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那些江延送的衣服,我一件沒動。


 


它們像一個個精致的標籤,貼在我這七年的身上,現在,該撕掉了。


 


化妝品,洗漱用品,幾本看到一半的書。


 


我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都沒裝滿。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一個簡單的木質相框。


 


照片是幾年前拍的,在某個山裡的度假村,背景是模糊的綠色。江延難得地沒有冷著臉,嘴角甚至有一絲很淺的弧度。


 


我站在他旁邊,側頭看著他,眼睛裡是藏不住的光。


 


那時候,我還傻傻地以為,那塊冰,總有被我捂熱的一天。


 


我拿起相框,手指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面。


 


看了幾秒鍾,我打開相框後面的扣子,把那張照片取了出來。


 


我沒有撕碎它,隻是把它對折,再對折,然後塞進了行李箱內側一個不常用的夾層裡。


 


不是留戀,是提醒。


 


提醒我這七年,到底有多可笑。


 


剛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咔噠一聲,門開了。


 


客廳的燈「啪」一下被按亮,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我眯了眯眼。


 


江延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息和一絲淡淡的酒氣。


 


他臉色不善,目光掃過我腳邊的行李箱,最後定格在我臉上,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許清涵,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一步步走過來,高大的身影投下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電話裡說的什麼混賬話?


 


「兩清?你想怎麼兩清?


 


我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以前,他這樣發火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緊張,甚至害怕。


 


但現在,我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延,我不欠你了。我要走了。」


 


「走?」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诮的弧度。


 


「你能走到哪裡去?離開我,你靠什麼活?


 


「你那點工資,夠你租個像樣的房子嗎?」


 


他的話像刀子,精準地戳在我最現實、最不堪的軟肋上。


 


是啊,這七年,我幾乎與社會脫節,我的生活圈子裡隻有他。


 


我的工作是他隨口安排的清闲職位,薪水微薄。


 


胃又抽痛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不適感。


 


「那是我的事。」


 


我避開他逼人的視線,彎腰想去提行李箱。


 


他的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許清涵!」


 


他幾乎是咬著牙叫我的名字。


 


「別給臉不要臉!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下午在婚紗店胡說八道,現在又收拾東西?


 


「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我?」


 


手腕上傳來的疼痛讓我皺緊了眉。


 


我試圖掙脫,但他的力氣太大了。


 


「我沒想威脅你。」


 


我抬起頭,迎上他慍怒的視線,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江延,我是認真的。


 


「我們結束了。


 


他的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居高延下的冰冷。


 


「結束?」


 


他冷笑。


 


「你說開始就開始,你說結束就結束?


 


「許清涵,你當我是什麼?」


 


「當我贖罪的債主。」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現在,債還完了。」


 


我說完,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或許是我的話起了作用,或許是我眼裡的決絕太過陌生,他竟真的松開了。


 


慣性讓我往後踉跄了一步,後腰撞在床沿上,一陣悶痛。


 


我顧不得這些,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繞開他,朝著門口走去。


 


「許清涵!」


 


他在我身後低吼,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暴怒。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


 


我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聽到他的話,我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放心。」


 


我輕聲說,像是在告訴他,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我不會再回來了。」


 


說完,我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然後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


 


隔絕了裡面那個世界,也隔絕了我和江延的七年。


 


4


 


拉著行李箱走在街上,晚風吹在身上,有點涼。


 


城市很大,燈火通明,但我一時竟不知道能去哪裡。


 


之前的那個小出租屋,因為打算長住江延那裡,半個月前剛退掉。


 


我站在路邊,拿出手機,點開租房軟件。


 


輸入我能承受的最高租金,篩選出來的房源要麼遠在郊區,要麼就是看起來破舊不堪的合租隔斷間。


 


胃裡那陣熟悉的悶痛又隱約傳來。


 


翻看了半天,眼睛都有些酸澀了。


 


終於看到一個相對便宜,位置也還行的單間,圖片看起來還算幹淨。


 


我試著撥通了上面留的電話。


 


「喂?」


 


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接聽了。


 


「您好,請問您那間房子還出租嗎?」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租啊!你什麼時候看房?」


 


對方很爽快。


 


「現在……方便嗎?」


 


我猶豫了一下,問道。


 


我不想拖到明天,不想給自己任何反悔或者猶豫的機會。


 


「現在?」


 


對方頓了一下。


 


「行吧,你過來吧,地址知道吧?到了樓下打我電話。」


 


按照地址找過去,是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樓道裡的燈忽明忽暗。


 


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穿著跨欄背心,打量了我一下,又看了看我身邊的行李箱。


 


「就你一個人住?」


 


他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問。


 


「嗯。」


 


我點點頭。


 


門開了,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隻有之前公寓衛生間那麼大,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和一張桌子就顯得滿滿當當了。


 


牆壁有些泛黃,牆角能看到細微的裂紋。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


 


「就這間,你看行不行?


 


「押一付三,最少籤半年。」


 


房東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


 


這個環境比圖片上差遠了,但價格確實是我能找到的極限。


 


我摸了摸口袋裡薄薄的錢夾,裡面是我工作以來攢下的所有積蓄,不多。


 


「能……按月付嗎?」


 


我小聲問,沒什麼底氣。


 


房東吐出一口煙圈,搖搖頭。


 


「那不行,小姑娘,我們這都是這規矩。


 


「你要是不行,我再找別人。」


 


「我租。」


 


我幾乎是立刻說道。我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辦完簡單的手續,拿到鑰匙,房東延走前又回頭說。


 


「水電費自己看表算,網線有,但得自己去開通。


 


「沒事別瞎折騰,

左鄰右舍都住著人呢。」


 


門關上了,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寂靜瞬間湧了上來,比剛才在街上還要安靜。


 


我把行李箱放到牆角,在鋪著一層薄灰的床邊坐了下來。


 


床板很硬,硌得人不舒服。


 


我環顧著這個狹小、破舊的空間,和剛才離開的那個寬敞明亮、一切齊全的公寓,簡直是兩個世界。


 


但奇怪的是,住在這裡,我心裡反而踏實了一點。


 


這裡再破,也是我自己付錢租來的。


 


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忍受莫名其妙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比剛才更明顯了些。


 


我起身,想燒點熱水喝,卻發現連個熱水壺都沒有。


 


隻好擰開水龍頭,用雙手接了捧涼水,漱了漱口。


 


冷水劃過喉嚨,

暫時壓下了那股不適感。


 


我打開行李箱,開始把為數不多的東西拿出來。


 


衣服掛進帶著樟腦丸味道的舊衣櫃,洗漱用品擺到窗臺上。


 


當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書時,一張卡片掉了出來。


 


是之前去醫院時,醫生開的那張住院單。


 


白色的紙張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沒有撿起來,而是用腳把它輕輕踢到了床底下看不見的角落。


 


收拾完,夜已經深了。


 


我躺在堅硬的床上,蓋著自己帶來的薄被子,盯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湿而形成的一塊不規則水漬。


 


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隔壁似乎傳來了電視的聲響。


 


這一切都提醒我,我真的離開了江延。


 


胃還在持續地悶痛著,像背景音一樣揮之不去。


 


我側過身,蜷縮起來,用手按著胃部,慢慢閉上眼睛。


 


不管怎麼樣,先睡一覺吧。


 


明天,還得去找工作。


 


活下去,需要錢。


 


5


 


幾天後,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接起來,是江延那個圈子裡一個叫孫煒的。


 


以前一起吃過幾次飯,總愛開些不輕不重的玩笑。


 


「喂?許大美女,忙什麼呢?」


 


他那邊聲音嘈雜,音樂聲震耳。


 


「有事嗎?」


 


我握著手機,走到窗邊。


 


外面正在下雨,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流。


 


「哎,老地方,『迷城』酒吧,哥幾個都在呢,延哥也在!過來一起玩啊?」


 


他語氣輕松,好像之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沉默著。


 


這種電話,在過去七年裡太常見了。


 


所謂一起玩,不過是讓我去坐在角落。


 


或者在他們喝得東倒西歪時,負責結賬、叫車,偶爾還要替江延擋掉他不願意喝的酒。


 


「我不過去了。」


 


我說。


 


「別啊!」


 


孫煒提高了聲音。


 


「給個面子嘛!延哥今天心情好像不大好,你來了哄哄他。


 


「快點啊,等你!」


 


說完,他根本不等我回應,直接掛了電話。


 


我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胃裡那種熟悉的悶脹感又來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孫煒可能會一直打,或者,江延會親自打過來,用更不耐煩的語氣命令我。


 


過去的經驗像一條無形的鞭子。


 


我嘆了口氣,換了一件還算得體的衣服,拿了把傘,走進雨裡。


 


「迷城」酒吧還是老樣子,光線昏暗,空氣裡混著煙酒和香水的味道。


 


我找到他們常待的那個大卡座。


 


果然,江延、孫煒,還有另外幾個眼熟的男人都在,桌上已經擺滿了空酒瓶。


 


江延靠在最裡面的沙發角落,手裡拿著杯酒,眼神有些放空,看不出情緒。


 


琳琳沒在。


 


孫煒先看見了我,立刻招手。


 


「這兒呢!許大美女,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我走過去,在靠近過道的位置坐下,盡量離江延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