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坐在我的辦公室裡，面容憔悴，形同枯槁。
「夏夏，你……」
我說你有事說事吧，一會兒我還得接兒子去。
我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表。
李大祖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嚇得我公司的保鏢直衝衝闖進來。
「林總，您沒事吧！」
我擺擺手：「沒事，他是怕自己S了沒人哭喪摔盆，過來先給演練一下呢？」
「夏夏，我知道錯了……我求你看在我們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就讓小偉跟我認祖歸宗吧！」
李大祖一邊哭一邊說，他這不是得了病麼，醫院檢查驗血還要做什麼腸結膜移植。
結果一檢查三個女兒的血型——
一個都對不上。
敢情這三個女兒不但都不是他親生的，而且還都不是一個父親！
「我就是被她那副賢良淑德的樣子給騙了！她騙得我好苦啊！」
「小偉是我唯一的兒子了，夏夏，我求求你就把他還給我吧！」
「否則我真的，我真的閉眼那天都沒人給我摔盆啊！」
我越聽越無語：「怎麼你下輩子是要投胎成狗嗎？還需要有人摔盆？」
時候不早了，我被這狗男人糾纏不休，隻能讓司機幫忙把小偉接過來。
咣當一聲，門開了。
「媽，這——這誰啊？」
父子相見，四目相對。
7
李大祖嗷的一嗓子嚎出來，衝著小偉撲上去：「小偉！我是你爸爸！」
兒子歪了歪頭：「我是你祖宗呢！
」
我無奈擺擺手，點點頭。
兒子頓時傻了眼：「真的？」
我知道這對他來說真的很難接受，主要還是李大祖看起來真的太拉了。
胡子拉碴，面如S灰，窮困潦倒——
兒子：「媽你當年是被強了嗎？」
我：「……」
兒子：「要麼就是……他救過你的命？」
我嘆了口氣：「小偉，我隻是不想變成他這樣，才毅然選擇離婚自救。」
誰還沒有個青春期識人不清的年紀？
但李大祖縱有千般不是，我依然很感謝他給了我像小偉一樣好的孩子。
「你走吧，小偉明年要高考了，他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我極力壓制著理智，
希望李大祖可以知難而退。
但我並不怕他，因為如今的小偉早已被我帶出一手獨立自強民主和諧的新社會主義價值觀。
絕不會因為一個從天而降的親生父親，就動搖他穩定的內核。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自信又毒舌的特點——
「你誰啊你？我媽養我十幾年，你就出根吊就想我跟你姓？」
「憑什麼？就憑你是個男的？憑你家有皇位要繼承？」
「不好意思，我不稀罕埋你家祖墳哈！你要是覺得對不住我娘倆，直接把遺產打我卡裡吧。」
李大祖那是家裡捧在皇位頂端的長子長孫，受的是最正規的父權男權教育。
他何曾想過自己有天能被親生兒子懟成這樣？
當場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倒我辦公室了。
這可把我嚇得喲，
慌忙叫人叫救護車。
我可不想讓他S我這裡——
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面對這個上輩子與我相濡以沫了四十年的男人，我隻是比他更早覺醒了一世，我們談不上深仇大恨。
李大祖在手術室搶救的時候，小偉買了水和點心給我。
「媽，你跟他到底是種什麼感情？」
兒子說你別誤會，自己不是同情他，隻是很好奇。
父親這種生物，在婚姻生活乃至整個人類社會裡，到底應該是怎樣一種存在。
「我得怎麼做，才能避免像他那樣悲劇？」
我苦笑一聲：「小偉，你隻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為了讓你避免成為他那樣的悲劇，媽媽已經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替你把路校正了。
李大祖S在小偉高考前的一周，
我沒告訴他。
雖然我知道他強大又穩定，不會因為這個一輩子沒有盡過責任的父親而波動情緒。
但我不希望有一天等他人入暮年想起年少時光，什麼都能釋懷的那一天，會為自己明知道親爹S了卻還能穩坐考場發揮正常而自責愧疚。
考試結束後，我還是帶著小偉去李大祖的墳前燒了些紙。
時隔十八年，我再見李家那些人，好像也沒有了當初那些針鋒相對的戾氣。
我公公前兩年就走了，婆婆有點老年痴呆，但還是能認得出我。
兩個叔叔一輩子也沒有離開縣城，兒女們都平平無奇。
像小偉這樣品學兼優的好苗子，一出現就被全家視作祖墳上的一縷青煙。
「哎呀，一看就是他爺在天上保佑的。咱老李家總算有個大學生了。」
「小偉啊，
談朋友了沒？大學生眼界高，將來找個城裡姑娘，讓咱們家親戚也去沾沾光。」
「小偉媽真是不容易啊，總算把孩子拉扯成人了，也該考慮考慮自己了吧？四十多歲也不算大，雖然不能生了，但找個二婚有孩子的一起搭伙過日子湊合湊合也行嘛。」
「你一個女人，那麼要強也沒用。錢賺得再多，將來小偉結了婚，你還不是孤家寡人？」
那天來之前我就囑咐過小偉，畢竟是給你親爹上墳，別動手就行了。
那些話，雖刺耳，但無傷。
不過是夏蟲不可語冰罷了。
回去的車上，小偉突然很認真地對我說：「媽，我想我大概明白了當年你為什麼毅然決然帶著我跟爸離婚。謝謝你，媽。」
因為，我不想讓兒子變成跟本家親戚們一樣的人。
8
兒子大三那年，
我的公司上市了。
變現了自己的股權和期權，我實現了財務自由。
兒子不願意接班做生意，我隨他去。
如今我一個有錢有闲的富婆，隻想好好享受人生。
暑假兒子回家，我無意中聽到家裡的阿姨問他談女朋友了沒有？
「還沒呢。」
兒子說自己想考研，況且也沒遇到特別動心的。
不願意因為寂寞而隨便放縱情感，那是對自己也是對別人的不負責。
「哎喲，你要抓緊談起來了。現在的女孩子都很現實，到了社會上人精得很。你得趁著她們在學校裡涉世未深，挑個幹幹淨淨的回來。」
我正好下樓，聽到保姆這番逆天言論，直接就把她解僱了。
神經真是。
後來兒子問我，說我怎麼從來不催他找女朋友結婚生子？
我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了他一眼：「我隻知道有該結婚的愛情，不知道有該結婚的年齡。」
網上騷話一拉一籮筐——
怎麼你到了平均結婚的年紀就要結婚，那你到了平均壽命是不是就該S了啊？
兒子沒說什麼，日子就這樣平靜又每天充滿新奇挑戰地流逝著。
直到小偉二十八歲那年，他突然對我說自己戀愛了，這個周末想要把人帶回來給我看看。
我當然很開心：「行啊，我找個餐廳，女孩哪的人有什麼忌口沒有？」
兒子支支吾吾：「媽,是個男孩。」
我愣了一下，繼續刷點評網：「粵菜還是川菜,能吃辣嗎？要麼西餐？顯得正式點。」
兒子咬了咬牙：「媽,我說……他是個男的。
」
我一拍桌子：「男的不也得吃飯麼！」
兒子：「……」
我故作無所謂地上樓，獨自站在鏡子前時，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兒子察覺到我的情緒,從後面輕輕拍拍我的肩膀。
「媽。」
我嚇了一跳,趕緊抹去淚水挑起微笑：「媽沒事,你幸福就好。隻要你自己覺得幸福，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隻是……」
我說隻是我很心疼你。
我真的不在意你是什麼取向,將來有沒有孩子，結不結婚。我隻是覺得,這世間的成見畢竟大過於山，我是心疼你身為一個小眾人群，未來的路有多難走,你心裡是很清楚的吧。
「媽媽相信你的選擇和你的勇氣，但媽媽是真的心疼你。」
兒子嗷了一聲：「媽，
媽媽,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剛才是騙你的。我……我一點不喜歡男的，真的。我就是覺得,我剛才跟你那麼一說,你要是都能同意,那我把我女朋友帶回來,你肯定能接受。」
我：「蝦米？」
學會先抑後揚,套路老娘了是吧？
兒子坦白跟我說，他的女朋友家境不好。
父親前幾年生病欠了不少債,還有個剛上大學的弟弟。
「但女孩子本身特別優秀特別要強，我……我對她是一見鍾情，她也挺喜歡我的。隻是覺得兩家相差懸殊,她有點自卑……」
我直接一巴掌拍兒子腦袋上：「混賬東西！都談戀愛了還能讓人家自卑，這說明你就沒給人家十足的安全感啊！這是你的問題啊！」
我心胸豁然開朗，
在原地不停轉圈圈：「那，那你把人約過來，什麼時候？」
「媽,你見過她的。」
⼉子⼀臉認真地看著我：「楊曼倩，我幼⼉園的同學。說來也巧,上次那個項⽬她是對方合作商的主持人。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我目瞪口呆：「就是那個……那個在幼⼉園打你的那家人？」
⼉⼦點頭：「嗯……媽，你是不是怕⻅面的話……其實我也有點擔心她媽不同意……倩倩這些年過得很苦，她爸病了以後家裡⼤事小事都壓在她身上。她媽⼀⼼都在她弟弟⾝上。」
「我是真心喜歡倩倩，我也不忍⼼她繼續困頓在原⽣家庭⾥，我……我知道可能會⾯臨一些困難，
但我不想放棄。」
「我是個男人，我既然敢開口說愛，就應該做好跟她⾯對所有困難的準備。」
「對嘛,這才是我⼉⼦！」聞言，我撸胳膊挽袖⼦：「怕個鳥,咱們明天就上⻔提親，她媽要是再敢起⽪，我再揍她⼀頓！」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