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哭笑不得:


「不行,狗不能吃那麼鹹那麼油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但為了安慰你。」


 


我拿出新買的飛盤扔了出去,


 


「樂安,看,飛盤!」


 


它閃電般竄出。


 


在空中接住飛盤,得意洋洋地叼回來放在我腳邊。


 


吐著舌頭等我表揚。


 


我摸摸它的頭:


 


「汪辰星,你看你,接飛盤接得這麼熟練,當狗很有天賦嘛。」


 


它這才反應過來:


 


「這是意外,是這狗身體的肌肉記憶,我本人對這麼幼稚的遊戲毫無興趣。」


 


我又一次把飛盤拿起來。


 


它的尾巴又不受控制地開始狂搖,眼神再次鎖定飛盤。


 


最後自暴自棄地把腦袋埋進沙發縫裡:


 


「這破身體!」


 


玩了幾天,

樂安渾身汗臭味。


 


我決定給它洗澡。


 


我把它哄進浴室,放好溫水。整個過程,它都非常僵硬和羞恥。


 


「時淼,你閉上眼睛。」


 


「我閉著眼睛怎麼給你洗?」


 


「那你不準亂看。」


 


「誰要看你一隻狗啊。」


 


水淋湿它的毛發。


 


我給它抹上寵物香波。


 


它生無可戀的聲音響起:


 


「想我汪辰星一世英名,沒想到有朝一日,會以這種形態,被心愛的女人按在浴室裡搓澡,這要是讓以前那幫哥們知道……」


 


我忍著笑,故意揉搓它脖子下的厚毛。


 


它舒服得發出咕嚕聲。


 


又馬上清醒,強行忍住。


 


我一度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國慶假期轉眼就過完了。


 


第一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


 


心裡卻七上八下。


 


滿腦子都是樂安自己在家會不會無聊,會不會有意外。


 


上午十點,我接到了小區物業的電話。


 


「喂,您好,是時淼女士嗎?我們是小區物業。」


 


「接到多位業主投訴,您家中違規飼養大型犬,這幾天早上有人看到您在小區遛狗。本小區是明令禁止飼養大型犬的,請您在三天內自行處理,否則我們將聯合相關部門上門強制執行。」


 


06


 


我捂住手機匆匆跑到樓梯間。


 


壓低聲音哀求:


 


「王經理,您聽我解釋,我的狗特別乖,從不亂叫,疫苗證齊全……」


 


「規定就是規定,時小姐。

其他業主的恐慌是客觀存在的,請您配合。」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保證它不會咬人,叫都都不會叫。」


 


「三天時間。否則後果自負。」


 


一整天我像個孫子一樣。


 


不停地給物業經理打電話,找各種理由。


 


我說可以給狗戴嘴套,錯峰遛狗。


 


但對方沒有一點讓步:


 


「我們理解,但規定對事不對人,請您配合。」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門口。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才開門。


 


樂安像往常一樣,歡快地撲過來。


 


我抱住它,把臉埋在它的毛發裡,汲取著一點點力量。


 


「汪辰星,我們換個地方住吧?找個帶大院子的房子,讓你隨便跑。」


 


「淼淼,你跟我說實話,發生什麼事了?

你哭過。」


 


我更用力地抱緊它。


 


「真的沒事,就是工作太累了,我們換個環境好點的地方,對你對我都好。」


 


樂安安靜下來,用鼻子輕輕蹭著我的耳廓:


 


「淼淼,看著我。」


 


我不肯抬頭。


 


它用腦袋頂了頂我的下巴:「時淼,我回來不是為了看你一個人扛下所有,還強顏歡笑給我看的。」


 


「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我再也忍不住。


 


哽咽著把物業的最後通牒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物業隻給三天時間,說如果不把你送走,就要來抓你。」


 


它抬起爪子,一下下地拍著我的後背。


 


「就為這個哭啊?我還以為天塌下來了。」


 


「這還不算天塌下來嗎?」


 


「不算。

我回來,就是為了和你一起面對這些破事的,所有事。」


 


「剛上班第一年,你被房東趕出去,一個人蹲在樓道裡哭的時候,我發誓要給你一個家,可我卻食言了。」


 


「你被上司搶了功勞,躲在消防通道裡哭的時候,我也不在。」


 


「現在,我在了。」


 


「時淼,你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


 


07


 


樂安舔掉我臉上的淚痕。


 


「所以不用擔心,三天時間足夠我們找個新家了。你明天照常上班,找房子的事,交給我。」


 


「你怎麼找?」


 


「一條狗想在這個城市裡找個能容身的角落,總有自己的辦法。」


 


我仿佛看到三年前的少年。


 


褪去了所有的青澀和怯懦。


 


帶著從地獄爬回來的決絕。


 


重新站在了我面前。


 


樂安的行動力很強。


 


接下來的兩天,它趁我上班時,自己用爪子扒開門溜出去。


 


晚上我回家,它用鼻子拱著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它不知如何篩選出的幾條允許養寵的租房信息。


 


位置和價格都合適。


 


它還帶我實地考察過一個帶小院的一樓。


 


房東是個慈祥的阿姨。


 


不介意養大型犬。


 


樂安在她腳邊乖巧地打滾。


 


逗得阿姨直笑。


 


我們連夜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就搬過去。


 


開始新生活。


 


我抱著樂安,心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汪辰星,我們就要有新的開始了。」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08


 


門外站著物業經理和兩名警察。


 


以及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老爺爺手裡攥著一個文件夾。


 


一開門就盯著我身後的樂安。


 


「姑娘,就是這條狗,這是我的毛豆。」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文件夾,裡面是厚厚一疊照片,疫苗本和狗證。


 


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樂安從小到大的樣子。


 


「它三個月大時來的我家,你看這耳朵後面的胎記,一模一樣,它今年春天在公園走丟了,我找了大半年啊……」


 


我的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我接受不了眼前發生的一切。


 


抓著樂安的項圈,不願松開。


 


「時小姐,這位老先生是合法主人,證件齊全。請你配合,把狗歸還給他。」


 


「不行,爺爺,求求您。」


 


「它對我很重要,

我不能沒有它,我給您錢,多少都行,或者讓我再陪它幾天,就幾天……」


 


我語無倫次。


 


差點就要跪下來求他了。


 


樂安貼著我,想把我護在身後。


 


老爺爺看著我們,眼裡有一絲不忍:


 


「姑娘,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找了我的毛豆大半年,吃不下睡不著,它就是我的命啊,我必須帶它回家。」


 


他上前一步,輕聲呼喚:


 


「毛豆,毛豆,跟爺爺回家。」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樂安更緊地靠住我。


 


用行動表明了它的選擇。


 


可它的抗拒蒼白無力。


 


老爺爺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牽引繩,套在了它脖子上。


 


樂安被強行拉出了門。


 


它回頭望向了我。


 


門卻被他們無情關上。


 


隔絕了樂安最後的身影。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地板上它玩了一半的橡膠骨頭。


 


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氣息。


 


失而復得。


 


得而復失。


 


這巨大的落差,比徹底的失去,還要殘忍千百倍。


 


明明我們可以一起面對生活的難。


 


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心髒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三年前接到他S訊的那天。


 


09


 


我和汪辰星,是在大學城的 24 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認識的。


 


我們都在那兒做夜班兼職。


 


我為了攢生活費。


 


他想攢創業初始資金。


 


深夜的便利店沒什麼人。


 


他總是默默把我最重的活先幹完。


 


我們都是被生活苛待的人。


 


在寒冷的夜裡擠在一起。


 


互相舔舐傷口。


 


汪辰星對商業有著天生的嗅覺。


 


他在簡陋的出租屋裡,對著一臺破電腦。


 


兩眼放光地跟我講他的創業計劃。


 


「淼淼,等公司做起來,我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個帶大陽臺的房子。」


 


「第二件事是給小時候我在的福利院建一棟新樓。」


 


我們熬過了無數通宵。


 


他的項目終於拿到了第一筆天使投資。


 


那天晚上,他抱著我在出租屋裡轉圈。


 


「淼淼,

我們就要苦盡甘來了!」


 


我也以為是苦盡甘來。


 


可就在一切向好時,他卻開始莫名的疏遠。


 


連續幾天不見人影。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最後,他隻給我發了一條冷冰冰的消息:


 


「別擔心,我隻是不愛你了,又不是S了。好好生活,忘了我。」


 


我不信。


 


我滿世界找他。


 


去公司,去他可能去的任何地方。


 


最後,我在一家高級餐廳的落地窗外,看到了他。


 


10


 


汪辰星穿著我從未見過的昂貴西裝。


 


身邊坐著一對氣質不凡的中年男女。


 


他正微笑著給他們夾菜。


 


他看見了我。


 


走出來塞給我一張卡:


 


「時淼,

以前是我幼稚。你看到了,我找到了親生父母,如你所見,這才是我該有的生活。」


 


「現在我們都現實點,你和我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這錢你拿著,算是我對你青春的補償。別糾纏了,給自己留點體面。」


 


我揚手把卡摔在他臉上。


 


他重新把卡塞到我手裡,補上了最後一句:


 


「算我求你,別再來打擾我的新生活了。就當我們從來沒認識過。」


 


眼淚流幹了,隻剩下刻骨的恨意。


 


那之後,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到了工作中。


 


悲傷,不甘,和對汪辰星的恨意,都化成了升職加薪的動力。


 


我搬出了合租房,買了自己的車。


 


我以為恨意足夠支撐我走下去了。


 


直到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請問是時淼女士嗎?

這裡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機主汪辰星先生遭遇嚴重車禍,他的緊急聯系人設置是您……」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汪辰星的父母也在醫院。


 


他的母親哭得暈厥。


 


父親扶著她,面色灰敗。


 


護士從手術室出來,說病人短暫清醒了一下,堅持要見一個叫時淼的人。


 


汪辰星躺在手術床。


 


全身插滿了管子。


 


他張了張嘴。


 


我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的嘴唇。


 


「對……不起……淼淼……」


 


恨了那麼久。


 


構建了那麼久的心理防線。


 


在這一聲微弱的道歉裡,

土崩瓦解。


 


「都是……騙你的……」


 


他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愛你……一直……」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手動了一下,卻最終無力地垂落。


 


儀器上變成了一條直線。


 


醫護人員衝了進來。


 


我被推開。


 


站在角落看著他們進行徒勞的搶救。


 


世界一片寂靜。


 


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抽空。


 


恨意和愛意,在冰冷的S亡面前,都失去了意義。


 


葬禮上,他的原本氣質不凡的親生父母,此刻顯得蒼老而脆弱。


 


汪母走向我。


 


「時小姐,

我們能和你談談嗎?」


 


在墓園旁安靜的茶室裡。


 


她告訴我一個我永遠無法準備好的真相。


 


「我們找到辰星的時候,醫生已經宣判了肝癌晚期,最多還有三個月。」


 


她握著水杯的手在抖,


 


「他哭著求我們幫他演一場戲。」


 


「他說,他了解你。如果你知道他快S了,你會不顧一切地陪他走到最後,看著他一點點垮掉,變得不成人形。他說你太重感情,那樣會毀了你,會讓你一輩子都困在回憶裡,再也走不出來。」


 


「他寧願你恨他,恨一個負心漢。恨雖然痛,但恨意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等你恨意消了,你就能開始新生活,結婚,生子。」


 


「他求我們,在他走後,永遠不要告訴你真相。就讓你以為他活得很好,他是要把你從他生命的終點推開,推回正常的人生軌道上。


 


「我們也沒想到意外比等待他S亡來得更快,沒想到電話打到了你那裡,對不起,時小姐。」


 


而現在歷史用另一種方式重演。


 


11


 


他又一次,從我身邊被奪走。


 


上一次,他以為謊言能保護我。


 


這一次,我們明明已經並肩,卻依舊敵不過現實的鐵律。


 


汪辰星,是不是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無論我們多麼努力,命運都不允許我們在一起?


 


樂安被帶走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的狀態。


 


隻是悲傷不再激烈。


 


變成了更深更麻木的鈍痛。


 


我甚至開始懷疑,與汪辰星重逢的那幾天,是不是我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


 


為了不讓自己崩潰,我開始瘋狂跑步。


 


公園裡有很多遛狗的人。


 


每次看到金毛,我都忍不住多看好幾眼。


 


我在狗群中尋找。


 


抱著一絲荒謬的期待。


 


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向我奔來。


 


我終於等來了毛豆的主人再一次找上門


 


「姑娘,對不起,又來打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