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靖平生日時,收到一塊他心心念念很久的歐米茄手表,價值三萬多。


 


他坐在沙發上愛惜地左看右看,對我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絲毫顧忌。


 


我則收到周婕文的微信,一張買表的購物小票配圖,附有一句話:「蘇璃,你用心機換來的愛情到頭了。」


 


1


 


上大學時,我的人緣很差,因為我把沈靖平從周婕文手裡硬生生搶了過來。


 


那時,周婕文追了沈靖平半年,在察覺到沈靖平動搖之後,聖誕節憋了個大的,包下電影院一個廳,請了各自好友,打算在愛情電影結束後高調表白。


 


沒幾個人能經得住這種千金大小姐追愛的猛烈攻勢,幾乎已經成為定局。


 


我得知消息趕到電影院,距離電影結束隻剩下十五分鍾。


 


我給沈靖平發了條微信,說有急事找他,然後靠在電影廳的門口等待。


 


兩分鍾後,沈靖平走出來,晃晃手機說:「怎麼了?」


 


我從包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他:「這是學校附近價格合適、安保工作又做得不錯的公寓,帶你媽媽住進去,會比現在住的地方有保障。」


 


沈靖平一怔,我又遞給他一張名片:「這個是託我爸爸找的一位專家,改天可以帶你媽媽過去再看一下。」


 


「我明天要跟家人去旅遊幾天,所以提前給你送過來。」說完這幾句,我勉強笑了下,朝他擺擺手,「快進去看電影吧,別錯過結局。」


 


沈靖平叫住我,眼眸裡閃動著復雜的光澤:「為什麼幫我?」


 


我避開他的視線,小聲回答:「我們是朋友啊。」


 


「你隻是把我當朋友嗎?」


 


我垂下眼睑:「不是又怎樣,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沈靖平又怎麼會沒察覺到周婕文的安排,

我又衝他說了聲再見,轉身往外走。


 


即將走到影院門口,身後響起小跑的聲音,沈靖平拉住我,便看見我通紅的眼眶。


 


我帶著哭腔說:「我……我應該早一點跟你表白的,但是又覺得你因為媽媽的事情焦頭爛額,想等事情解決了再跟你說。」


 


沈靖平心軟得一塌糊塗,將我擁在懷裡,瓮聲說:「蘇璃,一點都不遲,我也喜歡你。」


 


我的眼淚落在他肩頭的衣服上,視野變得清晰,看見周婕文從影廳出來,錯愕地看著我們相擁的一幕。


 


幾十個同學朋友陸陸續續湧出來,他們鴉雀無聲地看著我,隨即變得憤憤不平。


 


有人忍不住罵出來:「靠,她是故意過來截胡的!」


 


「真是個心機女!」


 


我的身體隨之一顫,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沈靖平立即將我護在身後,鄭重其事地對他們說:「這不關蘇璃的事,今天即使她不來。」


 


他看向淚流滿面的周婕文:「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2


 


當天晚上,周婕文和她的兩個小姐妹在宿舍堵住我。


 


周婕文推了我一把,大罵:「整個系的人都知道我喜歡沈靖平,蘇璃,你怎麼那麼賤!」


 


我靠在門板上,並不覺得哪裡做錯了:「整個系知道你喜歡他他就是你的了?你搞了那麼大陣仗表白,就不允許別人跟你競爭了?周婕文,你的想法沒道理。」


 


「你算什麼東西!」周婕文抱著胳膊,嘲諷道,「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不敢光明正大跟我搶,就會背地裡玩陰招勾引。」


 


「沈靖平隻是被你一時迷惑了而已,他遲早會清醒過來,明白誰才是真的喜歡他!」


 


我笑出來,

搖搖頭:「周婕文,不是光有錢就能得到一切,還得有腦子。」


 


「你說誰沒腦子!」周婕文氣急敗壞,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沒有還手,捂著臉,用平靜的、勝利的聲音說:「比如你這一巴掌,扇斷了和沈靖平最後一點可能。」


 


周婕文意識到什麼:「你……」


 


我拉開宿舍門,一邊往外走,一邊給沈靖平打電話,委屈地說周婕文在找我麻煩。


 


不到十分鍾,沈靖平出現在宿舍樓底,心疼地撫摸著我的臉,氣道:「平時看著周婕文挺淑女的,真沒想到這麼壞,竟然搞霸凌這一套!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去……」


 


我及時制止:「不用了,我不想追究。大家現在背地裡都罵我有心機,要是鬧大了指不定又要怎麼說。」


 


「可是……」


 


我拉著他的衣角:「我隻在意你的看法。


 


沈靖平信誓旦旦地說:「我和他們的想法當然不一樣了,我知道你有多好。」


 


「這樣就夠了。」


 


周婕文並不是一個壞人,她渾身上下充斥著在富裕家庭長大的驕傲與底氣,這是一種近乎天真的氣質。


 


她不明白,在普通人的世界裡,多的是取舍和權衡。


 


比如沈靖平,他會被周婕文優越的家庭條件和所謂轟轟烈烈的愛情觀吸引,可他無法跟一個不知世俗煩惱的大小姐走得長遠,他會很有壓力。


 


而我,雖然家世無法和周婕文相比,但也是吃穿不愁的中產家庭。最關鍵的是,我最了解他真實的一面,並且足夠善解人意,做事妥帖。


 


他選擇我才是合適的。


 


這也是我從小到大的謀生之道。


 


小時候,我被條件頗好的一對夫妻收養時已經六歲了,

記事的年齡讓我感受到更多擁有一個家庭的巨大快樂。隻是僅僅過了三個月,多年不孕不育的養母竟然懷孕了。


 


不諳世事的我很開心家裡要添一個新成員,可無意中偷聽到養父母在臥室的對話。


 


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棄養我的念頭。


 


我躺在自己的小臥室惶恐一夜,直覺告訴我必須做點什麼。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在廚房踩著小板凳,笨拙地煎雞蛋。


 


養父母起床後,看見的便是餐桌上歪七扭八的失敗早餐,以及臉被油星子燙出泡的我。


 


我小心翼翼地對他們說:「爸爸媽媽,你們別不要我,我可以幹很多活,一定不給你們惹麻煩。」


 


養母掉著眼淚抱住我,感動地說:「小璃,爸爸媽媽不會不要你,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那時,我尚懵懂,隻知道大人開心,

就不會拋下我。盡管我也想睡懶覺,想撒嬌,想吃糖果,還是強迫自己全部忍了下來,變成一個乖巧懂事有禮貌的好孩子。


 


直到中學,有了獨自思考和分辨的能力,我才明白這些行為都稱之為「討好」。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是一個擁有正常成長經歷的孩子,如果想要得到正常的待遇和感情,就要多多籌謀和表現。


 


於是,我成功擁有了甘願供我吃穿讀書的父母,以及跟在屁股後姐姐長姐姐短的弟弟。


 


上大學後,為了避免距離遙遠而生疏,我選擇本地的大學,如此周末就可以回家和父母弟弟小聚。


 


倘若哪一周,我沒有回家,聽到養母在電話裡感慨:「你又不回來啊,你爸都想你了,咱都多久沒一家人吃頓飯了。」


 


我就知道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在我的世界裡,無論物質還是愛,

沒有平白無故得到的道理,想要什麼,就要想方設法去爭取。


 


3


 


外形出眾的沈靖平在學校裡受到很多女孩子的關注。


 


而我注意到他,是在人聲嘈雜的火車站。


 


剛結束十一長假,我帶著弟弟蘇承結束旅程,下了火車,注意到一個略微熟悉的身影。


 


身材消瘦的沈靖平背著一個婦人,吃力地上樓梯。他沒有一丁點學校裡宛若新星的光亮模樣,夾雜在天南海北的旅客中,普通卻挺拔。


 


或許舟車勞頓,婦人像個孩子般煩鬧起來。


 


沈靖平將她放在平臺上,擰開水杯,溫聲細語地安撫。


 


一場雨剛停,我看著那張極具耐心的面孔,心髒忽地加快。


 


沈靖平並沒有讓學校裡的人知道他有一個老年痴呆的母親,也不會有幾個人細究。


 


他在一家周末輔導班做兼職,

教數學,我追隨他的腳步應聘進去教語文,一來二去,逐漸熟悉。


 


某一個周六,他急匆匆給我打電話,希望我跟他換課,他有急事。


 


「你先別急,發生什麼事了,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沈靖平著實慌了神:「我,我媽媽不見了。」


 


我陪著沈靖平在大街小巷上找到深夜,他緊繃著神經,鎮靜地分析沈母可能去哪兒。沿路詢問,幾番調取監控,次次落空,他一次又一次拿出地圖,蹙眉思考。


 


最終,有好心人將沈母送到了派出所。


 


沈母恢復了片刻理智,無措地坐在椅子上,抓著沈靖平的手,哀嘆:「靖平,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拖累你。」


 


沈靖平柔聲安慰沈母,將她領回租的房子,給她洗臉洗腳。


 


照顧沈母熟睡之後,沈靖平帶我到樓下的飯店吃飯,

答謝我的幫助之餘,說起自己的身世。


 


沈父沈母算是老來得子,沈母現今已經六十歲了。剛剛確診老年痴呆病症時,沈父直接拋下母子倆不知所蹤,並認為將沈靖平養到成年已經完成責任,沒再給過他一分錢。


 


沈靖平申請了助學貸款,又借了親戚錢才得以上大學。原本,他是將沈母託付給老家的親戚照料,但隨著病症越來越失控,親戚們開始推諉,甚至出現N待的情況。他心疼不已,這才將沈母帶到平城分心照顧。


 


但隨著沈母犯病次數和時長的增加,沈靖平越來越力不從心。


 


從那之後,我開始主動和沈靖平一起照顧沈母。


 


打動人心的最好方式,是從他的軟處入手。


 


不同於周婕文在學校的大肆追求,我深入到沈靖平最現實的生活裡,慢慢潤入他的心裡。


 


有一次,

沈母小便失禁,我將脫下的褲子泡在水盆中,掐著時間等沈靖平回來。


 


他看到我蹲在窄小的洗手間裡搓洗褲子,拉起我,用幹燥的毛巾為我擦拭雙手,垂著眼睛看不清思緒:「蘇璃,你以後別來了。這麼嫩的一雙手,做這些幹什麼。」


 


隔著毛巾,我握了下他的手,下一秒松開,小聲說:「我願意。」


 


因此,當我出現在電影院,有九成的把握會贏。


 


4


 


我和沈靖平的感情很平穩,從來都不吵架。


 


沒什麼好吵的,我太了解沈靖平了,知曉他的一切喜好習慣,能為他提供最強的輔助,從情緒價值到物質價值。


 


我們上大四的時候,沈母再一次不慎走丟,寒冬臘月,再找到已然沒了氣息。


 


沈靖平跪在雪地裡,雙目赤紅,如同被抽走靈魂。


 


我抱住他,

一遍遍跟他說:「靖平,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原本,養父託人在經濟發達的 A 市給我安排了一份好工作,想讓我去外面闖一闖,但沈靖平已應聘到平城的一家公司,他家裡沒別的人了,以後打算留在平城。


 


我放棄 A 市那份工作,留下來。


 


最初的兩年,我們的日子不算寬裕,沈靖平大部分工資用來還之前上學和給母親看病欠下的債。


 


我從事服裝設計工作,聽起來風光,但隻是設計師手下的小助理,一個月掙不了多少錢,好在養父母會時不時接濟我。


 


我有著高昂的生活熱情,用有限的錢,將吃穿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喜歡買花草,買裝飾家裡的小物件,我愛極了這種一點一點充盈家,將幸福心思展現出來的過程。


 


我又聽聞,愛情是有保質期的,所以從不怠慢。


 


即便一整天在家不出門,我也會梳洗打扮,讓沈靖平時時看到一個美麗精致的蘇璃。每逢節日紀念日,都會給他驚喜,保持新鮮感。


 


後來,我終於熬成設計師,收入水漲船高,沈靖平也還完債,升職加薪。


 


我其實很喜歡不冒險的生活狀態,可當他說想要創業時,我還是義無反顧拿出積蓄支持。


 


他遇挫賠錢時,我鼓勵;突破時,為他慶祝。


 


我將自己掰開揉碎投入到這場愛情裡。


 


我也曾問過自己,人都要在愛情裡圖些什麼。如果沈靖平圖我的溫柔體貼,圖我S心塌地幫他,圖我身上一切有利於他的因素,那我圖什麼?


 


畢竟從客觀上來說,他的物質條件很糟糕,背後沒有家庭給予幫助,事業起起落落,賠的居多,也不是生活上事事細心的好手。即使外貌惹眼,可看久了,

終歸不能當飯吃。


 


我圖能換來一份純粹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