜。」
「不是的，不是偷盜！」
我媽大聲地辯解說：「我是自願的！是家人需要錢，我自願贈予的！」
沒理會她，我直接掛了電話。
看著我媽煞白的臉，我眼神凌厲。
「行了，有什麼話，留到警局繼續說。」
7
警局調解室裡。
我坐一頭，
我媽和舅舅、小姨坐一頭。
舅舅先發制人：「秦語欣，你這就太不懂事了，一家人鬧到警局像什麼話？」
小姨抹著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淚。
「姐，你看你養大的好女兒，連親媽都告。」
我媽臉色慘白，低著頭不說話。
警察敲敲桌子：「都安靜，秦女士，你堅持要立案嗎？」
「一旦警方介入，確認偷盜事實的話，就是刑事案件。」
「到時候即便是你想叫停，也是不可能的。」
我點頭：「九十七萬，是我工作以來所有的積蓄。未經我允許被轉走，我要求立案調查。」
舅舅猛地站起來：「什麼叫轉走？那是我姐心疼我們困難，主動借給我們的！」
「借？」我看向他，「借條呢？轉賬記錄呢？什麼時候還我呢？」
舅舅噎住了。
小姨搶話說：「一家人寫什麼借條，多生分……」
警察皺眉：「所以你們承認拿了這筆錢，但認為是贈予或借貸？」
我媽突然哭出聲：「是我拿的……但我沒偷沒搶！我是她媽，我用女兒的錢怎麼了？」
她撲過來想抓我的手，被我避開。
「警察同志，她是我女兒啊，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拿她點錢不是天經地義嗎？」
警察表情嚴肅：「法律上沒有這種天經地義。這麼大數額，即使她是您女兒，未經明確同意也可能構成非法侵佔。」
「更別提另外兩位，他們的行為可以看作是共同犯罪了。」
「你們要麼現在老實交代，要麼等著進審訊室裡交代。」
舅舅和小姨瞬間慌了。
舅舅立馬改了口：「不是的，是借！真是借！我們以後一定還！」
小姨也隨即表了態：「語欣，小姨這就給你打欠條！」
我看著他們急於撇清的樣子，隻覺得可笑。
「媽，你聽見了？」
「他們隻在意自己，誰在乎你會不會背上案底？」
我媽愣愣地看著他們，舅舅和小姨卻躲閃著她的目光。
「姐，你就說句話啊，」小姨推搡著我媽，「說你是自願給我們的，不然我們都要變成罪犯了！」
我媽嘴唇動了動，眼淚流得更兇，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我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你舅舅要換車，你小姨離婚後沒地方住，你表弟上學……」
「我是你媽，用你點錢怎麼了？
」
調解室瞬間安靜。
舅舅臉色鐵青：「你居然錄音？！」
「以防萬一。」我收起手機，「現在看來，很有必要。」
我轉頭看向警察：「基於證據，我堅持追究法律責任。」
「同時，我會另行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返還全部款項。」
警察點頭：「情況我們了解了，先做個詳細筆錄吧。」
舅舅徹底爆發，指著我媽罵：「看看你教出的什麼好女兒！一點親情都不念！」
小姨在一旁幫腔：「就是，早知道她是這種白眼狼，當初就不該讓她讀那麼多書！」
我媽被他們推搡著，踉跄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最維護的兄妹。
那一刻，她眼裡有什麼東西，終於碎了。
8
半晌，我媽緩緩地轉頭看我，
眼淚從她眼眶洶湧而出。
「語欣，你是真的想讓媽媽坐牢嗎？」
我別開臉，硬起心腸。
「多的一句別說，還錢。」
有些信任，碎了就無法重圓。
這次的事，誰也別想輕輕揭過。
舅舅還在發火：「秦語欣，我真是看錯你了！」
「今晚的事，你讓你表哥在黃總面前丟了個大臉，他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籤借條可以，但是還錢的事，再說吧！」
小姨立馬跟上，說自己生活困難。
「語欣，你知道的，我離婚後一直過得不太好。」
「你表弟又在上高中，真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見我不說話，他們轉頭就去慫恿我媽。
「你說話呀，看看你生的好女兒，要逼S我們是不是？
」
「姐，你快勸勸她，這是不給人活路了。」
我媽無聲地張了張嘴。
眼淚糊了她滿臉，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警察看向他們：「你們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不是你們討價還價的菜市場！」
舅舅猛地站起來：「一下讓我們拿這麼多錢，警察同志，秦語欣這是不讓我們活了！」
小姨也跟著哭嚎：「你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我看著他們表演。
甚至有些想笑。
再開口時，我語氣冷得跟結冰一樣。
「要命？」
「舅舅你去年換的新車就三十多萬，小姨你手上的金镯子、脖子上的金項鏈加起來就好幾萬吧。」
「表哥上個月帶著女朋友出國度假，表弟上私立高中一年學費就八萬。」
聽我一樁一件數來，
他們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我沒有停下，接著說：「你們的社交賬號就沒有停下過炫耀，需要我一條條打開給你們看嗎？」
「這些錢你們拿得出來，現在跟我說要命？」
他們頓時啞口無言。
我媽仿佛崩潰了一般，哭得停不下來。
我補充道：「一旦立案，我會請律師向法院申請凍結你們名下的相關資產。」
「你們就是現在不還，到時候也得還。」
「這都什麼年代了，不是你們賴得掉的時候了。」
舅舅一下子就慌了：「凍結資產？不行，我的店一天不開張就要虧錢的。」
小姨也急了：「我的賬戶要是凍結了，我兒子怎麼上學？」
他們看向警察：「警察同志，秦語欣是在恐嚇我們，不是說真的吧？」
警察嚴肅道：「秦女士確實可以這麼做。
」
舅舅和小姨相視一眼，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在虛張聲勢。
突然，舅舅咬了咬牙。
「秦語欣你夠狠！」
「錢是你媽自願給我們的，有本事你連著你媽一起告！」
小姨鐵青著臉：「就是，讓你媽去坐牢啊！我看你有沒有這個種！」
哭泣中的我媽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兄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那個曾經把親戚放在第一位的她，最後被她拼命維護的人，撕碎了最後一絲希冀。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嘶啞地說：「還錢！」
「我就是去坐牢，你們也必須還錢！」
9
場面瞬間失控。
舅舅瞪著我媽，眼神兇狠：「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當初要不是你主動說幫我，
我怎麼可能拿這個錢？」
小姨也翻了臉，伸手捶打我媽。
「都是你，生了個六親不認的女兒，你還讓她報警，有你這樣做人姐姐的嗎？！」
我媽愣愣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怨恨。
看著她維持了一輩子的家庭和睦，隻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
她站起身來，抖著手怒罵：「你們兩個狗東西！」
「要不是你們都來跟我哭訴，我怎麼可能把錢給你們！」
「現在你們翻臉不認人了，真是兩個白眼狼！」
我看著他們互相撕扯，心中沒有一絲快意。
我重重地一拍桌子。
「吵夠了沒有？！」
「吵夠了就還錢！」
舅舅和小姨坐了下去，臉色鐵青。
舅舅嘴硬道：「不是說了嗎，
要錢的話得等。」
我勾唇一笑。
真當我就這一招嗎？
隨後，我晃了晃手機上的錄音界面。
剛剛的所有，我都錄下來了。
「舅舅，你當我傻呢？我不知道保留證據嗎？」
當著他們的面，我點開了微信。
「錄音留著自己聽沒意思，我讓大家都聽一聽吧。」
「就是不知道認識舅舅和小姨的人聽了，會怎麼想呢？」
舅舅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敢？！」
我輕輕笑了：「舅舅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眼看著我拉了個群，在對話框裡添加錄音文件。
小姨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秦語欣，你想想你表弟，他還在上學。」
「你這樣做，讓他怎麼在學校跟別人相處？
」
我眼角一彎：「小姨，你把錢還了不就得了？」
「你們要是嫌朋友圈傳播不夠廣泛，沒關系，我貼錢上新聞。」
「到時候，不止表弟的老師同學會知道，表哥的領導和女朋友也會知道。」
看著他們倆越來越驚慌的表情，我淡然一笑。
「他們怎麼想怎麼看，我就不管了。」
說著，我就要把錄音發出去。
「等等！」
舅舅深吸一口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抹了把臉，沉聲道：「我轉你就是了。」
隨後他打開手機賬戶，開始操作。
我的賬戶到賬五十六萬。
舅舅站起身，咬牙切齒地問我：「滿意了吧？」
我點頭：「舅舅還是有實力。」
小姨慘白著一張臉，
怯怯地看向我。
「語欣，我真拿不出來那麼多。」
她又扭頭去看我媽。
我媽早就背過臉去，不理她了。
小姨咬著唇瓣，轉了我三十萬。
我用手指點了點桌子：「還有呢，小姨，還差十一萬。」
「你也不想就為了這麼點錢，就讓表弟名聲盡毀吧？他還未成年呢。」
小姨紅了眼眶。
她慢慢摘下了手镯和項鏈，拿出了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捂著臉，她羞愧地顫聲說：「夠了吧？！」
我點頭，把所有東西裝進包裡。
扭頭，我看向我媽：「你看，你的親人其實比你有錢。」
「他們真的有把你當家人嗎？」
她的眼淚再次迸湧而出。
調解室裡很安靜，隻剩她一個人的哀嚎聲。
10
從調解室不歡而散後,我收拾好所有東西,連夜搬去了酒店。
走的時候，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暗自垂淚。
我靜靜看了她幾分鍾。
「媽,我走了。」
走到門口，她踉跄著追出來，拉住我的衣袖。
「語欣……你別走。」
「媽媽真的錯了。」
我抽回手,聲音平靜無波：「該承擔的養老責任我會承擔，每個月照例給你打生活費。」
「其他的，就算了吧。」
「媽,我也是個人,也會心痛的。」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家。
在酒店一夜睡到中午,我被手機振動聲驚醒。
屏幕上是我媽發來的長短信。
她一一細數過往，
說幼年時,外公外婆就教她要尊敬兄長，善待妹妹。
所以她從小就把好吃的讓給舅舅和小姨。
一讓，就是這麼多年。
我有些唏噓。
結尾處，她問我：「語欣，這麼做,是不是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沒有回復她。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然而，就在我啟程準備離開時，接到了來自警方的電話。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同情。
「秦女士,你需要來一趟警局。」
等我趕到警局時,舅媽和表哥表弟都在。
他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看完警察的調查報告,我錯愕地愣怔在原地。
原來,我媽在發完短信後,約著舅舅和小姨，說一起去給外公外婆掃墓。
她發給舅舅和小姨的短信裡,
寫著：「最後一次見面。」
警察解釋說：「你媽媽應該是故意把車開下了懸崖。」
他們給我看行⻋記錄儀錄下的⻋內監控。
舅舅怒吼著：「你瘋了嗎？快松開⽅向盤！」
⼩姨的尖叫聲刺破耳膜：「姐,求你了！」
而我媽⾯無表情，眼裡也沒有任何光芒。
她輕喃道：「你們害了我⼀⽣。」
「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不忍再看下去。
扭曲的偏⼼家庭，讓我媽養成了扭曲的家庭觀。
然而當她發現原來一切都是那麼可笑時，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她用⾃己的⽅式，結束了⼀輩子的執念和委屈。
極致的愛,引發出了極致的恨。
最終,都成了惡果。
離開警局的時候,舅媽帶著表哥攔住我。
她眼淚未幹,表情看上去有些憤恨。
「你就這麼走了嗎？」
「你表哥的工作都被你鬧丟了，你不用負責的嗎？」
我漠然道：「他⼀個有⼿有腳的成年⼈，難道還要我養嗎？」
看向表弟，我同樣沒有⼼軟。
「你有⾃己的生⽗，輪不到我來養。」
說完，我毫不留情地⾛了。
給我媽辦完後事那天，我把房子委託給了中介。
這個自⼩⻓⼤的城市,我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
最後,我看了天上冰冷的月亮⼀眼。
中秋節，多少家庭團圓,又有多少家庭離散。
⽉亮⽆聲，隻慈悲地將⽉光灑落。
我踩下油門，向著新生活駛去。
徹底離開了名為「家」的泥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