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嘆了口氣。
「毛豆回去這幾天，一口東西不吃，一口水不喝，就整天趴在門口，眼巴巴看著門外，怎麼叫都不動。」
他心疼地摸了摸樂安的頭：
「它鐵了心要找你，我實在沒辦法了。我找它大半年，就是想看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既然它認定你了，那我成全你們。」
他把牽引繩遞到我手裡，聲：
「它以後，就拜託你了。」
一關上門，樂安立刻撲到我懷裡。
我緊緊抱住它，感受著它真實的心跳和溫度。
「淼淼，嚇到你了，是不是？」
我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對不起，但我必須賭一把。我知道，隻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讓那位老人家心軟放手。」
它頓了頓，又說道：
「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他不肯放我回來，我就是咬斷繩子，翻牆摔斷腿，爬也要爬回來找你。」
「這次，誰也別想再把我從你身邊帶走。」
它的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敲門聲響起。
我透過貓眼，看到公司新來的項目總監魏思源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保鮮盒。
12
「時淼，冒昧打擾了。」
他舉了舉手中的保鮮盒。
「我剛搬到你對面，在家做了點便當，一個人吃不完，想著給你送一些嘗嘗。」
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嚴陣以待的樂安，笑了笑：
「這就是你家的金毛吧？真帥氣。」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袋高級寵物肉脯。
「我也給它帶了點小禮物。」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拒絕這種鄰居式的善意。
隻能尷尬地接過東西：
「這太麻煩您了，
真是不好意思。」
「別客氣，遠親不如近鄰嘛。你一個人住，互相照應是應該的。趁熱吃，我先回去了。」
門一關上，剛才還緊繃著身體的樂安。
立刻湊過來，用鼻子嗅了嗅保鮮盒和肉脯。
「黃鼠狼給雞拜年。」
它哼了一聲。
「不過，淼淼，也許你可以考慮一下這個魏思源。」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汪辰星，你在說什麼？」
「他對你的言行，有尊重，也有誠意。工作能力強，為人也體貼。他會給你做熱乎乎的飯菜，能正大光明地陪你去任何地方，能給你一個我永遠無法再給你的、正常的未來。」
它冷靜地說著這些。
「那我呢？汪辰星，你把我當什麼？你回來就是為了把我推給別人嗎？」
樂安用臉頰蹭了蹭我，
說出的卻是最清醒的話：
「我回來，是因為放心不下你，是來看你過得好不好的。」
「可是淼淼，如果我的存在，反而成了你畫地為牢，拒絕新生活的理由，那我的歸來就失去了意義。」
它凝視著我的眼睛。
「現在的我，連和你一起在陽光下散步都是一種奢望。這才是最殘忍的現實。」
「我希望你快樂。而這種快樂，一個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比我這條借來的命，更能給你。」
「你閉嘴！汪辰星，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能讓我快樂？」
「你不在的這三年，我一個人是怎麼扛過來的，你知道嗎？家裡安排的相親對象，我一個都接受不了，因為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用力捶著自己的胸口。
「除了你，早就裝不下任何人了，你現在回來，
用這副樣子，告訴我應該去找別人？這和我爸媽逼我相親有什麼區別？」
樂安想靠近我，被我一把推開。
「別碰我，你根本不明白。」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單方面的冷戰。
我每天給樂安倒滿狗糧和水。
準時帶它下樓遛彎。
但我不和它說一句話。
遛狗時，我把牽引繩放得很長。
任由它默默跟在身後。
它試圖溝通，用鼻子拱我的手。
「淼淼，我們談談……」
我充耳不聞，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
或許正是這種刻意營造的疏離，讓我對周遭環境變得格外敏感。
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細節。
家門口的地墊旁，
有一兩個不屬於我的煙頭。
門鎖的銅質鑰匙孔邊緣，多了幾道劃痕。
「汪辰星，你白天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
「你這麼一說，最近是常有腳步聲在樓道裡走來走去，我以為是幾家新搬來的鄰居，就沒多想。」
它的證實加劇了我的不安。
「這地方不能住了，我總覺得心慌。我們明天一早就搬去酒店。」
我帶著疲憊和不安睡去。
樂安像往常一樣守在我身邊。
然而，危險比我們預想的來得更快。
13
深夜，我被撕心裂肺的吠叫聲驚醒。
客廳裡傳來沉重的撞擊聲和男人的咒罵。
我來不及反應。
抓起手機衝出臥室。
眼前的一幕讓我魂飛魄散。
兩個蒙面的壯漢闖進了客廳。樂安狠狠咬住其中一個歹徒持刀的手腕。
任憑另一個歹徒用棍棒擊打它的頭部。
「媽的，弄S這條瘋狗！」
被咬的歹徒吃痛。
掏出一把匕首，朝樂安的腹部刺去。
「樂安，不要！」
我尖叫著撲過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
它最後的本能，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我向後撞開。
自己則像片枯葉重重摔落在血泊裡。
巨大的動靜和我的尖叫聲終於驚動了鄰居和加班晚歸的魏思源。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魏思源的喝問：
「時淼，你在裡面嗎？怎麼回事？」
兩個歹徒見勢不妙，倉皇地從陽臺逃竄了。
魏思源衝進來。
看到滿身是血的樂安和癱軟在地的我。
立刻叫了救護車。
寵物醫院裡，醫生遞來病危通知書：
「情況很危險，失血過多，顱骨也有裂痕，我們會盡力，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跪在樂安身邊，握著它逐漸冰冷的爪子：
「救它，求求你們救它，它不是狗，他是汪辰星。」
魏思源震驚地看著我。
但還是冷靜地協助醫生將它送進手術室。
手術中的紅燈亮起，我癱坐在長椅上，崩潰大哭。
「對不起，汪辰星，我不該跟你冷戰，我不該不理你，你醒過來好不好……」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無數的回憶在腦海中閃回。
我一次次祈禱用我的餘生換樂安平安。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燈熄滅。醫生走了出來：
「命保住了，但腦部受創嚴重，未來情況不確定。」
樂安被推了出來，它渾身纏著紗布，還在麻醉中昏睡。
我撲過去，輕輕呼喚它：
「汪辰星？」
14
它沒有任何回應。
幾天後，樂安的身體奇跡般地開始康復。
能吃東西了，能顫巍巍地站起來了。
但當它第一次完全清醒。
我滿是期盼地輕聲喚它：
「汪辰星，你終於醒了。」
它隻是微微歪著頭。
用一雙純淨而又無比陌生的棕色眼睛看著我。
然後，友好地舔了舔我的手。
我不甘心地又呼喚了一聲：
「汪辰星？
」
它依然隻是溫順地看著我。
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走了。
屬於汪辰星的靈魂，費盡心力回到我身邊。
又在完成他最後的守護後，如同完成了使命的星辰，寂靜地隕落了。
魏思源一直安靜地站在我身後。
沒有打擾我。
他默默辦理了所有的出院手續。
接下來的日子，魏思源幫我處理了所有後續的麻煩。
配合警方調查，聯系房東，找了新的住處。
警察說是外地來的歹徒，專找獨居女性下手。
魏思源絕口不提那晚我崩潰時喊出的汪辰星三個字。
我曾試圖強迫自己去接受這份可能的新開始。
但每次看到魏思源。
我腦海裡浮現的，
卻是汪辰星當初在出租屋裡，手忙腳亂為我煮一碗泡面的樣子。
是他用狗爪笨拙地推著手機屏幕，為我篩選租房信息的樣子。
我的心早已被笨拙又勇敢的靈魂填滿。
魏思源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下班路上，他送我回家。
「時淼，你看，即使沒有我，你現在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了。」
他的語氣平靜又釋然：
「有些坎，終究得自己邁過去。有些人，也注定隻能留在心裡。我明白了。」
「以後，就當個能偶爾一起吃飯的朋友吧，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魏思源。」
他是個聰明人，讀懂了我心底永遠的豐碑。
搬進新家後，我在整理紙箱時發現了一盤從未見過的錄音帶。
15
我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一臺舊錄音機。
插上電源，按下播放鍵，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後。
我思念入骨的聲音，緩緩傳了出來。
【時淼，當你聽到這個，我大概已經徹底消散於天地間了。
別難過，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別方式。
我是汪辰星。那個S了三年，又變成狗回來纏著你的混蛋。】
他的聲音帶著暖意，卻讓我淚如雨下。
【一切，都要從地府說起。
當我因車禍猝然離世，閻王爺說我前世積了些功德，加上吃了不少苦，特許我一個願望。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於是，我在孽鏡臺前，看到了你的未來。
我看到了你因我的離開而消沉。
看到了你父母催婚，
逼著你嫁給他們口中條件好的男人。
看到了你獨居的孤獨。
也看到了那個命定的深夜，有歹徒撬開你的門鎖，而你會因此受到重創，甚至香消玉殒。
我跪下來求閻王，求他救你，無論什麼代價。
判官說，逆轉命數，需要巨大的代價。
我用盡了所有的功德，加上未來三世輪回轉世為人的機會。
才換來一次逆天改命的資格。
我沒有一秒猶豫。
別說三世，就是永世不得超生，換你一世平安，我也甘之如飴。
淼淼，你一定會問。
既然我看到了危險。
為什麼不能提前報警？
為什麼不能帶你一走了之？
因為判官告訴我，那是你命裡必須淌過的河。
我若強行帶你避開。
災禍隻會以更兇險的方式，在另一個你毫無防備的時刻降臨。
而我將失去這唯一一次守護你的機會。
我不能替你繞開這條路。
隻能陪你一起走過去，並確保倒下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於是，我的靈魂借用了剛因意外S去的樂安的身體，回來了。
我回來的目的，從一開始就無比清晰。
保護你渡過S劫。
然後，用這次重逢，解開你關於我的心結。
開始沒有我的嶄新的人生。
我們去大雁山看日出，開著你買的車，我終於以另一種方式，兌現了承諾。
看著你在金光裡流淚的樣子，我覺得付出什麼都值了。
那晚聽到撬鎖聲，我知道我等的最怕的時刻來了。
撲上去的時候，
我沒想過會不會S。
我隻知道絕不能讓他們傷到你。
匕首扎進來很疼,但我很心安。
淼淼，別為這個哭。
這是我回來唯一的意義。
我成功了。
三年前，我查出肝癌晚期。
自以為聰明地把你推開。
以為讓你恨我，你就能忘了我,輕松地開始新生活。
但我在下面看到你這三年的痛苦才明白我錯在哪裡。
恨是座牢籠，會把人困在原地。
而愛，哪怕愛著一個不在的人,也是往前走的力量。
你拼命工作，努力生活,不是因為你恨我,恰恰是因為你心裡裝著對我的愛。
你想活出我們曾經憧憬的樣子。
我當年試圖用恨推開你，是最大的愚蠢和殘忍。
所以這次回來，
我改了主意。淼淼,我要堂堂正正地再愛你一次。
哪怕是以這種滑稽的方式。
我要讓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愛著。
我要讓你帶著我給你的愛和勇氣,向前走去。
看到魏思源那個家伙對你不錯，我是有點酸,但更多的是高興。
我鼓勵你考慮他,隻是想告訴你,你可以被很好的人珍惜。
淼淼,我這一生，最幸運便是遇見你。
我曾以為愛是佔有,是陪伴。後來才明白，愛是希望你所愛之人,即便在沒有你的世界裡,也能活得光芒萬丈。
所以，時淼，我最後求你一件事。
替我好好看看這個我們曾憧憬過的世界。
替我去吃遍所有我們想吃卻沒來得及吃的美⻝。
帶著我給你的愛，勇敢地、熱烈地,繼續生活下去。
如此,才不枉我們轟轟烈烈相愛這一場。
我的每⼀次⼼跳和呼吸，才算真正有了意義。】
錄音裡,他的聲音停頓了片刻。
再響起時,帶著穿越了生S後的釋然和溫柔。
【淼淼,時空是個圓圈。
⽆論我們直行還是轉彎,最終都會以某種方式,再次相遇。
我隻是換了一種⽅式,留在你身邊。
我化成了你抬頭就能看見的星⾠。
化成了你疲憊時拂過臉頰的晚⻛。
是你遇到困難時湧起的勇⽓。
是你未來每一個幸福瞬間裡，那一聲來自遠方的祝福。
未來,當你終於遇到能正大光明陪你一⽣的⼈。
在你們的婚禮上，吹過你頭紗的那陣最溫柔的風,就是我送來的祝福。
好好生活，
我的淼淼。】
16
錄音到此結束，隻剩下沙沙的空帶聲,和無邊無際的愛與平靜。
黃昏，我牽著樂安在公園散步。
它快樂地追逐著蝴蝶。
它不記得汪⾠星,但它⽤它的⽅式愛著我。
最好的愛，不是執著於過去的點點滴滴。
⽽是帶著彼此的祝福，勇敢地走向未來。
晚風溫柔地拂過我的頭發。
我聽到了汪辰星的應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