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便通了。
雷擊的是她逃出的魂，但是歪了。
難怪蒼術活著，卻是痴傻的模樣。
看到我本能衝過來，也是因我曾因好奇摸過她的魂罷了。
到底是多痛苦，才寧S也要脫離。
我有些替她難過。
「她劫數即終，後面都是好運。
「我找你是有事相商，你花瓣盡失，溯一字已然不配，不如改一改。」
這還能改？
閻王挑眉自得：
「能改，且大改。不僅能助你重新修煉，還有大機緣等著你。」
我心動了。
但見閻王那副高深模樣，我遲疑地詢問：
「代價呢？」
臨梧救我族人，尚要我還半條命的恩。
最擅劃分好壞的閻王，豈不更加？
閻王有點欣慰：
「簡單，
你隻需替鬼差分擔一些即可。」
14
閻王說溯魂蓮落英之後，便可成噬魂蓮。
此花難得，千萬年來隻出過兩株，便鮮有人知。
即便我本身，若無引導，遲早枯萎。
噬，意味吞。
世上每日都有生靈S亡。
但鬼差隻顧得上全魂。
而碎魂要麼整合化為厲鬼，作惡凡間。
要麼附於物上，結成怨靈，隻有少部分會魂飛魄散，消失無蹤。
若是能被我吞噬，化作養分助我修煉，便可無憂。
還能保全我這株難得的蓮花，兩全其美。
「不過……」閻王停筆，抬眸冷冷注視我。
嚇得我心口發緊。
「不過什麼？」
「大改，
幾近重生。你剩下的手腳，也得取了，才能再長。」
我稀裡糊塗回到靈花谷。
聽瀾嚇得白臉，摸摸我的額頭，又把我抱在懷裡好一陣溫熱。
「我沒事。隻是在想是刀子快還是斧頭快。」
「噢。沒事就好……什麼快不快，你要做什麼？」
「砍了手腳。」
「你瘋啦！」她大叫。
但最終，我還是趁著夜黑，先砍了腳，又咬著斧頭，把手剁了。
曾經妄想煉體的能耐，最後用在了自砍上。
也算是……沒有浪費了。
我滿頭大汗、渾身慘白地倒在地上。
頭頂是深藍帶星的夜空，月色柔和，如水紗傾瀉，美得我止不住地流淚。
嗚嗚……真的太疼了。
我在想，若、若是臨梧沒有要我的花，哪怕他養著蒼術，我也會很樂意照顧……
過去了，都過去了……
可恃者己，難恃者人。
人一己百，雖柔必強。
我咬緊牙關，感受著溫熱逐漸褪去，等著月上中天，與我相映成輝。
那一刻。
月華如靈，助我重鑄。
可是痛啊，好痛！
軀幹似裂，血肉滾燙，脊骨猶如刺入利刃般翻滾不止。
許久，我滿身汗珠，四肢通紅。
等最後一絲華光隱入額間。
噬者，終於大成。
15
自魔尊現世已過兩月。
蒼術隕落，受傷剛愈的臨梧為她大葬。
那日，人山人海，皆為那名女子感到可惜。
我躲在人後，聽無妄仙君禱告，盈天哀呼。
透過人群，我看著臨梧沉默不語，隱忍憔悴。
「逝者已逝，臨梧仙君往前看啊。」
人人都在勸。
唯有無妄撇嘴望天。
「不，他不會。
「他隻會朝後看，一遍又一遍。」
盈天補刀：
「臨梧仙君總是厭棄一個，愛上一個。」
仙人們大悟：
「難怪不見臨梧仙侶，那位……叫什麼來著？」
仙人常聚會，飲酒比技，但臨梧很少帶我。
更從不主動提起我。
「織眠！是吾妻織眠。」
臨梧攥緊拳頭。
「我會把她找回來的！
」
我眉頭一跳。
無妄嘖了一聲：
「找回來也隻能每天看俗世鏡，替盈天收拾果盤，何必再煩擾她呢？」
盈天幽幽開口：
「是啊，還拔人家手腳頭發，好好的美女子，成了小尼姑。那疼的喲，都沒辦法化作人形了。」
眾仙震驚，嘀嘀咕咕臨梧此人品行怎會如此。
臨梧身子一晃，張了張毫無血色的嘴。
最終，默然轉身離開。
他不解釋？
為什麼不解釋我不過是朵花？
無妄又道：
「诶诶，你好歹插柱香吧？不然到時候你又後悔。」
臨梧腳步一頓，猛地回頭取香。
插下那刻，他終於開口：
「是我的錯。
「師妹，
願你後世無憂，心意皆順。不要再遇見我了，也不要一心放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說完，他起身離開。
卻在移眸那刻。
與我四目相對。
他驀地渾身一顫，眼圈驟紅，聲線嘶啞：
「織、織眠……」
我一笑不笑地閃身。
本就是來送送蒼術罷了。
16
此後，我行走於萬千世界。
吞噬一個又一個破爛的魂魄。
噬魂蓮還有個好處是，每吞一個，便見那人的過往。
比俗世鏡更有代入感。
因此我幹得十分得勁。
唯一遺憾的是，盈天不在身邊，不然它總會點評幾句令人捧腹的話來。
這日，我回到靈花谷，
卻不見任何一人。
直到我來到谷中平地。
四周才霍然亮起暖色燈火。
照出地上鋪滿的絢爛華錦和晶石寶翠。
陰暗處，有人踱步而出。
樹影如華蓋，順滑地一點點揭露出來人的真容。
十步、五步。
「站住。」我不悅呵斥，「他們呢？」
「是我，臨梧。」
「知道，又如何？恩情兩清，你我便是陌生人。」
「織眠……我、我知道過錯難救，可總得給我一個機會彌補，蒼術的恩我還了，我欠你的，自然也該還。」
我十分淡然：
「不必。該謝你，不然我也不知自己尚有修煉成仙的機會。」
我掃清世魂，是大功德，閻王爺說這便是機緣。
臨梧還在詫異。
我直接展現出頭上的黑琉璃玉冠，以及身上炫彩繁雜的無縫天衣。
一見，便知強悍。
一見，便知我再也不是那朵無依的嬌花。
臨梧眸底閃過驚豔，緩了緩聲線：
「他們被我引去陣中鍛煉了。
「織眠，三年相守，你當真舍得下嗎？我的衣、被、履皆是你所制，我們一起守過除夕，看日起日落，過往雖短，可情感為真。我忙於救人還恩，如今都了了，餘生我定守一顆真心與你不離不棄……」
事到如今，他在妄想啥呢。
我勾起笑，俱是從容：
「當初我若有抗衡之力，你會與我不S不休嗎？」
臨梧臉色倏地蒼白。
不等他回話，我垂眸自答：
「你會與我相商，
好言相勸，實在不行，另尋他法。
「說白了，你就是仗著自己厲害，把我視為蝼蟻。」
「不，我隻是情急……」
「你情恩不分，不知花意，我很疼，求你快點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臨梧，我不欠你了。念在你曾助過靈花谷的份上，過往種種，就此雲散。以後，我不想再看到你。」
「織眠，可我們是夫妻……」
他是個規矩人，從未想過另娶蒼術。
可是。
他傷我是真，毀我是真，心中那點愛意比不上恩情是真。
不顧他雙眼蓄淚，我轉身就走。
「尚未跪拜，未有洞房。臨梧，再也不見。」
17
日子越發好起來，
我的修為幾乎可媲美仙族。
在我的維持下，靈花谷成了銅牆鐵壁。
外人想要求靈花靈草，需得誠心誠意求上多日，或者拿寶貝來換。
我們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
任人採擷，隨便被其掠奪。
聽瀾十分滿意，總誇我是個幹大事的。
「看來命定一事，確難更改。
「那將來，你還成婚不？」
我雙手託著下巴，仰頭望月：
「隨緣吧。花精長命，何須拘泥一次失敗呢？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不求圓滿，心隨意動，想必就會如那句話說的一樣——
「自能生羽翼，何必仰雲梯。
「我就是自己的雲梯。」
「唔，大徹大悟，不外如是。」聽瀾歡呼地拍掌，「哎對了，
你可知臨梧那發生了大事！」
我眼皮都懶得抬。
聽瀾欣慰於我的態度，自顧自說道：
「他自斷右臂啦！還想砍腿的時候被人攔了。
「無妄仙君罵他事後再悔，剖心掏肺也無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真是個S心眼。」
這倒真讓我嚇了一跳。
「他真剁了？」
仙人的手腳與我的花瓣一樣，沒了也不會再長。
這與自斷仙路有什麼區別？
「有人說他生了心魔，修煉時走火入魔了想不開。」
我斂眸，淡淡噢了一聲。
事實如何，我不關心。
卻不想，這輩子還會再見無妄仙君。
沒多久，他帶著臨梧、盈天一同拜訪靈花谷。
我看著金線描邊、彩鑽做封的拜帖，
一時恍惚。
他倒是懂事。
人進來時，無妄仙君十分客氣地送了不少仙家之物分發給我的族人。
而後，一陣寒暄，才扯入正題。
「織眠仙子,此次我們是有要事相求。」
我眯眼,把手中把玩的八寶晶翠寶扇輕輕放下。
看著他把垂首不語的臨梧往前推了推。
「臨梧自斷一臂，真身受損,我們是來求點靈藥的。」
聽瀾連聲嘖嘖：
「又來掐我們的花瓣？我們可沒有醫人手腳的神物，就是有也不給！」
盈天伸了伸翅膀，朝我低頭：
「織眠織眠,不求花瓣。隻是聽聞靈花谷有株無相蓮，我們是來求點節藕的。」
無相蓮無相，可幻萬物。
藕不像花落了便是落了,藕可以落節再長。
不過隻能幻形,並無實用，臨梧的手還是廢的。
我稍稍安心,移眸看向一臉無語的聽瀾，挑眉示意她自己決定。
盈天看出來了,撲騰著飛到聽瀾身邊，張嘴求情：
「好姐姐，此番大恩仙族定銘記在心，以後必當湧泉相報。」
無妄也連聲稱是。
聽瀾輕捻手中的仙家寶錦，仰首伸眉,想了再想，應了。
「成，那需記得仙族欠我靈花谷一個大恩。我會刻在石頭上,若不償還,我就天天上你們家門口討去！」
事畢，臨走。
一直沉默的臨梧卻踉跄痛聲：
「織眠,原、原來竟是那般疼……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蠢笨無知，竟以為……以為花精便隻是花。花⽣情絲,
懂千萬愛,與⼈⽆異，與仙何異……」
我坐著未動。
看著幾⼈身形遠去。
不由低語：
「過去了，都……過去了。」
18
我十一萬歲那年，靈花⾕已躋身仙族之一。
其下仙花仙草數不勝數。
這麼多年，臨梧依舊被前塵束縛，修為停滯不前,還動不動⾛⽕入魔,被⼈關進禁閉室裡,不得外出。
無妄不離不棄,撐起浮霞嶼的門⾯。
卻對我十分敬重。
他是個通透⼈。
凡事⽆妄，便無執念。
我亦以禮相待，關系緩和不少。
盈天得了準許，常常跟我走南闖北，看盡人⽣百態。
他偶爾嘆惋：
「⾃由原是這樣的好東西。
「可有⼈就是不懂，也不知道犟個什麼勁。從前愛搭不理，事後⼜⾮得沉在痛苦裡。」
我笑著給他喂⽠⼦。
「七情六欲就是這樣。人造籠子,關著⾃己,也會做⾃己的太陽，不停崇拜仰望。
「⼈得知足,知⾜了，就知道腳踏實地的好啦。」
因為太專注未來。
卻未意識到眼前的今天就是自己多年前祈求的模樣。
因為眺望。
所以視⽽不⻅。
欷籲。
但我不會了。
我是花精，卻⽣傲骨。
這一路。
我都將是自己最堅實可靠的雲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