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祁叔叔調整了神色，拉著祁阿姨的手，使眼色：「沒事沒事小雨，你先走吧。」
「我們倆可能真是吃壞什麼東西了。」
「沒事的，我們自己去找醫生。」
我擔憂地看著他們。
祁阿姨也反應了過來，勉強笑著讓我先走。
我轉過身。
立時便垮了嘴角。
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12
回到家裡。
我坐在沙發上。
指節輕敲著墊子。
沒過多久。
如我所料。
熟悉的陰冷感透過窗戶，再次籠罩了我。
我垂著眼。
看著那截熟悉的，他下葬時穿的黑色西裝褲，
出現在我面前。
寶寶很著急地告狀：「媽媽！他仗著年紀比我大，鬼力比我高深，破開了我的禁制！」
說著說著有些委屈，小奶音可憐兮兮：「媽媽對不起，寶寶沒有保護好你……」
我揉了揉小腹，溫聲安撫：「是他壞，不是寶寶的問題。」
那截褲腿在我面前站了許久。
見我沒有反應。
垂頭喪氣地滑跪在我面前。
「……時雨。」
我冷冷地掀起眼皮。
時隔一個月。
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他。
原本想再晾著他，罵他兩句。
他瞞了我這麼久，也該體會體會想念的滋味。
可看到他半透明的身軀，和久違的氣息，
鼻子突然有些酸澀。
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我別開眼。
他慌亂地伸手，想要幫我擦掉眼淚。
可手指卻穿透了我的臉。
他僵在了原地。
手臂無力地垂落。
「……對不起，時雨。」
我抽了兩張紙，拭幹淚水：「沒用的東西。」
換做平時，他一定會嬉皮笑臉地湊上來，跟我講他有多厲害，多有用。
可此刻，他卻像被擊中了般。
半響不語。
他仍舊跪在我面前。
垂著頭，做出一個趴在我膝上的姿勢。
悶悶道：「我才走了一個月，你就和別人有孩子了。」
「他有我高，有我帥，有我聰明，有我有錢，
有我配得上你，有我了解你嗎。」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我們從前王不見王的樣子。
陰陽相隔的距離，讓我們彼此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內心。
我向來怕鬼。
任何和恐怖片沾邊的電影從來不看。
可此刻看著他青白的臉色，卻隻有難過和心疼。
見我不語，他緩緩坐直了身體。
和我拉開了一點距離。
又不S心：「你就不能等等我嗎。」
「最多三個月，我就有機會重返人間。」
我對他的情況充滿了好奇。
可還沒有消氣。
又接著逗他：「三個月，我跟我老公蜜月都要回來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湊近一看。
透明的水珠不斷地從他臉上滾落。
還沒觸碰到地面，便消失不見。
祁聞落哭了。
我們認識了十年。
我見過他嬉笑的樣子，保護我的樣子，罵人的樣子。
唯獨第一次。
見到他哭。
我有些慌亂。
站起了身，想要靠近他一點。
他卻向後退了一大步。
抹了把臉。
勉強勾出一個笑容。
「談時雨。」
「我不會祝你和他百年好合的。」
他看著我。
眼眶通紅。
「我隻能祝你，永遠幸福，快樂。」
他曾溫軟親過我的唇，此刻不住顫抖著。
話音也帶著掩不住的哽咽。
卻依舊笑著。
我攥著的手發疼。
慢慢呼出一口氣。
閉上眼。
在心中輕聲喊道。
「寶寶。」
小奶音乍然響起。
他不懂我們的難過。
隻是開心地喊著：「媽媽，爸爸，寶寶來啦！」
祁聞落眨了眨眼。
然後又不可思議地揉了揉耳朵。
僵在原地。
13
半響。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般。
大步走到了我面前。
SS盯著我的小腹。
「這孩子……」
我想拉著他的手，卻觸碰不到他。
可他配合著我的手勢。
輕輕把手放在了我的小腹上。
寶寶又滾了滾，很活潑健康的樣子。
祁聞落驚呆了。
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痴呆的表情。
有些稀奇。
祁聞落突然一聲大喊，把我和寶寶都嚇得一激靈。
「我靠，就是他！」
「我就說為什麼我的陽氣突然變少了，不足以支撐我在人間行走了。」
「他就是罪魁禍首！」
寶寶聽出了他指責的意味。
哇地哭出了聲。
我連忙安撫著他。
恨不得給祁聞落一個大腦瓜崩。
「給寶寶道歉！你嚇到他了！」
祁聞落灰溜溜地降下音量。
小聲為自己辯解：「就是那晚，我們在床上，那個，之後一個月，我就時不時人時不時鬼的。」
「最後實在沒辦法維持哪怕一秒鍾的人身，匆匆忙忙回了地府。
」
「都沒來得及跟你道別……」
我想起那晚的意外。
冷笑。
「做的時候爽了，現在後悔了？」
「怎麼著，我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祁聞落急忙擺手：「不不不，不後悔的！」
然後又露出一個狀似腼腆的笑：「都給你了，當然不用還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有些稀奇地感受著寶寶的動靜。
「我的那些陽氣，全都聚集給這個球了。」
寶寶委屈地扁嘴，又要哭了。
我還是沒忍住，拍了他一下。
雖然隻拍到了空氣。
「要不是寶寶讓我看到了你，知道你還在人世，我早就跟別人談戀愛結婚了。」
祁聞落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立馬端正了態度，向寶寶道歉。
「謝謝你，挽救了爸爸的愛情。」
寶寶抽抽嗒嗒的：「不，不客氣……」
「你，還能恢復人身嗎？」
我看著他，認真問道。
語氣裡藏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我希望寶寶是幸福的雙親家庭。」
「也希望我不用年紀輕輕就守寡。」
祁聞落聽懂了我的意思。
笑容幾經變化。
最後跳起來轉了兩圈，又打了個空氣籃球：「哈哈。我有老婆啦。」
……
他站直了身體，正色道：「不出意外的話，我在地府再幹三個月活，就能兌換到足夠維持人身的陽氣了。」
我有些同情他：「你都S了，
還要在地府打工嗎？」
他憋屈道：「可惡的資本家。」
後來我才知道。
這已經是他和神界爭取來的最快的時間。
代價就是在地府通宵幹活。
青白的臉色正是熬夜熬的。
他一邊擔心自己的鬼身會嚇到我。
一邊又想早點見到我。
一邊害怕我跟別的男人相處。
一邊又希望我不要為他的離開傷心，永遠幸福。
他向來灑脫。
卻為了我瞻前顧後。
14
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後，我帶了把鐵锹準備去給他上墳。
他慌亂地阻止我：「老婆你想幹嘛？」
我挑了挑眉：「我想看看你那個粉色的盒子裡都裝了些什麼。」
「反正你早晚都會重回人間，
那個墳到時候也會消失吧？」
他點了點頭：「我回來的時候，人界相關的記憶都會被清除。」
我狀似恍然大悟。
加快了出門的腳步。
他又想攔著我，卻攔不住。
隻能跟在我身邊飄著。
低垂著狗狗眼：「給我留點隱私嘛……」
我止住了腳步，抱著臂讓他坦白。
他別別扭扭：「就是一些，合影啦，發圈啦，你給我貼的便利貼啦……」
難怪。
我說我放在辦公室扎丸子頭的發圈怎麼時不時就丟了。
原來是有小偷。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一臉委屈地控訴：「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芒果，你還給我帶芒果。
」
我反擊：「你明明知道我在想你，還不讓我見到你。」
他表情一僵。
隨後舉手：「好了，我們扯平。」
我滿意地點頭。
15
我在公司瘋狂加班。
他在地府也瘋狂加班。
寶寶在我們兩個中間來回傳話。
最後累得呼呼大睡。
祁聞落半響沒收到我的回信。
便親自飄來了人間。
對著我的辦公室指指點點：「那天不是把我送你的玩偶收掉了嗎？怎麼又擺上來了？」
我認真看著報表，簡單回應：「因為想你了。」
他很長時間沒說話。
我奇怪地抬頭。
便見到他的耳尖通紅。
嘖。
撩不起還應要撩。
他飄近了我。
冰涼的氣息觸碰到了我的臉。
「我也想你。好想你。」
我的耳尖也好似著了火。
沒有他和我對卷的日子，我總覺得缺了什麼。
而此刻，才覺得有些熟悉的習慣。
下了班，他陪我慢慢散步回了家。
路上有人對著我吹流氓哨。
他便幽幽飄在人家身後。
然後追著人家跑。
還給自己配一個呼哧呼哧的音效。
「救命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警察叔叔有鬼啊……」
祁聞落滿意地飄了回來。
到了家裡，他猶猶豫豫不肯回地府。
「我今天幫你打跑了流氓，你是不是應該報答我一點什麼東西？」
他明顯意有所指。
我便靠著牆，示意他接著說。
「你能不能，給我燒兩件衣服……」
我明知故問：「要你的衣服嗎？」
他不語。
「還是我的啊？」
他刷地紅了臉。
我打開了衣櫃，任他挑選。
他驚喜地飄了過去。
我好心提醒他：「給你燒了我的衣服，你不會又要三個月，才能兌換到陽氣吧？」
他臉上興奮的神情一僵。
隨後不甘不願地收回了手。
默默地離開了。
其實，我也很想他。
他走後，我挑選了一件蕾絲睡裙。
貼了張便利貼，一起燒給了他。
【禁欲是男人必備的美德。】
16
不知道祁聞落回家說了些什麼。
第二天，祁家父母便帶著大包小包來了我家。
寶寶在逐漸長大。
我也經常開始感覺到困倦。
聽到門鈴聲，迷迷糊糊打開門。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我急忙理了理頭發。
尷尬地笑著：「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我剛睡醒，有些失禮了……」
祁阿姨臉上帶著慈愛的笑：「是叔叔阿姨來早了，打擾到你睡覺了。」
「聽聞落說你喜歡吃這些,我跟你叔叔就帶了點過來。」
「他專門囑咐了我們,要替他好好照顧你。」
叔叔阿姨帶著從家裡做好的飯菜和我一起吃。
飯菜都很美味。
可我卻越吃越慢。
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
嘗出了苦澀的味道。
大學以後，我便和家裡決裂了。
我的原生家庭,從來都算不上幸福。
原本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
直到看到祁家父母和祁聞落的相處方式，我才知道。
家，不應該是那樣。
祁阿姨心疼地摟著我：「乖囡,以後叔叔阿姨多來看你。」
「你有空就來家裡一起吃個飯。」
我笑著點頭。
「叔叔阿姨，我準備和祁聞落結婚了。」
17
祁聞落連夜狂奔回了人間。
把我從床上喊起：「我跟你要結婚了？！」
「我為什麼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困倦地打了個哈欠：「不想結就算了。」
祁聞落高興地滿屋子亂飄。
「哈哈！」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我那件衣服，還好嗎？」
他僵在半空。
「萬一婚禮那天,你還是沒有兌換夠陽氣……」
祁聞落拔腿就跑：「老婆等我！」
祁家父母的行動力驚人。
自從得到我的肯定,他們幾乎包辦了一切。
看場地、挑婚紗、選婚慶公司、擬定賓客名單……
事無巨細，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祁阿姨每天都會跟我視頻,讓我挑選喜歡的款式，尊重我所有的意見。
我猶豫著如何開口請假。
劉總卻青黑著臉色,主動放我離開。
「祁總說你有很重要的事情。」
「放心走吧。
我還能堅持一下。」
我驚訝道：「祁總？」
劉總更驚訝。
「你不知道嗎？瑞亞是祁家的。」
「祁連山的祁。」
……
搞了半天，這是祁聞落自家的公司啊。
想到畢業季時，他得意洋洋向我展示 offer 的場景。
怕是早就拿捏住了我的內卷心理。
故意騙我來了瑞亞。
真的是很壞的小狗。
祁聞落跑出地府摸魚。
飄在正在看婚禮場地照片的我身邊。
「嘖，老祁同志可以啊，這莊園挺漂亮的,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喜歡這種帶大片草坪和玻璃花房的地方。」他摸著下巴評論道。
我頭也沒抬：「嗯，阿姨說是你爸翻了你以前的日記本，
找到的靈感。」
祁聞落：「……他居然偷看我日記？！」
「是粉盒子裡的那本嗎？」
我似笑非笑：「還有別的日記藏著？」
他立刻蔫了,一味裝傻。
看了會兒,他又鼓足了精神，頭也不回地衝回了地府。
我喊他慢點。
「那不行,早一天攢夠,早⼀天回來娶你。」他⼤聲回應,「我不能讓你和寶寶等太久。」
⼼⾥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陣漣漪。
我低下頭,繼續翻看照片,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18
祁聞落回來的那天。
他的墓地果然如他所⾔，和他那不要臉的墓志銘⼀起消失了。
在所有人的記憶⾥，他隻是休了一段時間的假。
一回來，就向全世界宣布他要結婚的好消息。
他的電話被打爆了。
我的電話也被打爆了。
「時雨！你的S對頭要結婚了！你快卷起來啊你怎麼能落在他後面呢！」
朋友們瘋狂激我。
等她們瘋完，我才鄭重道：「我也要結婚了。」
「不是，姐,有事你是真卷啊？」
「你倆結婚還趕趟啊？是不是還得拼⼀下領結婚證的⼿速啊？」
祁聞落摟著我,枕在我肩上偷聽。
我忍著笑：「嗯,那倒不必。」
朋友送了口⽓：「對嘛。不要事事都卷,放過大家吧……」
祁聞落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她的新郎就是我！」
聽筒那頭一片寂靜。
朋友啪地掛斷了電話。
⼜打了過來：「我剛剛打電話的姿勢可能不太對……」
我憋著笑打斷她：「親愛的，誠邀你來參加我和祁聞落的婚禮。」
朋友默默地⼜掛斷了。
祁聞落溫熱的⼿覆在我的⼩腹上。
感受著寶寶細微的動靜。
突然問我。
「⽼婆，你說你第一次跟我⽐分數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有⼀天我們會談戀愛？」
我狀似為難地思考了片刻。
看到他委屈的眼神。
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對你⼼動是什麼時候嗎？」
「是你第⼀次超過我的時候。」
「站在講臺上，那樣得意⼜開朗的笑。」
明明你贏了。
卻沒有趁機落井下石，⽽是意氣⻛發地向下⼀次考試宣戰。
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不是⾮要分個輸贏。
不是隻看結果。
不是你S我活。
更重要的，是走向終點的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什麼。
我忍不住仰起頭，吻住了他。
「下半生也要一起努力，我的宿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