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來也怪,它陪著臨梧時,話少得可憐。
在我面前,卻可以一下子蹦出這麼多詞兒。
它說:
「別忘記我呀織眠,要不是你,我哪能每天吃不一樣的瓜子和松果。也不知咱倆啥時候還可以一起嗑著瓜子看俗世鏡,要是能跟著你走就好啦。」
我沒回頭,它是有主的寵物。
總不能跟我一樣,自由來去。
啊,對呀。
我是自由的。
臨梧忙於與魔族爭鬥,許我成婚後,並未叩拜天地。
我真以為他是等待良日,沒想到是等心上人歸。
於是我說:「等你自由了,再來找我不就好了。」
盈天哽咽一下,轉身走了。
無妄飛在半空,朝我招手,笑道:
「萬物皆有定數,
我不勸你,也勸不了你,如同勸不了臨梧一樣。隻願別悔就行。不過,瞧你這輕快的模樣,定然是不悔的。
「我真期待臨梧回來,看到這空了的島嶼,不知會怒還是哭啊。」
8
臨梧跑遍四方福天洞地,問遍一個又一個仙人。
終於找全了藥材。
可回到浮霞嶼時,差點認不出來。
滿地洞坑,若不是倒了一地睡著的仙侍,他都以為是魔族衝出禁制了,才寸草不留。
直到尋遍整座島嶼,都找不到織眠的身影時。
他有點慌了。
盈天懶洋洋地說:「她啊,她走了。反正你也不要她了,總不好留下來,看你另娶美人吧?」
「你在說什麼?她既是妻,我又怎會另娶!我隻是……」
盈天偷偷白了一眼:「人家不過是朵花啊,
一朵花怎能成妻呢?」
臨梧扶額冷嘆:「我去找她回來。你該知道,我從不言而無信。」
盈天這才耷拉下臉:
「找?活的你可能找不到了,墳倒是立了一個,你要去瞧嗎?」
它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無妄隨意一擊就是個大深坑,它再往裡扔個木盒,掩埋得深深的。
一人一鳥,玩得不亦樂乎。
臨梧一怔,向來冷靜的臉驀地大變,幾步過去,一把拎起盈天。
「她隻是掉了幾片花瓣而已,怎麼可能會S?!」
盈天仰頭,眨巴著大眼,坦然地說謊:「浮霞嶼開了那麼多花,從來都是花落成泥,仙君你怎會不知呢?」
「她不一樣,她是花精,靈力自聚,凝身有道,哪裡有那麼脆弱?莫開玩笑!」
「仙君當過花嗎?
沒當過的話,這道理從何而來?」
「自然是……」
臨梧眉頭緊皺,他從未設身處地想過,隻是想當然覺得,她不一樣。
不一樣……就不會S嗎?
他心口突然一震,冷意就那麼湧到了四肢,令他猝不及防地開始害怕。
「冢……在哪?」
9
重回靈花谷,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擁戴。
我是谷裡最年長、開智最早的花。
算是所有花草的長輩。
所以那些後來開智的小家伙,一見著我,就跪下喊一聲老祖宗。
三年前,紫色天雷莫名其妙降下來,幾聲轟響後,靈花谷一下子就著成火海。
火克木,
花草一族又最不擅自護。
若不是臨梧經過,又會跟從前遭劫一樣。
成為一片廢墟,得花許久時間才能重建。
小家伙們圍著我嘰嘰喳喳,好奇我為何隻剩一手一腳,以為是我新學的法術。
為免他們擔憂,我隨口打哈哈。
「昂……嗯……」
他們嘻嘻哈哈笑著追問,最後左右繞不開臨梧。
「仙君怎不跟老祖宗一起回來?」
「仙君莫不是又S進魔域裡去了?」
「仙君可真厲害,不僅常常給我們帶些沃肥甘霖,還能護住我們免受鳥蟲侵擾。這幾年我們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可不是,凡人偶有誤入的,也都被仙君的陣法引走,我們再不是從前的小黑溝了。
」
拋開傷我一事,其餘臨梧都說到做到了。
我憂靈花谷無人照拂,他親自設了法陣和結界。
我又恐後輩修為孱弱,他便將自己所學撰書施教。
他給予更多好處,所以我才感恩戴德。
所幸……都不欠了。
她們說得頭頭是道,滿心歡喜。
我不好壞了興致,轉頭取出從浮霞嶼拿來的所有寶貝,一一發下去。
「好啦,我歸來,你們卻總談別人,將我置於何地?」
小家伙們一陣討饒,各自掂著寶貝一溜煙玩耍去了。
隻有歲齡比我小了三百年的無相蓮眸光微冷地盯著我。
聽瀾性子冷淡,心思細膩,隻有在我面前才多幾分真實。
果然。
她扯掉我的假發,
又踢了一下我的空腿,嘶啞出聲:
「他弄的?」
我抿唇不言。
聽瀾氣瘋了。
「就知道仙人沒一個好東西!你啊你,我早說過,人花殊途,何必上趕著給人當妻。
「你是花王,又不是溫室中須仰仗人過活的盆栽……」
最後她一錘定音,臨梧娶我怕是早有摘花之意。
或許他根本就是衝著溯魂蓮而來,甚至天雷可能就是他搞的鬼。
臨梧坦蕩,倒不至如此。
但我沒反駁。
是與不是我也不想知道。
我隻清楚。
這輩子,我不願與他再有半分糾葛。
10
聽瀾嘴上嫌我,轉頭把我的屋裡鋪滿了茅草。
很軟,
狠狠摔一跤隻會渾身痒痒的,然後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身。
她想讓我多笑笑。
「你修煉受阻,實在不行,煉體吧?」
聽瀾翻著不知從哪個後輩手裡搶來的秘籍,頭頭是道:
「以前也有花練過金剛不壞之身,人稱霸王花。我覺得你也行。」
我被她逗得發笑:「霸王花我知道,頭大大的,枝幹粗壯,一拳能轟S老虎。隻不過有個前提,根莖得粗大。」
我揚了揚自己纖細的獨臂,嘴角低下來:
「不過……試試,也行吧。」
但我清楚,花連人都不如,改變難如登天。
可總得試試。
靈花谷不能一直仰仗別人。
我開始單臂提水,單腳蹦跳,咬牙拉車……
練到手腳破皮發皺,
嘴角繃血也不停歇。
族人們感受到了不對勁。
紛紛上來問怎麼回事。
她們以為我是擔憂外界紛擾,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個小家伙很不解:
「有臨梧仙君在,何必愁那些?」
剛說完就被身邊的人打了一拳:
「就你話多!老祖宗歸來多日,你可見過臨梧仙君?他倆拜了,瞧不出來嘛傻子!」
一陣靜默。
有幾個娃崽子抽泣起來。
「所以老祖宗沒有用法術。」
「那、那老祖宗的手腳,就是臨梧仙君弄壞的?!我說一個法術怎能保持這麼久。
「我也要臨梧斷手斷腳!」
我愣怔一下,搖頭失笑。
她們年紀不大,心智不成熟,卻相當聰慧。
「扯平了的。
」
我拍拍她們的肩膀,低聲安慰:
「他救下靈花谷,我的手腳還他,很公平。」
她們一擁而上把我抱住,嚷著以後不會稀罕臨梧了,她們會保護我。
我滿心欣慰,這也讓我更堅定了修煉之路。
日出而練,日落而息,我發瘋一樣把所有怨念糾葛發泄出去。
三個月後。
我尚未收獲成效,麻煩先找上了門。
臨梧來了。
11
準確地說,他在靈花谷之外的上空。
來傳消息的小靈草搖頭晃腦:
「魔尊破出魔域,正和臨梧仙君一眾打得不可開交呢!」
「噢。」
我恍然——
大驚:「等會?!魔尊出來了?」
「是呀,
魔尊說臨梧仙君不講武德還言而無信,把人偷回去也不知會一聲。他隻好以牙還牙,偷跑出來再搶回去。
「他還說,不喜歡就別霸佔了,自詡正人君子淨幹些邪門歪道。」
小靈草跑得快,沒想到聽力也是極佳。
我抿了抿唇,猶豫幾息,還是側面問了下蒼術仙子。
小靈草歪著頭,清澈的眼眸裡塞滿我的故作鎮定。
「蒼術……是那個風箏一樣的蒼術嗎?」
我:?這是什麼形容?
「蒼術仙子木呆呆的,會亂飛,被臨梧仙君用一根繩子綁著,走哪帶哪。
「比娃兒還難教,連走路都不會。」
額……
聽瀾笑得前俯後仰。
「嘿嘿,我知道了,
魔域侵蝕身魂太久,即便用了溯魂蓮,一時間也是三魂七魄難全,成了傻子。」
我卻笑不出來。
甚至心口有些發悶難受。
「現在還在打嗎?」
「打著呢。魔尊好像更強了,連臨梧仙君都沒法子。」
我隱隱預感不妙。
隨即,地動山搖。
可見戰況激烈。
在哪打不好,非要在我門前打!
小靈草撓頭,突然想到什麼,說:
「臨梧仙君說是來尋妻的。
「結果與魔尊撞上了,兩人邊打邊罵,就到了靈花谷。」
……
12
上方魔尊與仙族對壘。
兩邊都已露出疲態。
我躲在巖石後偷窺。
遠遠便見一白衣黑發女子上蹿下跳,
被一根仙繩牢牢牽著。
正是當初綁我那根。
他如此一視同仁,我心裡不知怎的,好受很多。
魔尊還在叫:
「把她還給我!比起你這個鐵石心腸的玩意,她更願意待在我身邊!
「在魔域時,她狂傲不羈,最終還不是在我身下承歡,嚶嚀婉轉。
「臨梧,你得不到的,與我日夜相伴。
「誰讓你不懂女人心,隻顧修身自好,把人弄丟了,才知道後悔痛苦已經太晚了!」
原來無妄仙君說的那句「重蹈覆轍」是這個意思。
但我不會傻到認為自己能成為下一個白月光。
畢竟我救的是蒼術,而不是臨梧。
臨梧一言不發,衣角染黑,烏發粗糙交纏,看著有些落魄。
想必是蒼術未好,他發愁至此。
我對蒼術有太多好奇。
溯魂蓮藥效玄妙,能尋回魂魄並滋養至萬全。
故而萬載難遇。
蒼術活了,必然是吃了我的花的。
時間過去這麼久,也早該痊愈才對。
除非……她的魂魄碎得一塌糊塗,連溯魂蓮都沒辦法。
可她明明又蹦又跳的。
我想不通。
便盯著蒼術瞧了又瞧。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從心底騰升。
或是我的視線過於熱切,蒼術扭過頭。
無神的眸子,一眼就與我對上了。
我心中咯噔一聲。
蒼術僵了僵,便以如同海鯨出水的詭異身姿俯衝下來。
我嚇得低頭狂跑。
身後響起魔尊陰鸷的狂嘯:
「說理不聽,
那就一起S吧。」
我隻來得及聽到一聲轟鳴。
而後,身上被一陣柔軟覆蓋。
臨閉眼時瞧見的。
正是蒼術那張毫無血色、一笑不笑的俏臉。
13
我醒來時,身邊熒光閃閃。
一大片曼珠沙華無風自舞,不遠處立著座小拱橋,水聲潺潺,間雜貓泣一般的悽厲慘叫。
不是奈何橋又是什麼!
……
我十萬年歲,連男子的胸都沒摸過呢,S了?!
我扶額苦笑,魔尊什麼時候爆不好,就掐點等我唄!
眼前黑了黑。
我抬頭,便見倆鬼差拿著鎖鏈,朝我招呼:
「喲,醒啦。走著唄,閻王正等著你呢。」
閻王殿中,
上位者埋在卷宗裡頭也不抬。
「織眠,溯魂花,十萬兩千一百一十八歲,目前半殘,尚保人形……」
我低頭不語,閻王爺敲了敲桌子,加大音量:
「你怎麼沒話要說?」
我訝然:「我、我都S了我說什麼?」
「誰說你S了,活著呢。天成之寶,沒那麼容易丟命。隻不過你為一碎魂之人,白白浪費了花瓣,著實可惜。」
我捏了捏腿。
嘶,好疼。
原是整個人被帶入了地府。
我不解:
「碎魂?何意?」
這回輪到閻王有點無語:
「诶,你們花草一族記憶力是不是都不太好?三年前,你還將那碎魂之一引入輪回,送她往生,不記得了?」
我猝然一驚。
眯眼思索,片刻後,才記起我確實曾遇見過一縷魂。
人有三魂七魄。
而那縷,僅有一魂二魄,連人臉都瞧不清楚。
她埋頭撞樹,問了,也隻不停重復:
「我不回去,不回去……」
瞧她可憐,且怨念過深,我還念往生咒助她脫離來著……
我瞪大眼,閻王咧嘴一笑:
「想起來便好。因果循環,天道有定。你送走的魂,便是溯魂蓮本身也難救呀。」
?
是我送走了蒼術?
可她不是在魔域嗎?又怎會在三年前出現……
「不堪受辱,引雷爆魂脫離,結果出了偏差。體內餘留一魂二魄,其餘四散,
被你遇見其一了,這也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