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拉著母親,固執地重復著最後兩個字,帶著奇怪的執著感,拉著母親讓她看白泠懷裡的胖貓。


白泠並不遲鈍,她已經感覺到了一些特殊。


 


這個女孩子看上去和別的小孩兒並不一樣。


 


母親露出尷尬的神情,對白泠道:「抱歉啊……我們家小孩兒不會傷害人的,她隻是跟別的孩子有些……不一樣。」


 


「沒事。」白泠搖搖頭。


 


如果放在以前,她大概會盡量避免接觸對方。


 


可是現在……


 


她彎下腰,輕聲對小女孩說:「貓貓是會說話哦。你跟它講講話好不好?它會回應你的。」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是吧!媽媽!我就說,貓貓會說話!」


 


胖貓嘆了口氣,

它沒想到自己還得哄孩子開心……好吧,它確實會說話來著,可是小朋友聽得懂嗎?


 


小女孩對胖貓道:「你好呀,我叫 Arisa。」


 


「你好,我叫胖崽。」


 


小女孩轉頭對母親道:「媽媽你聽見了嗎?它跟我說『你好』。」


 


白泠:「……」


 


「貓貓,你為什麼要到香港呢?」


 


「我和你旁邊的姐姐要去救灰姑娘。」


 


「哦,你要去找小熊朋友玩兒是嗎?我是去治病的,你找到小熊朋友之後,能順便來找我玩兒嗎?」


 


白泠這回確認小女孩其實什麼也聽不懂了。


 


但她的目光也跟著柔和了起來。


 


如果不是那稍微有點兒異常的行為被捕捉到了,再加上女孩子的媽媽也承認了,

白泠恐怕也意識不到小女孩在生病。


 


所以自己意識不到李隼在生病,也很正常,不是麼?


 


李隼不想讓自己知道這件事。


 


沒有人想讓喜歡的人知道自己是個病人,會做出奇怪的舉動,說出奇怪的話……哪怕隻是像今天這樣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孩兒,在表現出異於常人的舉動時,也會讓她的媽媽感到羞愧和抱歉。


 


小女孩和胖貓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她自顧自地編了貓貓和小熊的友誼故事,而胖貓則在叨叨她筆下有個病嬌的灰姑娘,現在正被惡毒繼母鎖在了閣樓上,等著白衣騎士去拯救……


 


白泠也和小姑娘的母親聊了起來。


 


她說自己是來找男朋友的。男朋友的家裡強硬地拆散了他們,把男朋友帶回香港了,

她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對方。


 


白泠展示了自己的手機屏幕。屏幕壁紙是她和李隼的合影,就在那天晚上平城商會的晚宴上拍的。


 


「你男朋友好漂亮啊。」女人不禁贊嘆道,「你也很漂亮。」


 


用的都是「漂亮」的形容詞。白泠不禁莞爾。


 


「是的,他很漂亮,但遠不止漂亮。他頭腦又好,人又溫柔……」


 


說著,白泠微微哽咽,隻覺得眼眶發熱。


 


飛機快要抵達香港國際機場了,空姐讓乘客打開遮光板、收起小桌板。


 


小女孩兒問白泠:「我和貓貓交了朋友。我以後還能見到貓貓嗎?」


 


白泠想了想,掏出口袋裡的鋼筆,在餐巾紙上寫下了一串號碼。


 


你想貓貓的話,可以打這個電話,貓貓會陪你聊天。」


 


「真的很謝謝你,

你真的好善良。」女孩子的母親感激道,「平時周圍的人總是避著我家孩子……」


 


白泠隻是搖搖頭:「沒事的。」


 


她在心裡重復地默念。


 


沒事的。李隼。


 


不要自卑啊。


 


……


 


下了飛機,白泠打車直奔目的地。


 


Uber 司機的普通話還可以,他夾雜著英語跟白泠說,白泠定位的地方確實是香港的頂級富人區,那個位置在如此寸土寸金的地界也可以用「人煙稀少」來形容。


 


司機把白泠和胖貓玩偶送到了目的地。


 


一棟三層小樓,寫著「安和私人診所」六個字。


 


白泠走了進去,和前臺護士說明來意。


 


隻是當和對方對視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不對。


 


為什麼一位護士,會用那樣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白泠立刻準備轉身離開,隻是下一秒,門口突然被重重人影圍堵住,一群發型張揚的小年輕衝了出來,手上提著砍刀或電棍,他們一下子就封鎖了這家私人診所的每一個通道。


 


著了道了。


 


難道是何唐背叛了李隼?!


 


不,不可能……她知道了!那通電話最開始就不是何唐接的!


 


電光火石間,白泠的大腦飛速運轉,並在瞬間全都想通了。李梁淑儀恐怕早就監控她的號碼,甚至通過某些手段給她設置了呼叫轉移,隻要她聯系何唐,就會被轉移到另一個號碼上去……


 


她隻見過何唐一面,短暫說過兩句話,根本記不住對方的聲音。


 


而那群古惑仔一樣的男人們已經圍了上來,

為首的人長著一張火雞一樣的面孔,他掐住了白泠的脖子,帶著肆意妄為的笑容,給白泠拍了張照片。


 


他的照片剛發送出去沒幾秒,電話就到了。


 


「老大,人已經逮到了,非常順利。」


 


「要關著還是處置掉?」


 


「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啊,這丫頭也賣不上什麼好價錢,長得還算漂亮,可惜太瘦了,不然抹了算了?」他舔了舔唇。


 


白泠被掐得呼吸困難,臉色都有些發紫。


 


直到對方掛斷電話、松手。


 


她瘋狂的咳嗽起來,並終於在這個時候明白,為什麼李隼會把她關在酒店裡好幾天。


 


李梁淑儀是真的能幹出來綁票這種事,她可是成長於香港黑社會盛行時期的那一代人!


 


而火雞男的左手已經捏上了她的下巴,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審視著眼前這張在她看來「還算漂亮」的面孔,

並舉起了右手的長刀。


 


白泠SS地閉上了眼,連神情都變得扭曲。


 


下一秒,手起刀落……!


 


……


 


…………


 


白泠倏然間驚醒,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耳邊還是飛機飛行時的隆隆聲,旁邊的小姑娘用擔心的口吻問道:「姐姐怎麼了?」


 


小姑娘的母親說:「你剛剛睡著了,是做噩夢了嗎?」


 


白泠還在發懵。


 


懷裡的胖貓玩偶道:「你沒事吧?我在緊急時刻重啟三周目了,但最早隻能回溯到這兒。」


 


白泠還在心有餘悸,並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境,她下飛機後直奔的那個地點並不是什麼李隼的療養地,

而是要她命的地獄。


 


一個內地人在香港失蹤,家裡恐怕官司都打不贏。


 


她帶著胖貓玩偶去了洗手間,雖然這樣的舉動顯得有些奇怪,但她也顧不上這麼多了。


 


鎖上洗手間的門,白泠問道:「你是說,現在已經是三周目了?」


 


「對。你玩遊戲的吧?知道 S/L 大法麼?」


 


「知道。」白泠點點頭。


 


S 即「Save(存儲)」,L 即「Load(讀取)」。白泠小時候玩《仙劍奇俠傳》,早期的迷宮遠比今天變態,怪物也極不好對付,動輒就是「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俠請重新來過」,所以她需要不斷地存檔,走錯了就讀檔重來,最後通關遊戲的時候,有些地圖她已經刷了 N 周目了。


 


這種不斷存檔、讀檔的方式,就是 S/L 大法。


 


「現在我給你開啟了三周目,

你從飛機上開始讀檔,我們既然知道李梁淑儀找了黑社會的人在那個地址埋伏著,就千萬不要去。」胖貓道,「我們去找何唐,他是李隼的發小,一定會站在李隼那一邊的!」


 


白泠在下飛機前,喬裝打扮了一下。


 


她不確定李梁淑儀的人是否在機場監視她。


 


她換了一身衣服,給自己畫了個男性化的妝容,並臨時在機場商店買了一頂寬帽檐的鴨舌帽戴上,然後一路疾走,拿著剛買的電話卡,閃進了洗手間裡。


 


這一次,她用全新的電話卡,再度打通了何唐的電話。


 


接電話的人總算對了。


 


白泠謹慎地和對方核對了他們在凱悅酒店交易那天的細節,何唐說的全都對上了號,白泠才終於松了口氣,告訴對方自己似乎著了李梁淑儀的道,她第一次給何唐打電話時,接她電話的人不對,而且給了她一個半山腰療養醫院的地址。


 


何唐警惕道:「你就在洗手間躲著別出來,我開車去機場接你!」


 


敗家富二代的商務談判能力不怎麼樣,辦事倒還靠譜,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驅車到了大嶼山,接到了白泠。


 


白泠坐在何唐的副駕駛上,一路聽何唐叨叨。


 


「我和他一起回的香港,他當時狀態已經非常不好了,而且沒有任何接受治療的動力,用心如S灰來說明也不為過。」何唐嘆了口氣,「他來平城的時候其實已然決定放棄一切,基本上就是自我放逐的狀態。但因為你的緣故,他才想再爭取一下,不管是身體狀況還是整個李記。」


 


白泠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來香港,我還以為你恨S他了;我更沒想到你來香港還會聯系我,畢竟我也是關了你的幫兇……但我真的要解釋一下,

李梁淑儀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真的隻是怕保護不好你,而且那個時候你已經不信任他了,他怕自己說的話你都不聽——其實他那幾天為你做了什麼,你出來後全知道了對不對?」


 


「……嗯。」


 


「不要恨他。我從來沒見他那麼喜歡一個人過,可能方式有些不對,但他曾經不這樣。」


 


「我不會跟病人計較。」白泠看向前方的山路,「但他必須要當面跟我道歉。」


 


「老實說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在香港分開後我們就沒聯系了。男人之間平時沒事又不會聊天,我一開始都沒當回事,可是今早李記的新聞發布會讓我很擔心……總之先去我家,我去找他的下落,大不了把香港的公立醫院私立醫院全部掀開來找一遍!」


 


何唐真的派人把全香港的醫院都給掀了。


 


但很可惜,什麼都沒能掀出來。


 


因為動靜鬧得太大,他還被自家老爺子打電話訓斥,白泠聽到和記電訊的老爺子在電話裡中氣十足地用廣東話罵著幺孫,何唐則把手機舉得離耳朵半米遠,腦瓜子嗡嗡地疼。


 


兩個人很快陷入了束手無策的狀態。


 


「李記的保密信息做得太好了,醫院那邊也不說實話,這樣下去,除非我們地毯式搜查,一家病房一家病房地找,否則大概率找不到。」何唐嘆氣道。


 


白泠搖搖頭:「地毯式搜查根本不可行。我們沒有那麼多人力。」


 


三周目,她雖然沒有一上來就落到李梁淑儀的手裡,但尋找李隼的下落卻依舊陷入了僵局。


 


為了防止住酒店被追蹤到,何唐安排白泠住在自己的公寓。


 


入夜後,白泠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她現在對陌生電話本能地排斥和警惕,但又生怕錯過什麼重要的信息,是以做了會兒心理建設,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卻沒想到,是今天飛機上那個小女孩兒的聲音。


 


「您好,我是 Arisa,我找貓貓。」女孩子的聲音甜美而可愛。


 


白泠緊繃的心弦終於柔軟了下來。


 


「好,我叫貓貓跟你說話。」


 


胖貓玩偶又被迫開始陪聊,陪著小女孩牛頭不對馬嘴地嘰裡呱啦了一通……他們開著免提,白泠聽到小女孩說她下飛機後跟媽媽去了醫院,白大褂的叔叔對她很溫柔,還說寶貝很棒很可愛。


 


十幾分鍾嘰裡呱啦完了,女孩子的媽媽接過了電話,再次感謝了白泠一番。


 


臨近掛斷時,對方忽然道:「對了,我今天在醫院,看到了一個很像你男朋友的男孩子。


 


「什麼?!」白泠一怔,然後心髒飛速地跳動起來。


 


「不好意思,你給我看的照片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但我不確定那個男孩子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因為我今天帶女兒去的是專科醫院。」對方的語氣很委婉。


 


——不!正因為是在專科醫院,才正是她要找的人!


 


白泠極力克制著心髒的狂跳,用盡量溫和的口吻道:「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具體是哪一家醫院?在哪裡看到的?」


 


「在倫敦瑪麗醫院。我透過窗戶看到了對面住院部走廊裡的一個男孩子,他的側臉真的和你發給我的照片一模一樣……」


 


掛了電話,白泠直接穿上了外套,把另一間臥室裡的何唐喊了出來。


 


「走,

去倫敦瑪麗醫院!」


 


晚上八點半。


 


何唐盡職盡責地當著司機,一路開車抵達新界郊區的倫敦瑪麗醫院。他去地下車庫停車,白泠先下車去樓上找人。距離住院部停止探視隻剩下三十分鍾了,兩人分秒必奪。


 


白泠提前在醫院官網上下載了醫院大樓的平面圖。住院部的最高層是 VIP 房,白泠自然直奔最高層而去。按照李家人的性子,大概率會把一整層都包下來,白泠不擔心自己找不到李隼。


 


頂樓的第一間病房就亮著燈,也隻有這間亮著燈。


 


白泠在進去之前,甚至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分明他們隻是一周未見……


 


所以,要敲門麼?


 


算了,直接進吧。


 


白泠深呼吸,然後推開門。


 


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男人正靠在枕頭上看書。

聽見門口傳來的動靜,他有些迷茫地抬頭,黑色的碎發下是極為漂亮的面孔,內雙的丹鳳眼,漆黑的瞳仁,高挺的鼻梁,鼻尖一顆惹眼的小痣,還是和以前一樣。


 


白泠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阿隼。」她的語調有些哽咽。


 


這才幾天,怎麼瘦了一圈呢?人也憔悴了……


 


可是對方那張精致面孔上的神情愈發迷茫起來。


 


「請問……」他頓了頓,「我認識你嗎?」


 


白泠的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下一下的掌聲,甚至讓白泠覺得刺耳。


 


她倏然間回眸,卻對上了一如既往著裝雍容的女人。


 


李梁淑儀鼓著掌,皮笑肉不笑道:「白泠,我真是低估你了,你居然真的能找到這兒來。


 


女人的身後,黑壓壓地站著一排穿著西裝保鏢們。高大的男人們組成了一道人牆,又一次堵S了這裡唯一的出口。


 


「不過你對我們家大少爺用情還真是頗深,龍潭虎穴你也敢闖。」李梁淑儀嗤笑道,「可惜啊,他現在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


 


白泠的目光變得晦明莫測。


 


「要開啟四周目嗎?」懷裡的胖貓玩偶問道。


 


白泠沒有回應李梁淑儀,亦沒有立刻回應胖貓。


 


她在極短的時間裡飛速地思考著。


 


她已經見到李隼了,可是李隼似乎已經不認識她了,而李梁淑儀顯然也在這家醫院安排了人,她過來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


 


可見,現在見到李隼也沒用。


 


李隼如今孤立無援,是因為他在公司裡失去了權力。


 


所以,他和李梁淑儀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自己必須要搞清楚過去的一切。


 


就在李梁淑儀下令讓保鏢拿下白泠時,白泠對胖貓玩偶下令道:「四周目,我要回到一切的最初,能做到嗎?」


 


-第十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