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肚子怎麼樣?」張承宇喘著氣問我,「看你這麼能跑,不像是懷孕的樣子。」


 


我喘了一會才回答:「說了我不知道,我還沒來得及驗。」


 


張承宇眉心依舊蹙得很緊,我以為他是想丟下我,連忙道:「應該是沒懷,肯定沒懷!不然就今晚這麼折騰,孩子肯定保不住,但我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


 


張承宇聞言臉色卻沒有好太多,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到最後卻隻是搖了搖頭:「走吧,上去,樓頂信號應該會強一些。」


 


我嗯了聲,跟著他繼續往上爬,邊爬還邊納悶:「其他客人都去了哪裡?怎麼一個活人都沒看到?」


 


張承宇苦笑一聲:「說不定是什麼鬼打牆鬼遮眼,其實人都在,隻是咱們看不見。」


 


我瞧他一眼:「你現在不是無神論者了?」


 


張承宇笑容更苦:「我現在還有不信的理由嗎?

命都快沒了。」


 


看他是真的怕了,我也不再挖苦,轉而繼續討論:「要真是鬼打牆鬼遮眼,那應該是一種幻覺吧?咱們隻是看不見不見得摸不著吧?可這一路上,咱們分明什麼都沒有撞……」


 


話音未落,我倏然一頓。


 


因為就在這個瞬間,我忽然感覺到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可能是我聲音停止得太突然,張承宇自然察覺到了不對。


 


他扭頭看向我,表情瞬間變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就見一隻蒼白瘦削的手臂從牆中伸出來,SS地抓著我的手腕。


 


沒有人,沒有軀幹,就隻有這麼一隻手臂。


 


「怎、怎麼辦?!」


 


我整個人怕得幾乎要昏過去,眼淚在眼眶裡一個勁地打轉。


 


「別怕,

別怕。」張承宇輕聲安慰我,「我去找個什麼東西,把這手臂砍斷。」


 


我紅著眼點頭:「那你快一點。」


 


張承宇點點頭,輕手輕腳地挨著牆根,漸漸退入了黑暗中。


 


許久,他都沒有回來。


 


我閉了閉眼,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張承宇丟下我跑了。


 


14


 


雖然知道在這種危難時刻,能依靠的大概率隻有自己,但是被人拋下的滋味並不好受。


 


像一塊沒有了任何價值的破抹布,被人隨手就丟下了。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想活命。


 


我想活命,所以才從那個壓抑窒息的環境中逃跑出來;我想活命,所以才一路跌跌撞撞來到這個地方。


 


我睜開眼,緩緩呼出口氣,鼓足勇氣和力氣,猛地向前掙扎手臂!


 


出乎意料,手腕上的束縛被我輕而易舉地掙脫了。


 


我因為慣性向前撲出幾步,又怔愣地回過頭,看到牆壁上的手臂松松垮垮地衝我晃了一下,旋即收進牆壁內消失不見了。


 


雖然困惑,但此刻我也來不及多想,還是逃命要緊。


 


於是我沒停留,繼續順著樓梯往上跑,很快就到達了頂層。


 


頂層應該都是大套房,隻有五六個房間,通往天臺的門在最盡頭。


 


我看著黑漆漆的走廊,不停地給自己加油打氣,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邁步走進黑暗。


 


酒店外雷暴依舊不停,閃電時不時一劃而過,雖然可以照亮四周,但卻更襯得氣氛陰森詭異。


 


差不多走到一半都是風平浪靜無事發生,可我卻不敢松懈,甚至還不忘回頭確認一下後路是否安全。


 


但就是這一眼,

讓我整個人一下僵住了。


 


就見走廊樓梯口處,出現了一道單薄的身影。


 


隨著閃電再次亮起,我也看清了那人大概的輪廓。


 


那是個隻有一隻手臂的女孩。


 


15


 


是那個殘疾人!


 


是那個規則之一的殘疾人,二房主的小女兒!


 


心髒一下跳到嗓子眼,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辦。


 


而那道身影也沒有動,就站在樓梯口,好像一個塑料模特。


 


這東西會不會就是個假的?是個嚇人整蠱的道具?


 


我忍不住猜想,既然酒店有這種怪聞傳說,那他們完全可能拿這個當噱頭啊!


 


到了這時,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張承宇為什麼如此堅持無神論,因為當恐懼到達一定的峰值時,人們能做的似乎就隻有自欺欺人。


 


思索了一秒鍾,我決定還是先去天臺看看。


 


此時閃電已經落下,走廊裡再次恢復黑暗,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不敢耽誤,立刻大步飛快地往天臺方向跑,大概隻跑了六七步,閃電再次劃破天空,我立即借著光扭頭去看一一


 


緊接著我就看見,那個單臂的女生身影已經不在樓梯口,而是離我更近了!相隔隻有不到五米的距離!


 


我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不到兩秒鍾的時間,那東西就從樓梯口到了中間位置,這個速度人類肯定辦不到!


 


而且這個距離,我已經能大概看清那東西的臉,黝黑、幹癟,沒有一絲活氣。


 


絕對不是活人。


 


頭皮瞬間繃緊,心跳劇烈到連心口都在發疼。我隱隱意識到如果我繼續往前跑肯定會發生更加恐怖的事,但是此刻我已經不能回頭了。


 


思索隻是很短的一瞬,閃電就要落下,黑暗降臨的一秒鍾,我猛地拔腿就跑,風聲雷聲全部都被我拋在耳後,我咬著牙拼了命地往前跑,感覺天臺的大門已經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觸碰到!


 


但就在這時,遠處天邊傳來低沉的雷鳴。


 


我心裡一涼。


 


來不及了。


 


下一秒,閃電劃過,走廊亮了。


 


緊接著我就看到,一張黑色幹癟的人臉,忽然出現在了我面前,離我的鼻尖隻有不到一個指節的距離。


 


16


 


心髒和大腦都接受不了這樣劇烈的衝擊。


 


我眼前一黑,瞬間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去多久,我在一陣痛苦的呻吟中緩緩醒來。


 


睜開眼的一瞬我還挺意外,自己居然沒有S。


 


但緊接著我就慶幸不起來了,

因為我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手術床上,手腳都束得極緊,根本無法掙脫。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哪裡?!」


 


我忍不住掙扎起來,但旋即就感覺到一股電流從天靈蓋陡然劈下,疼得我尖叫一聲,整個人都疼蒙了。


 


「別掙扎!別動!否則會被電S的!!」


 


許久,我才緩過勁,勉強能聽見一些聲音。


 


環顧四周,我發現這裡不止我這一張手術床,遠處還有好幾張,上面被綁著的都是酒店裡的客人!


 


我左邊那張躺著的是年輕夫妻中的妻子。


 


而右邊那位,赫然是之前丟下我逃跑的張承宇!


 


「這是什麼情況?」我忍痛問道,「這裡到底是鬧鬼還是人為?!」


 


左邊的年輕妻子看起來已經恢復了一些神志,但臉上依舊是揮之不去的驚恐:「鬼,

有鬼!那個規則的最後……不能住懷孕的孕婦!」


 


其他客人也三三兩兩顫聲替我解惑:


 


「那孕婦本來是個修女,被男人花言巧語欺騙還俗結婚,可那男人根本不是個東西,用她做各種實驗!」


 


「又是電擊又是火烤,還、還要把她剖腹取胎!!」


 


「她受到了欺騙,她結婚的時候那男人裝得特別好,說要愛她保護她一輩子的!!」


 


「所以,所以這個孕婦最恨負心人,也恨其他孕婦,恨她們能孕育自己的孩子直到出生。」


 


「所以,如果碰到孕婦,她會像她那個丈夫一樣一一」


 


「一一剖腹取胎。」


 


幾乎就是話落的一瞬間,屋內所有燈光悉數熄滅,隻剩我這張手術床頭頂的手術燈依舊明亮。


 


白瑩瑩的光,

照得我的臉蒼白如紙。


 


我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目光卻SS盯著前方。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女人。


 


她帶著純白色的頭巾,身上卻穿著血紅的婚紗,她的小腹被從中間切開,器官和鮮血順著裙擺緩緩滑落。


 


她就這麼看著我,幾秒後,彎唇笑了: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孩子嗎?」


 


17


 


修女的話如同丟進水潭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其他幾張床上的人立刻崩潰掙扎起來:「原來你也沒有遵守規則!你為什麼要住在這?!為什麼要害S我們?!」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想掙扎後退,卻隻換來電流:「我沒有,我不是,別過來!你別過來!!」


 


修女垂著眼,隻看著我的肚子,臉上的笑容慈愛,卻又因為毫無血色而顯得詭異:「它那麼小,

就像一顆種子。」


 


眼淚不受控制地下滑,我一個勁地搖頭:「沒有、我沒有懷孕……別碰我……」


 


在我三番兩次的懷孕後,修女終於抬起頭,表情變得陰沉:「你為什麼總是說謊?在神聖的主面前,你應該坦白你所有的罪惡!」


 


電流猛然兜頭劈下,我慘叫一聲,感覺小腹墜痛更加明顯,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被剝奪掉:「肚子,我的肚子!」


 


「你別碰她!」


 


身旁病床上,張承宇霍然開口,驚恐之下,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但卻還是努力出言阻止:「你別動她,你想要做什麼衝我來!」


 


修女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打了個轉,露出個陰翳的笑容:「哦,原來是一對情侶,那就把你們留到最後來處決吧。」


 


她說著,

我頭頂的手術燈驀然熄滅,轉而靠近門的第一張病床燈亮起,在那人驚恐的尖叫中,修女緩緩走上前:「坦白你的罪惡吧,祈求主的寬恕。」


 


我漸漸從劇烈的痛中緩過勁來,轉頭間看到隔壁床上張承宇擔憂的目光,冷笑一聲:「你裝什麼好人,明明都把我丟下了。」


 


張承宇小聲解釋:「沒有,我找到了一隻扳手,想回去時卻撞見了修女,被她抓走了。」


 


他說著聲音更低幾分,似乎很堅定:「溫羽,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丟下你。」


 


我閉了閉眼沒說話,同時,身旁一場場告解懺悔開始了。


 


18


 


「我、我有罪,我小時候被同學霸凌,忍無可忍把那人從二樓推下去,讓他摔斷了一條腿。」


 


「我也有罪,我們家重男輕女,我故意找人勾引我弟弟,讓他從耀祖變成了男同!


 


……


 


一條條,一句句,每個人都將心底最深的秘密剖白暴露,這一刻他們面對的除卻生S的威脅,更多的,是過去被傷害的自己。


 


不多時,我身側的燈亮了起來,年輕的妻子躺在手術床上,渾身都在發顫,眼淚止不住地流:「我、我有罪,我想S了我的丈夫。」


 


「他追我的時候很用心的,結婚的時候說過這輩子都不用我操勞。可是、可是自打我懷孕後,他就裝不下去了。」


 


女人盯著頭頂明晃晃的燈光,眼底卻沒有一絲神採:「他打我,我做錯一點事說錯一句話伺候不好他爸媽他都要打我!」


 


「我想跑的,我想離婚,可是肚子已經太大了,孩子已經打不掉了,於是我想,等孩子生下來我就和他離婚,我就帶著孩子走!」


 


「可是生孩子好痛啊,

我大出血差點連命都丟掉,光是休養就將近一年,我沒力氣還手,沒力氣出走,有時候我看著我兒子的臉,就覺得好像能再忍耐一段時間。」


 


「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他出軌了,在我父親的葬禮上,他那個小三招搖過市來找他!」


 


「他又打了我,在我爸的葬禮上。」


 


女人哽咽著:「我不能再忍了,我知道我不能再忍了!」


 


「我在他牛奶裡下了老鼠藥,我好想讓他S啊!」


 


「可偏偏,可偏偏隻有那天他肚子疼沒有喝奶,把牛奶喂給了我的小狗。」


 


「我親手毒S了我養了十年的小狗。」


 


哭聲撕心裂肺,猶如窗外的雷暴風雨,好像永遠不會停歇。


 


我閉上眼,再睜開,頭頂的光亮了起來。


 


修女望著我,無波無瀾地開口:「你的罪孽,

又是什麼呢?」


 


19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力再隱瞞了。


 


我垂眸努力去看自己還平坦的小腹,竭力平穩聲音:「我可能是懷孕了吧,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想流產,我一點都不想要這個孩子!」


 


「於是我開車走最陡最顛簸的山路,於是我來這裡泡溫泉,於是我毫不在意身體一次次在樓層間瘋狂奔跑,甚至,我故意用肚子撞上了桌角。」


 


淚珠順著臉頰滾落,哽咽間,我聽見旁邊張承宇小聲的控訴:「你怎麼能這麼做?那畢竟是一條生命啊!」


 


「什麼生命?!」


 


理智的繩索瞬間崩斷,情緒如同江水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我的眼淚止不住,洶湧地讓聲音都艱澀,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翻腸攪肺地嘔吐:


 


「是我想要它的嗎?是我想帶它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嗎?

!它的來到是錯誤!是傷害!是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的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