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愛了江延七年,當了七年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他兄弟都笑我。


 


「清涵是最好用的那一種,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聽著,隻是溫順地給他倒酒。


 


直到我拿到絕症診斷書的那天,他正為了哄他的新未婚妻開心,命令我。


 


「清涵,你去幫她試一下婚紗。」


 


我穿著那件聖潔的婚紗,看著鏡子裡臉色蒼白的自己,突然笑了。


 


「好。」


 


我說。


 


「這七年,就當我贖清當年害你妹妹出車禍的罪了。」


 


「江延,我們兩清了。」


 


我轉身離開,再沒回頭。


 


後來,他跪在我病床前,紅著眼求我別S。


 


可我隻覺得,太吵了。


 


1


 


手機的震動像一隻煩人的蟲子,

在掌心嗡鳴不止。


 


我看了一眼屏幕,「江延」兩個字跳得刺眼。


 


身後,婚紗店的空調冷氣開得十足,吹在我裸露的胳膊上,激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我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鍵。


 


「在哪?」


 


他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有模糊的音樂和一個女人嬌俏的笑聲,是琳琳。


 


他總是這樣,連開場白都吝嗇給予。


 


「在外面。」


 


我低聲答,胃裡隱隱有些不適,像有根細線在輕輕牽扯。


 


「立刻來『White Dream』一趟。」


 


他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有事嗎?」


 


我下意識地問。


 


這七年,我很少反問,通常他一個指令,我就是一個動作。


 


但今天,

我生出了一絲微弱的抵抗。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琳琳的聲音更清晰了些,像是在撒嬌要吃什麼。


 


江延的聲音帶了點不耐煩。


 


「琳琳看中了一款婚紗,你過來幫她試一下尺碼。你倆身材差不多。」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我心口最軟的地方。


 


原來叫我過來,是讓我當試衣架子,替他的新歡試嫁衣。


 


胃裡的那根線突然繃緊了,傳來一陣鈍痛。


 


「……好。」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回答。掛了電話,我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許清涵,你在期待什麼呢?


 


「White Dream」是全城最貴的婚紗店。


 


我到的時候,琳琳正像隻花蝴蝶一樣在琳琅滿目的婚紗間穿梭,手指拂過那些昂貴的蕾絲和珍珠。


 


江延則慵懶地靠在中間的絲絨沙發上,長腿交疊,翻著一本雜志,眼皮都沒抬一下。


 


琳琳先看見了我,臉上立刻堆起勝利者的笑容,快步走過來親昵地挽住江延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


 


「延哥,還是你心疼我,試婚紗都怕我累著,找個現成的模特來。」


 


江延這才從雜志上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的,沒什麼溫度,像看一件家具。


 


他朝旁邊一件極其華麗、裙擺鋪開像雲朵的拖尾主紗揚了揚下巴。


 


「那件,去試試。」


 


那件婚紗真美,聖潔得不容褻瀆。


 


我曾經,也在無數個深夜,偷偷幻想過自己為江延穿上婚紗的樣子。


 


如今,

幻想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照進了現實。


 


我沒說話,跟著店員走向試衣間。


 


婚紗很重,層層疊疊的紗和精致的刺繡,穿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隻有沉甸甸的屈辱。


 


試衣間的簾子拉開時,我看到鏡子裡那個被華麗婚紗包裹的女人。


 


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我提著沉重的裙擺,一步步走出去。


 


沙發上的江延聞聲抬起頭。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的、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豔。


 


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到我以為是錯覺。


 


琳琳立刻不滿地跺了跺腳,聲音尖了些。


 


「延哥!你看她幹嘛呀!快讓她轉個圈看看效果!」


 


江延回過神,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像審視貨物一樣上下打量著我,

然後淡淡地說。


 


「還行。脫下來吧。」


 


還行。


 


脫下來吧。


 


輕飄飄的,卻像刀子,把我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也剐得幹幹淨淨。


 


我看著他那張俊朗卻冷漠的臉,這七年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他醉酒後的溫柔囈語,他朋友起哄時他默認的嘲笑,他需要時召之即來、不需要時揮之即去的冷漠……


 


胃裡的疼痛驟然加劇,像有隻手在裡面狠狠攥緊。


 


我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聽起來盡量平靜,盡管它帶著細微的顫抖。


 


「江延,整整七年了。」


 


他漫不經心抬頭看我。


 


我繼續說著,

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像在凌遲我自己。


 


「這七年,我任你呼來喝去,替你擋酒進醫院,被你朋友嘲笑……就當是我贖罪了。」


 


我停頓了一下,感受著心髒傳來的窒息般的痛楚,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這次,總該兩情了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和琳琳臉上是什麼表情,也不管身後是否一片S寂,轉身。


 


提著那身沉重無比的婚紗,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回試衣間。


 


背後的目光像針一樣扎著,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它們再也傷不到我了。


 


因為心S了,就感覺不到疼了。


 


2


 


推開『White Dream』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午後的陽光猛地砸在身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街上車水馬龍,喧囂聲瞬間包裹過來,卻感覺離我很遠。


 


胃裡那陣擰著的疼還沒完全散去,帶著一種麻木的鈍感。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一時不知道要去哪裡。


 


回那個江延安排的公寓嗎?


 


那裡的一切都不屬於我。


 


回我自己的那個小出租屋?


 


好像也已經很久沒回去了,久到都快忘了鑰匙放在哪個角落。


 


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紙,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皮膚。


 


是剛才在婚紗店,等待的間隙,我去隔壁藥店買胃藥時。


 


店員看我一直按著胃部、臉色太差,建議我去醫院看看時,順手塞給我的宣傳單,上面印著附近一家醫院的地址。


 


鬼使神差地,我抬手攔了輛出租車。


 


「去市人民醫院。


 


醫院裡的消毒水味道鑽進鼻子,讓胃裡更不舒服了。


 


掛號,排隊,候診。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人,有咳嗽的孩子,有攙扶著的老人。


 


還有像我一樣,獨自坐著,盯著地面某處出神的。


 


「許清涵。」


 


護士叫到我的名字。


 


我走進診室,是個看起來有些嚴肅的中年女醫生。


 


她問了我症狀,多久了,疼起來什麼樣。


 


我一一回答,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先做個胃鏡看看吧。」


 


醫生低頭開著檢查單。


 


「聽起來時間不短了,別不當回事。」


 


我沒有反駁,拿著單子去繳費,然後按照指引去做檢查。


 


整個過程我都像個木頭人,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喝下那瓶麻藥的時候,喉嚨裡又苦又澀,引發一陣幹嘔。


 


無痛胃鏡其實沒什麼感覺,像是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護士輕輕推了推我。


 


「好了,醒醒。報告大概半小時後出來,拿去給醫生看。」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腦袋還有點昏沉。


 


旁邊一對老夫妻,老太太一直握著老先生的手,小聲安慰著他。


 


我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心裡空蕩蕩的。


 


半小時後,我拿到了那份報告。


 


白色的紙張,黑色的字,還有幾張看不太懂的影像圖。


 


我直接拿著它回到了診室。


 


女醫生接過報告,對著光仔細看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她的手指在影像圖的某個地方點了點,又看了看報告上的文字。


 


診室裡很安靜,

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報告,看向我,語氣比剛才凝重了許多。


 


「許清涵,家屬來了嗎?」


 


我搖了搖頭。


 


「就我一個人。」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的情況……不太好。胃部潰瘍很嚴重。」


 


她頓了一下,指向影像圖。


 


「而且這裡,有一個腫瘤。根據形態和大小,初步判斷……可能是惡性,也就是胃癌。


 


「而且,可能已經不是早期了。」


 


她後面的話,像隔著一層水傳進我的耳朵裡,有點模糊,但又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需要立刻住院,做進一步的病理檢查,確定分期,然後制定治療方案……


 


「你還這麼年輕,

要積極配合治療……」


 


胃癌。


 


晚期。


 


這兩個詞像兩記重錘,砸得我眼前黑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桌角,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很奇怪,我沒有哭,也沒有大喊大叫。


 


心裡反而湧起一種詭異的平靜。


 


「醫生。」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得厲害。


 


「如果……不治呢?」


 


醫生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語氣嚴厲起來。


 


「胡鬧!怎麼能不治?雖然情況不樂觀,但積極治療還是有希望的!


 


「你還年輕,要有信心!」


 


有信心?


 


我對什麼有信心呢?


 


這屈辱的贖罪人生我已經受夠了。


 


我看著她,努力想擠出一個表示「我知道了」的表情,但臉上的肌肉好像僵住了。


 


「住院手續……」


 


我輕聲問。


 


「我現在就給你開住院單,你馬上辦理!不能再拖了!」


 


醫生語氣急促,低頭開始寫字。


 


「謝謝醫生。」


 


我接過那張新的單子,薄薄的,卻比剛才那份報告還要沉重。


 


我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診室。


 


醫院走廊很長,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映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我剛走到走廊拐角,手機又響了。


 


還是江延。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接起來。


 


「許清涵,你S哪兒去了?」


 


他的聲音帶著未消的怒氣,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試完衣服人就沒影了?琳琳還在等你回話呢!


 


「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聽著他的責問,突然覺得特別累,累得連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說話!」


 


他不耐煩地催促。


 


我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樓下花園裡還有病人在散步。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江延,我們兩清了。真的。」


 


說完,我沒等他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我慢慢地把手機屏幕朝下,塞進了口袋的最深處。


 


我捏著那張住院單,沒有去繳費窗口,而是轉身,一步一步,朝著醫院大門走去。


 


陽光再次撲面而來,刺得眼睛生疼。


 


這一次,

我沒有停下腳步。


 


3


 


回到那間公寓,天已經黑了。


 


我沒開燈,直接癱坐在門廳的矮凳上。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透進來的零星燈火,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胃還在隱隱作痛,但比下午那陣擰緊的感覺要好些了,隻剩下一種持續的、悶悶的墜脹感。我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站起身。


 


我走進臥室,打開了衣櫃。裡面掛著的衣服不多,一半是江延讓人送來的,款式精致,價格不菲,但總感覺不像我自己的。


 


另一半是我從以前住處帶來的,簡單,甚至有些過時。


 


我拉出行李箱,打開平放在地上。


 


然後,我開始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屬於我自己的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