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君若不願去……」我倏然跪地,哭聲悽絕,「妾身便獨自攜銀上山贖麟兒!他是你我唯一的骨血啊……已三日了,他尚未斷奶,如何受得住山中苦寒……」


 


言至痛處,我幾乎昏厥在他懷中。


 


「鶯兒!我怎會不心疼麟兒!」謝時安心痛如絞,將我扶起,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為決絕,「不必再多說了,立刻整兵出發!」


 


親信無奈領命而去。伏在謝時安肩頭,我唇邊掠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謝時安不顧一切勸阻,親率精銳羽林騎直奔法相山。為防不測,他執意將我留在府中。


 


「陛下神機妙算。」關越悄無聲息地現身,低聲稟報,「謝時安已入彀中。皇宮內應亦已行動,正在控制替身及其黨羽。法相山天羅地網,

俱已布置妥當。」


 


我把玩著一支烏木箭矢,眸光沉靜似水。


 


「走吧,」我起身,箭镞在指尖折射出冰冷寒光,「該去收網了。」


 


12.


 


法相山勢險峻,山道崎嶇,易守難攻。


 


深山中,那座被遺棄的土匪窩盤踞其間,碉堡與瞭望臺在嶙峋山石間若隱若現,透著森然寒意。


 


謝時安親率精銳羽林騎,一路疾行闖入山寨腹地。


 


眼前豁然是一片開闊地,四周高聳,仿佛一個天然的鬥獸場。場地中央空無一物,唯有一隻孤零零的搖籃,正對著碉堡黑洞洞的大門。


 


搖籃裡傳出嬰孩聲嘶力竭地啼哭,嗓音已然沙啞,微弱得似貓叫。


 


「付飛!褚蒙!我知道是你們!」謝時安勒住馬,目光如炬射向碉堡,聲音因憤怒而緊繃,「爾等意圖謀逆,擅離職守,

劫掠稚子,犯下的是誅九族的大罪!現在立刻將我兒平安送還,本官或可奏明聖上,饒爾等親族性命!」


 


在我的示意下,付飛與褚蒙的身影出現在碉堡垛口。


 


「謝時安!欺君罔上、陷害忠良的是你!」付飛聲如洪鍾,在山谷間回蕩,「今日是你伏誅認罪之時!」


 


「笑話!」謝時安冷笑,面沉如水,不見絲毫慌亂,「本官奉旨平亂,爾等不但抗命,竟以弱子為質,行此卑劣之舉!羽林騎精銳在此,若再不降,休怪本官踏平你這賊窩,屆時,爾等皆為千古罪人!」


 


「謝時安!」褚蒙厲聲喝道,「即刻命你的人放下兵器,獨自上前來請罪!否則——」他話語一頓,側首望了一眼隱於陰影中的我。


 


「否則如何?」謝時安氣定神闲,嘴角甚至噙著一絲不屑,「諒你們也不敢動我孩兒分毫!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自陰影中一步踏出,冰冷的鐵弓挽如滿月,一支閃著寒光的箭镞,穩穩對準了下方的搖籃。


 


「謝時安!」我的聲音劃破緊張的空氣,冰冷而不容置疑,「朕,命你過來!」


 


謝時安聞聲猛地抬頭,在看到我的一剎那,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直。他眼中的從容盡碎,被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席卷,臉色霎時慘白。


 


「鶯兒……」他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為什麼?你……你都想起來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謝卿。你可真是……將朕騙得好苦!」


 


「原來……如此。」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形微晃,下一刻,

他捂住胸口,眼睛猩紅,「縱使我萬S難辭其咎……可麟兒是無辜的!他是你的親生骨肉啊!若非顧念於此,我豈會明知是陷阱也要闖進來!」


 


「住口!」我厲聲打斷,箭尖微微調整,S氣凜然,「你趁朕之危,將朕囚禁於後院,此等孽障,何足顧惜!謝時安,你隻有一條路——立刻認罪伏誅!否則,朕便先S了這孽種祭旗!」


 


「大人!」他身後一名親信猛地反應過來,急聲道,「此女妖言惑眾!陛下明明仍在宮中靜養!隻要您一聲令下,末將等即刻誅S賊匪,平定叛亂,以正視聽!」


 


其餘幾人也紛紛附和,劍拔弩張,局勢一觸即發。


 


他們深知,此刻已無退路,唯有一條道走到黑。


 


謝時安對周遭的勸諫充耳不聞,他隻是SS地望著我,目光復雜如同深淵,

掙扎、痛苦、絕望最終歸於一片S寂的沉寂。


 


良久,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他終於緩緩開口。


 


13.


 


「鶯兒,我不明白……」謝時安的聲音破碎,眼中盛滿痛楚,「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和孩子。」


 


他向前一步,眸光閃爍:「十七歲那年我追隨你,整整十年……我看著你從冷宮走到金鑾殿,親手為你鋪就帝王路。你賜我首輔之位,可我想要的……從來隻是你。」


 


「我們成婚不足兩年,朝政清明,夫妻和睦。麟兒需要父親,大梁需要能臣——我們本可以並肩執掌這天下,一如往昔……」


 


他的嗓音溫柔如舊日耳語,試圖喚醒過往溫情。


 


付飛與褚蒙擔憂地望向我,我卻隻緩緩抬起弓弩。


 


「是嗎?」我的聲音冷徹骨髓,「那謝卿可知,朕亦曾傾心於你?」


 


他瞳孔驟亮,仿佛抓住最後一縷微光。


 


「那你可願此刻辭官,入主後宮?從此不問政務,隻做深宮裡的謝妃,日日為朕梳發,夜夜哄麟兒安睡?」


 


他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最終徹底熄滅。


 


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怎甘困守深宮。


 


「你看,你不願。」我輕笑,笑聲裡淬著冰,「所以朕從未強求,從未曾以愛為名囚你半分——可你呢?」


 


弓弦繃出悽厲的嗚咽,我字字誅心:「為臣,你欺君罔上,謀逆篡權。為夫,你欺瞞囚禁,折我羽翼。如今你將你的野心與佔有欲偽裝成深情,可笑至極!」


 


他踉跄後退,

所有辯解潰散在喉間,隻剩滿目瘡痍。


 


「大人!」親信急聲催促,「請速下令誅S逆賊!」


 


謝時安攥緊的拳劇烈顫抖,骨節泛白。山風呼嘯而過,卷起他染塵的衣擺。


 


「謝時安,」我忽然喚他,聲音輕得像雪落,「十年前的冬夜,你叔父彌留之際將你帶到朕面前。那時你說的話,可還記得?」


 


他渾身一顫,面上血色盡褪。良久,他閉上眼,一字一句恍若泣血:


 


「臣……謝時安,願輔佐明主,匡扶社稷……此生不渝。若違此誓……人神共戮,S……無全屍。」


 


誓言落下的瞬間,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再抬眼時,眸中隻剩一片荒蕪。


 


他緩緩後退,

衣袂翻飛間,朝著我轟然跪下,行了最鄭重的君臣大禮。


 


「陛下——!」他額頭抵在冰冷塵土上,聲音支離破碎,「臣……知罪。」


 


萬籟俱寂,唯聞山風嗚咽。我手中的弓弩,終於緩緩垂下。


 


「麟兒無辜……求陛下……善待他。」他抬起沾滿塵土的臉,最後望了一眼啼哭的搖籃,忽然抽出腰間匕首。


 


寒光閃過,鮮血如紅梅濺落雪地。他踉跄著撲向搖籃,染血的手竭力伸向那一角襁褓,卻在觸及前的剎那,重重跌落。


 


指尖離孩子,隻差半分。


 


嬰孩的啼哭驟然響亮,彷佛有所感知。


 


曾幾何時,那雙手對著天地立誓,效忠於君,肝腦塗地。


 


又幾何時,

那雙手撫過我的每寸肌膚,極致纏綿,沉淪欲海。


 


我望著塵埃中那道漸冷的身影,一滴淚無聲滑過臉頰,砸碎在冰冷的弓臂上。


 


14.


 


謝時安一S,他身後的親信立刻棄械投降。


 


羽林騎齊刷刷跪了一地,高呼萬歲,聲震山谷。


 


我走下碉堡,從他屍身上搜出虎符,隨即手起刀落,斬下他的頭顱。翻身上馬,我將那頭顱懸於鞍前,厲聲道:「眾將聽令!隨朕S回皇城!」


 


付飛和褚蒙如同當年追隨我宮變時一樣,熱血沸騰,帶兵一路衝S。


 


皇城門前,我的心腹謀臣左遷早已控制住局面,他押著那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替身,激動得眼眶發紅,跪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回宮!」


 


那替身的容貌確實有七八分像我,身子卻縮成一團,毫無氣度可言。


 


我高舉謝時安的頭顱,

對還在抵抗的兵士喝道:「逆賊已誅!虎符在此!現在投降,朕概往不究!」


 


眼見頭顱和虎符,殘餘的抵抗瞬間瓦解,兵刃落地聲不絕於耳。所有人跪伏在我馬蹄前,山呼海嘯:「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殘陽如血,照著這片熟悉的場景。


 


幾年前宮變時,謝時安也這樣追隨我S出血路。隻是沒想到,曾經並肩的人,會走到這一步。


 


重回皇城後,一切順利起來。謝時安的黨羽被迅速肅清,被他貶走的忠臣盡數被召回。


 


謝時安的罪行公告天下,全族下獄。


 


念及舊情,我讓人將他的頭和身子縫上,簡單下葬,沒立碑,也算給了他最後的體面。


 


一切塵埃落定。我又回到了熟悉的皇宮,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一天午後,我在寢宮小憩,看見雲秀端茶進來,

淡淡開口:「雲秀,聽說那天是你把那孩子帶走了。他還好嗎?」


 


雲秀臉色唰地白了,立刻跪下,聲音發抖:「回……陛下!小公子他……奴婢隻是不忍心……求陛下……」


 


「怕什麼?」我揉了揉額角,「朕是想謝你。把他帶回來吧,朕不S他。」


 


「……是!謝陛下隆恩!」雲秀明顯松了口氣,卻還是心驚膽戰地在一旁伺候。


 


「雲秀,」我看著殿外,輕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朕很殘忍?」


 


她沉默了。


 


我苦笑一下,沒再追問。


 


三日後,祭天大典籌備妥當。


 


禮官送來新的儀程文書,我看都沒看,

直接把一本翻卷的舊冊子丟給他。


 


「按這個來。」


 


15.


 


宣德四年,祭天大典。


 


百官肅立,禮官朗聲唱誦,其聲恢弘,回蕩於天地之間:


 


「維宣德四年,歲次甲寅,正月朔日,嗣天子臣瑛,敢昭告於皇天上帝:


 


伏惟天佑蒼生,德被萬物。


 


今歲伊始,敬祈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國無災厄,民享太平。


 


幸蒙天恩,社稷承祜,於去歲冬月誕育皇嗣,名喚玉麟。


 


此乃宗廟之福,萬民之慶。


 


惟願皇天垂鑑,永續祥瑞,護此血脈,固我河山。


 


謹以玉帛犧齋,明薦於上帝。尚饗!」


 


女帝李瑛,於此告天之時,昭告天下皇嗣之名。


 


然皇子玉麟之生父,終成謎團。


 


朝野間雖有猜測,疑其乃伏誅逆臣謝時安之後,然諸般謠诼,盡為天威所鎮,無人敢明言於日光之下。


 


是年冬,天降大雪,深可半尺。


 


帝瑛曾獨攜幼子,至京郊一無名墳冢前,靜立良久。


 


風雪漫卷,落滿肩頭發冠,恍若白頭。


 


此後二十載,帝瑛後宮空置,再無子息。


 


宣德二十四年,帝瑛崩。


 


入陵陪葬唯有一柄陳舊匕首,靜臥其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