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又後悔了，不該一時衝動告訴他，奮力推開他：「你滾開！你別在這兒虛偽了，不要再假惺惺了！」
沈靖平心疼極了，他滿臉疲憊，幾乎是哀求：「小璃，你冷靜下來，我沒有出軌，都是騙你的！」
額頭冷汗淋淋，我每呼吸一下都是疼的：「什麼意思？」
沈靖平倒了一杯水放到我手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懊惱不已：「一開始獲得投資的時候，周婕文沒有出面，我真的不知道是她。等發現，利益已經纏繞在一起了。」
「最近這兩個月，我發現你的狀態不對勁，話少了，也不那麼在意我了。」
「以前，你把家料理得很好，連每盆花的澆水時間都會貼好便籤。你總是會買新衣服穿給我看，會這周就安排好下周的約會內容，會琢磨新的菜式給我吃。每次出去應酬的時候，你會發信息提醒我少喝一些，
會準備好夜宵等我回來。」
「可你最近變了。」
沈靖平敘述著在他角度看到的我：「好像對這個家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早出晚歸，一天說不了幾句話，陽臺上的花S了，還忘了我們的七周年紀念日。就在這個時候，周婕文發給我那張照片。」
沈靖平說他真的以為我出軌了，又氣又急，幼稚地想要報復。
他接受周婕文送的那塊手表，是為了氣我，後來又把錢轉給了她。以及那天晚上跟周婕文出去，是心裡憋悶，故意讓周婕文發影子和日出的照片氣我。
「我跟周婕文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一方面放不下你，一方面忍受不了背叛。尤其看見你把我們之間的賬單算得那麼清楚，迫不及待奔到另一個男人懷裡，我更是怒火滔天。」
沈靖平疼惜地握住我蒼白發涼的手指：「你什麼都不跟我說，
家裡出事了不說，自己出事了也不說。怪我怪我，怪我不夠細致，不足夠信任你。」
「小璃，這一切都是誤會。」
我抱住他，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孟醫生說要全切，還會有復發轉移的可能，我……我不想上手術臺……」
沈靖平吻著我的額頭，聲音溫柔：「不怕不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什麼都不要擔心。」
「小璃，隻是小磨難而已，我們會更好的。」
我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似乎看到多年前的那個少年，在雨後初晴的火車站，無怨無悔地將責任背在身上。
9
手術後，做了四次化療，二十五次放療。
幾個月中，沈靖平一直耐心周全地陪著我，還擺平了那些債主，給了我一個清靜的康復環境。
每次控制不住發脾氣過後，我愧疚地同他道歉，他會笑笑地說：「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如此孩子氣的一面，很可愛。」
新的一年來臨，徹底結束治療那天，有種重新活一次的感覺。
經過這件事，我和沈靖平的關系似乎變得更加緊實。
他說已經跟周婕文完全說清楚了，並且會慢慢找機會把利益切割開。他變得更加細心，查了許多資料，為我制定了食譜，還經常纏著我聊天，生怕我有什麼負面情緒積壓在心裡，對身體不利。
我也迫使自己變得積極起來，從原先的公司辭職，找到一份新工作，依然會穿漂亮的裙子，並且幻想有朝一日去做胸部整形。
屆時，一切又會像之前一樣了。
一年後，我從醫院拿完復查結果出來，急匆匆趕往學校。母校每年都會有校慶，
我之前從未去過，今年突發奇想想去逛一逛。
盡管在一個城市，我也多年沒進去過了，一路走來，沒有遇到熟悉的面孔。
當年住的宿舍樓比較偏僻，外牆正在翻新，高處的工人用新的塗料將斑駁牆壁遮擋，煥發出新的色彩和生機。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我下意識回頭，和周婕文詫異的視線對在一起。
我垂下眼睛，想與她擦肩而過，周婕文神色復雜地叫住我：「蘇璃，沈靖平就是個混蛋！」
她站在我面前，耀眼的太陽光下，她的臉龐呈現出健康的紅潤：「他是不是跟你說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
「你別信沈靖平的話，他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投資人，一直在和我若即若離。我送手表想試探他的態度，他毫不猶豫地收下了！那天晚上，他跟我在一起散步、開房，第二天一大早去看日出，
他還對我說了情話！」
「後來知道你生病了，他說這個節骨眼上，要是不管你，會被身邊的人戳脊梁骨罵。他說得陪著你治療，等你徹底好了再分手，讓我等他！」
「所以這一年來，我消失匿跡，實際上我和他一直在私會！」
周婕文說著說著，忍不住掉眼淚：「我是最近才想明白，他根本就是個虛偽的男人，他隻做利己的選擇！以前你是最好的選擇，後來又跟我勾搭在一起。你出事後，他沒丟下你，是想保一個好名聲！」
是啊，我和沈靖平在一起這麼多年，社交關系多是交叉的。生病的這一年多，哪個人不道一聲患難見真情，說我真是找對了人。
「我已經跟他斷了！蘇璃，你也別傻呵呵地以為他是真愛了！」
我微微笑了下，點點頭，再次打算離開。
周婕文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不甘心地問：「你點頭是什麼意思，你不信我說的？」
我的視線從她纖細的手指移到她臉上，想了想，說：「周婕文，很多年前我就說過，你不算是一個聰明的人。」
周婕文皺起眉頭，我繼續說：「所以，你想明白的事情，我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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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根本不是沈靖平說的誤會。
他不是看到我和孟鴻的照片，故意和周婕文曖昧來氣我。而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了心思想甩我，卻苦於沒有理由，恰好周婕文提供了那張照片，讓他有了底氣。
如此，當別人問及分手原因，他可以理所應當地說是我有錯在先。
他是真的要和我分手。
卻沒想到，我那段時間出了那麼多事情，連健康都出了問題。正如周婕文所說，他沒辦法丟下患癌的女友，
另尋新歡，他是一個堂堂男人，不僅要事業，還要名譽。
治療結束後，我和沈靖平的生活看似平靜幸福，實際上，我們連最基本的牽手擁抱都不進行了。他說為了不影響我休息，搬去了客臥，時間久了，我們就像相敬如賓的室友。更別提什麼結婚或者未來的打算了。
最近，或許是覺得我的狀況已經徹底穩定下來，沈靖平的態度越發疏遠。照這樣發展下去，要不了不久就會分手，他仁至義盡，隻是兩人不再相愛，外人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
我知道，這一切我都知道。
周婕文不可置信地問：「既然你都知道，那你為什麼……」
我有些累，就近坐在林蔭道的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她：「因為我覺得孤獨和害怕。在醫院的時候，一到晚上，我覺得比一輩子都長，看見醫生和護士，
我驚懼得像看見魔鬼。從小到大，我一直想擺脫孤獨，想要依靠，可到了最後，把我養大的親人棄我而去，愛人也背叛我。」
「就連我的身體都不爭氣，我一無所有。」
「下暴雨那天早上，當沈靖平衝進病房，我放棄了執念。我不想再去細究什麼愛不愛的問題，隻想有人可以陪著我度過那段艱難的日子。」
我閉上眼睛，聲音顫抖地說：「我沒有那麼勇敢，無法一個人面對病魔，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周婕文放輕聲音：「你現在好了呀，可以離開他開始新生活。」
我緊緊抓住包，裡面是這次的復檢結果，我無奈搖頭：「沒有啊，我沒有好，癌細胞轉移，我的日子不多了。」
周婕文睜大眼睛：「怎麼可能！你看起來狀態這麼好！」
我伸出食指指著自己的臉：「因為我化妝了呀，
實際上這副妝容後面的臉，已經蒼白了快不像人了。」
「我需要沈靖平陪我走完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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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知了沈靖平病情惡化的消息，他靜默良久，如同一年前那般抱住我，輕拍我的背：「不怕，我會陪著你的。」
他收拾好行李，陪著我去醫院進行盡可能延長生命時間的治療。
他就這麼輕易做好了我會去世的準備。
連悲傷都不再偽裝，擁抱沒有溫度，愛蕩然無存。
無論我康復，還是S亡，對於他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在周婕文沒有出現之前，我已經許久不去計較和深想了，揪著不放有什麼用呢，無非是讓時日無多的我加倍內耗。
然而，自那一面之後，我連續幾天睡不著覺，身體虛弱，大腦卻無比亢奮，連帶著病痛都減輕了許多。
某天晚上，我忽然醒過來，想起那日周婕文最後說的話。
「蘇璃，你以前蠻橫霸道，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耗盡心思。我雖然一直看不慣你，甚至記恨過你，但並不否認，你很強大，是我背地裡佩服的狠角色。」
「你現在怎麼這樣了？還是說你一直都是這樣輸不起。」
我迫使自己裝出的鎮定一瞬坍塌。沒錯，這壓根不是什麼坦然，是輸不起，是放棄抵抗，聽之任之。
沈靖平帶了早餐回來，有我最喜歡的紅豆粥。
香氣還未彌散開，我平靜地對他說：「沈靖平，我們分開吧。」
沈靖平不明所以地看著我，他或許認為，在這個階段，提這個要求有些離譜。
我靠坐在床頭，繼續說：「你還記得之前我算的那份賬單明細吧？之前買過B險，上次治療報銷了不少，
這麼算下來，你還欠我一些，你……」
「你怎麼還在算那筆爛賬！」沈靖平忍無可忍。
我反唇相譏：「不然算什麼，算我們的感情？」
沈靖平煩躁地將紅豆粥放在桌子上：「錢不是問題，二十萬，三十萬，四十萬，花多少我都會給你治的！」
我固執地說：「你的錢我一分也不會多要，我不會再給任何你在外面表現情深義重的機會。比方說我S後，別人說，沈靖平是個好男人，對癌症女友不離不棄，直到最後一刻這類的話。」
「我的確打算這麼做的！」沈靖平胸膛劇烈起伏，一副我不可理喻的表情，「你讓我在這個時候離開，讓你一個人面對接下來的一切，那我成什麼人了，別人會怎麼說我！」
「所以說，你隻是在表演而已。」
這是我們心知肚明的事情，
我想要最後的依靠，他要維系人設。
沈靖平的眼睛如鷹一般盯著我：「那又怎樣，難道還有別人會不嫌麻煩照顧你嗎？我搞不懂你在堅持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利落地跟他說：「我要堅持在最後的時日不委曲求全，稱心如意地度過。」
「沈靖平，你不要跟我一個將S之人爭辯了，這隻會顯得你更加醜陋。」
「請你尊重我的遺願。」
12
沈靖平離開了，不多久，將一筆錢轉到我的賬戶裡。
他應該沒有完全放棄，晾著我，等我熬不下去請求他回來。
聽一位共同的好友說，他在外面是這麼聲稱的：「病痛讓小璃的性格反復無常，她想自己躲起來面對S亡。我當然不會放棄，我會一直陪著她,很多次夜裡醒來,我都有陪她一起S的念頭。」
身邊的朋友們感動不已，
都勸說他想開一點,甚至給他介紹了心理醫生。
不過很快打臉了。
周婕文將他過去一年多腳踏兩隻船，以及真正的盤算告訴了他公司的員工和每一位朋友，還剖出很多兩人的聊天記錄和約會證明,撕開他偽善的嘴臉。
沈靖平精心維護的形象一夜之間變成路邊人人踹一腳的破碗。
我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放棄冗長痛苦的治療，用所有錢住進了一所臨終關懷醫院,也為自己安排好了後事。
這裡的醫療人員很有人情味,細致妥帖，像家人。
這裡的病房是正常房子的格局。在護工的幫助下,我買了許多花草，也帶來了從前精挑細選的裝飾品,還做了一面小小的照片牆，將短暫人生裡所有開心的瞬間都貼在上面。
房間裡漂浮著淡淡的香薰味道，床上是我最喜歡的橙灰色床品，
躺在裡面，用力裹住自己,如同懷抱般炙熱。
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會想起現下是春天。
窗外陽光極好，有棵長出鮮嫩綠葉的樹,黑白⾊的⼩⻦正在銜枝築巢。
有⼈推開病房門,我側過頭，看見周婕⽂捧著一束向日葵⾛進來。
我有⽓無力地跟她開玩笑：「幹什麼,來看我笑話？」
周婕⽂將花放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嗔怪：「是啊是啊，來看看你過得有多慘！」
我笑了下,重新看向窗外,同她講故事：「外面有兩隻⻦，它們⼀⼤早就開始築巢，輪流往回銜樹枝，這已經是它們飛回的第十三次了。應該要不了幾天就會搭好巢穴，在裡⾯繁育，雌⻦孵化,雄⻦找吃⻝……」
周婕⽂細細打量房子⾥的每⼀處,說：「你的家也很漂亮。
」
眼皮越來越沉重,春光模糊不清,我呢喃著：「如果有下輩子……」
⼀雙溫暖有力的⼿緊緊握住我的，她篤定地說：「下輩⼦，你一定會幸福，有將你視如珍寶的⽗母，忠貞不渝的愛⼈，同喜同悲的朋友。蘇璃，你要相信,你⼀定會幸福。」
我合上雙眼,想扯動嘴唇笑⼀笑，不確定有沒有笑出來,張張嘴巴，想回答她的話，不知道有沒有發出聲音。
我想跟她說——
「那就借你吉言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