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隼接到李厚呈的電話時,一點兒也不感到意外,甚至有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即便對方一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頓衝,問他是不是想把自己二十年的苦心經營統統毀掉。大約是因為盛怒,對方話還沒說完,就一陣瘋狂地咳嗽,像是能把肺都咳出來。


 


李隼面無表情地聽著,毫不在意地回答道:「至少我沒有在你昏睡的時候,派人拔掉你的呼吸機。」


 


「逆子!」對方怒罵道。


 


李隼倏然間笑出了聲。


 


「我是逆子,那你又算一個怎樣的父親呢?」


 


這通電話掛斷時,何唐在他旁邊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你這樣做,會失去董事會的支持的。之前隻是你不回來,但李記元老都站在你這邊,可你現在直接影響了李記的股價,等於讓大家的身家一起縮水,他們怎麼可能繼續支持你?


 


「你覺得我會在意嗎?」李隼淡淡看了他一眼。


 


當天下午,李梁淑怡組織召開了記者發布會。


 


她對外公開表示,李記大少爺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需要立即就醫,他因為疾病發作而對外發表了一些不當言論,請股民不要輕信,亦不要輕易拋售手中的李記股票。


 


與此同時,李梁淑怡公布了新一輪的回購方案,旨在穩住股價。


 


比起回購方案,「李記大少爺患精神疾病」的消息顯然引發了更大的波瀾。


 


香港娛樂記者一向毒舌,說得好聽點兒叫犀利,說得難聽點兒就是嘴賤。


 


「李家瘋少爺內心扭曲砸穿股價」


 


鋪天蓋地的新聞遍布全港,甚至被內地的娛樂大 V 爭相轉載。


 


直到這個時候,李隼才終於意識到,所有的這些消息,後面白泠都會看見。


 


那一瞬間,他那顆麻木的心髒開始跳動起來,越跳越快,甚至令他感到心慌。


 


原來,自己根本不在意他人的評說,卻唯獨介懷她的目光。


 


白泠把窗戶打開了。


 


套房在酒店的高層,窗戶外有一層圍網,可以防止人意外墜樓,但卻防不了有心人特意往下翻。


 


隻要翻兩道就好了,白泠想。先翻過窗戶,再翻過外面的圍網……


 


不僅僅這樣想著,人也已經行動了起來。


 


女孩子穿著酒店提供的棉質睡袍,已然翻坐到了窗戶之上,兩條筆直修長的腿露在外面,白嫩的足部悠悠地晃著。


 


她的目光刻意地不聚焦,因為她恐高。如果下面不是還有一道圍網攔著,她這會兒四肢恐怕已經不受控制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


 


她淡漠地回眸,看向來人。


 


是李隼。


 


而對方手上拎著的食物一瞬間掉在了地上。


 


「小白……!!!」


 


白泠順著他的手看向了地上散落的打包盒,精致的點心滾了出來,現做的天鵝酥和綠豆糕,還有一些白泠看不清的主食和菜品……


 


她這兩天幾乎不吃東西,或者隻勉強吃兩口,李隼幹脆不讓酒店送餐了,都是從外面的餐廳打包帶回來。


 


如果她依舊不吃,李隼就繼續換餐廳,簡直說不上來兩人誰比誰固執。


 


隻是今天,李隼像是被凍結在了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生怕多走一步,女孩子就往下一躍。


 


他那個角度,大概看不到窗戶下面的圍網吧。白泠想。


 


「我沒有耐心了,

李隼。」她淡淡道,「我是S過一次的人,再S一次也沒關系。」


 


反正她不過就是一本書裡的配角,注定被犧牲的角色罷了。


 


她放低了聲音,自言自語道:「說不定跳下去就開啟三周目了呢……」


 


白泠再度看向窗外。


 


隻是下一秒,恐高症又犯了,腦海裡一陣天旋地轉,她不由地閉上了眼,偏過臉,甚至感覺自己立刻就能栽下去。


 


而李隼已經趁著這短短幾秒衝了上去,一舉攔腰抱住了白泠。


 


他用了很大的力道箍緊了對方,極其小心地把女孩子抱了下來,像是呵護什麼易碎的珍寶。


 


可能女孩子是真的恐高,這一次居然順從地摟住了李隼的背,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裡,動作很輕。


 


相擁的瞬間,白泠突然感受到了真實。


 


是的,

真實。


 


去他媽的造物主,我感受到的是真的啊!我的痛苦我的絕望我的無所適從都是真的!我愛的一切是真的,我恨的一切也是真的……


 


白泠的眼淚無聲地落下,浸湿了李隼的肩頭。


 


李隼左手抱著她,右手不斷撫摸著她的長發。


 


「小白,小白,小白……」


 


一聲又一聲,近乎喃喃自語。


 


白泠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就連呼吸都極其微弱。


 


就這樣過去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白泠不再流眼淚。直到李隼放開了她,靜靜地看著她。


 


白泠沒有讀懂那個目光。


 


她仿佛看到了……很深很深的眷戀。


 


為什麼呢?


 


李隼把白泠抱到床上,

裹好被子,然後關緊了窗,又給她倒了杯水。


 


白泠順從地喝下了,隻是沒多久就開始眼皮打架。


 


「睡一覺就好了。」李隼親了親她的側臉,「醒來之後,一切都會結束的。」


 


***


 


白泠悠悠轉醒的時候,對上的是一張湊得極近的、胖橘貓的面孔。


 


胖貓對著她東嗅嗅、西嗅嗅,白色的胡須一動一動的,白泠在一瞬間微微怔忪,隨即伸出手,提著胖貓的後頸肉把它丟下了床。


 


「你怎麼進來的?」


 


「走窗戶啊!這個高度難不倒飛檐走壁的小土貓!」胖貓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著調。


 


白泠試圖起床,卻覺得渾身困倦。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不,就連日期也變了。她足足睡了一天?


 


「不想我把你從這麼高的地方丟出去的話,

就自己滾。」白泠看都沒看胖貓一眼。


 


「別這樣啊,聽人解釋好不好?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你的!」這一次,胖貓SS抱住了白泠的小腿,確保自己不會被再度掃地出門,「騙了你是我的錯,但我們真的是一伙兒的。我的完整任務是:讓主線發生,同時拯救你,二者缺一不可。我承認我寫得劇情很垃圾很過分,我已經努力在幫你減小這次事件帶來的影響了,我不僅不能讓你真的破產,還要幫你東山再起啊!」


 


白泠半躺在床上,瞥了胖貓一眼:「那我應該謝謝你的大恩大德?」


 


「但其實我最終也沒幫到你什麼,真正幫了你的是李隼。你家的危機已經徹底解決了。電商那邊推遲發貨的賠償金,還有買下那家工廠的融資貸款,李隼都幫你付了;那些欠著的訂單,這些日子你們家工廠加班加點,也都陸續發貨了;胡主任被雙開,周綿綿都退學了你知道嗎?

李隼把他能收拾的人全收拾了,就連李梁淑儀都被他S了個措手不及。」


 


白泠一愣。


 


「……他把我關在這裡,是去做這些了?」她好像剎那間全都反應過來了,但卻緊跟著陷入更深一層的迷茫,「那為什麼一定要關著我?」


 


「因為他在跟李梁淑儀對著幹啊!你以為李梁淑儀是什麼善茬兒?她才是這個故事的超級大 BOSS 好嗎!李隼現在病得很重,停藥快一周了,周圍刺激他的事情又多,他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再抽身保護你,隻能先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


 


「等等……停藥?病得很重?他得了什麼病?!」白泠的太陽穴在一瞬間突突地跳了起來。


 


「我……」胖貓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算了,你自己上網搜吧。


 


白泠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已經能接收到消息了,信號也恢復了滿格。


 


她一邊搜索關鍵詞,一邊快步走到大門前,打開了房門。


 


這一次,沒有任何阻力。


 


走廊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還正好對上屋外正推著車打掃衛生的服務生,對方還客客氣氣地跟她打了聲招呼。


 


白泠點點頭,關上了房門。


 


李隼把她放出來了。


 


而手機屏幕上已經出現了鋪天蓋地的新聞。


 


「香港李記大少爺罹患精神疾病」


 


……


 


「什麼時候的事情?」白泠抬眸,看向胖貓。


 


胖貓嗫嚅道:「半年以上了吧……他在香港的時候生病的,而後他拋下一切來了平城,誰知道遇見了你……他一直服用的藥物會讓人思維變遲鈍,

為了處理好你的事情,他就停藥了。」


 


白泠飛速地翻看著過往的新聞,指節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他為了給李梁淑儀添堵,拋售了李記的股票?」


 


「……是。」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但肯定不在平城了。」胖貓搖搖頭,「白泠,但是我的系統裡顯示,他的覺醒進度條一直是-100%,從未有過任何改變,這代表他永遠堅定地站在你這邊。」


 


「……那他為什麼不跟我說?」白泠的聲音也跟著發顫。


 


胖貓嘆了口氣:「告訴喜歡的女孩子自己是個精神病患者?你讓他怎麼說得出口?更何況,從頭到尾都不是他主動的吧。」


 


白泠一時間怔忪。


 


在被關了整整五天後,

白泠終於離開這間酒店套房。


 


她回到了家中。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工廠也好,店鋪也好,全都在正常運轉,爸媽還過來抱了抱她,說她這一趟跑香港太辛苦了,但一家人都好好地在這兒就行。


 


白泠被父母擁抱著,閉上了眼睛,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白政還提醒道:「對了,那塊地的買家,明明打了錢過來,卻遲遲沒來辦土地使用權的過戶手續,不會是給忘了吧?你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哦……」白泠這才回過神來,「我問問吧。」


 


其實根本不需要問。


 


李隼就是找個理由給她兜底罷了,她心裡清楚得很。


 


接下來的日子,白泠過得風平浪靜。


 


胖貓S皮賴臉地賴在了她的身邊,說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她趕走。


 


白泠沒再趕它。


 


她還是那個平城白家唯一的女兒,家大業大,不僅壟斷了全省的殯葬業,還開拓了海內外電商零售的業務。


 


隻是一個月前,和她一起手把手將兩個零售店鋪做起來的人,已經徹頭徹尾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


 


白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李隼最後看她的眼神,以及最喂了她一杯含有安定成分的水、讓她緩緩睡去的原因。


 


那樣眷戀的目光,不是她的錯覺。


 


因為那真的是最後一眼了。


 


他怕你舍不得他走,又怕你盼著他走,所以幹脆讓你一夜好夢,離開得幹脆利落,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的時候亦什麼也沒留下。


 


……


 


白泠再次聽到關於李隼的消息,又是一周以後了。


 


彼時正是周末的清晨,她按滅了鬧鍾,

然後隨手刷著晨間新聞,卻突然看見了熟悉的字眼。


 


「李記再度召開新聞發布會:公司秩序逐步恢復正常」


 


點進內文一看,發言人的內容相當官方,大致意思是股價回升,業務正常且穩定。


 


但最後有一段對記者提問的回答,吸引了白泠的注意。


 


記者舉起話筒:「請問大少爺現在如何了?」


 


發言人答道:「William 少爺已經被送入了醫院靜養,短期內不會繼續插手李記事務,請各位股東放心。」


 


白泠瞬間清醒,心髒立刻揪在了一起。


 


「為什麼叫做被送入了醫院靜養?」她看向床角的胖貓。


 


她的反應太敏銳了,立刻就明白了背後發生的事情。


 


「他之前把股價搞成那個樣子,李記董事會的人恐怕都恨透了他吧?難道現在李隼落到了他們的手上?

他難道被李梁淑儀軟禁了?!」


 


而更糟糕的可能性,也已然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他不會……病得失去意識了吧……」


 


胖貓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眼睛裡有悲傷的色彩。


 


「白泠,李隼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他很瘋的,他隻是唯獨在你面前竭盡全力地克制。」


 


「竭盡全力地……克制?」


 


白泠近乎迷茫。


 


所以她認知的李隼到底是不是真實的呢?那麼溫柔的,紳士的,強大的,令人安心的……都是他竭盡全力克制出來的麼?


 


胖貓點了點頭。


 


「他原本在很努力地變好,他想恢復正常,這樣才有勇氣回應你的感情。

可現在你不要他了,他也就不需要再繼續克制下去了。當然,也沒有再繼續和李梁淑儀周旋下去的動力了。」


 


白泠閉上眼。


 


久違的疼痛,心如刀割。


 


所以並不是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並不是前一天還喜歡那個人、和他在香港接吻,後一天就兩人決裂、勢如水火。


 


而是因為太愛了,所以想不通,所以憤怒才從天而降,因為你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那樣對待自己,為什麼要糟蹋自己的感情……可他分明沒有糟蹋你的任何心意。


 


白泠哽咽道:「他在哪裡?我要去找他。」


 


「我不知道。」胖貓搖搖頭,「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我隻能找得到你。」


 


「那我現在去香港。」白泠立刻開始搜索飛往香港的航班。


 


「把我也帶上吧,

我一定能幫上忙。」胖貓伸著脖子,「白泠,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一件事——其實你才是我原本的女主角!你堅強又果敢,聰明又上進,行事幹脆利落,我把我認為最好的特質都賦予你了,但是市場不喜歡,讀者不喜歡,所以關於你的故事一次又一次被斃掉,直到寫出周綿綿那種垃圾女主角和她的一堆傻 X 裙下臣才火了……」


 


胖貓的聲音變得哽咽。


 


它頓了頓,收斂了自己萬千的心緒,然後堅聲道:「可是二周目的你和一周目的你不一樣!現在的你就是那個女主角版本,女主角是不會輸的,所以你一定會贏,你會所向披靡!我來到這裡,讓周綿綿那個傻逼經歷你一周目所經歷的一切,就是為了幫你贏得最終勝利的!」


 


白泠起身,把胖貓抄了起來,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走,

我們現在去香港!」


 


***


 


白泠出發前,給何唐打了個電話。


 


對方給了她一個詳細的地址,說是一家非常隱蔽的私人療養院,在太平山半山腰的富人區,並跟白泠說可以報他的名字進去。


 


白泠帶著胖貓上了飛機。


 


系統把胖貓變成了一個逼真的玩偶,不過還能說話——雖然在外人看來依舊是喵喵叫。


 


飛機上,坐在白泠旁邊的小女孩一直盯著白泠懷裡橘貓玩偶看。


 


女孩子看上去隻有七八歲,編著兩隻漂亮的麻花辮,看上去天真無邪。


 


「媽媽。」小女孩拉了拉母親的衣袖,「貓貓好像會說話。」


 


白泠一愣。


 


小女孩的母親道:「不是的,那隻是姐姐的玩具,一碰就會喵喵叫的那種。」


 


「不,

它真的會說話。」小女孩倔強道,「你看呀。快看。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