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不肯娶公主,被發配到北境莽荒之地做了縣令。
還被賜婚了我這樣的商戶之女。
外人都說,這場賜婚是對謝清弦最大的羞辱。
所以謝清弦討厭我。
從未來過我房中。
他們還說,謝清弦心裡住著尚書家的小姐,那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而不是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商戶之女。
可後來,北梁入侵。
我從城樓上一躍而下時。
聽到了謝清弦撕心裂肺的聲音。
「阿願,不要……」
1
年幼時,我總喜歡爬上院子的老樹發呆。
想及笄之後的事。
我想過很多可能。
卻獨獨沒有想過我一個布商的女兒會被天子賜婚,
將軍送嫁。
夫君還是當朝的狀元郎。
紅妝烏泱泱從街頭到街尾。
嗩吶震天,鞭炮齊鳴。
我聽到人群中的議論聲。
「這個姑娘命真好,算是讓她撿到寶了。」
「好什麼?公主隻是用她羞辱謝大人。謝大人不可能,也不能愛她……」
2
新婚夜的紅燭高照,燃了半夜。
我以為謝清弦不會來了。
門突然被推開。
手裡掩面的卻扇被拿下。
燭火映照在眼前少年溫潤如玉的臉上。
燭花噼啪炸開。
有一刻的燭光在少年臉上跳動。
叫我看花了眼。
謝清弦真好看啊,比我在北城見過的所有男子都好看。
怪不得金鑾殿上,讓公主一見鍾情。
隻是謝清弦以有心上人為由拒絕。
公主動了怒。
叫謝清弦的「心上人」遠嫁南邊,又將謝清弦發配到北境。
娶了我這樣的商戶之女。
他應該有怨吧。
所以才會放下卻扇後,隻叮囑我:
「我公務繁忙,今日便不陪你了,你早些休息」。
北城荒涼,哪有公務忙得叫人連新婚夜都顧不上呢?
可阿娘說過,有時候他人的謊言隻是一種臺階,莫要拆穿。
我隻能把阿娘送來的食盒遞過去。
「夫君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謝清弦有片刻怔愣,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潤的模樣。
「你也是。」
說罷,謝清弦匆匆離開。
門開啟又合上,帶過一陣風。
將燭火吹得搖晃。
謝清弦去了衙門,一夜未歸。
剩龍鳳喜燭獨自燒了一夜。
3
謝清弦那一夜去,便一直住在衙門裡。
連回門都是我自己一個人。
馬車走得平穩。
謝府管家客套而疏離地準備回門禮,放了一車。
我和從家裡帶過去的侍女春雨,坐在另一輛馬車上。
馬車駛入小巷。
阿娘早早候在門外,一見到我,便抱著我哭:
「本想多留你在娘身邊一段時日,卻害你去了那樣的地方。」
阿爹不滿地開口。
「瞎說什麼呢?謝大人是多好的良配,阿願嫁過去是做官家夫人的。」
阿娘含著淚罵回去。
「可是阿願早有心上人啊。」
阿爹嚇得直咳嗽。
驚醒了傷心的阿娘。
阿娘才發現,還有謝府的人,隻得噤了聲。
4
回門那天夜裡,謝清弦送了信來。
連縈帶繞。
縱然我一個不識字的,都覺得寫得好看。
但是我看不懂,隻能託送信的侍衛看。
「北城女子不可入私塾,我不識字,煩請小徐大人幫我看看。」
叫徐安的侍衛犯了難,又不敢貿然拆開。
隻能放下信,回去。
第二日,謝清弦回來了。
我正在院子裡打秋千,聽到小廝的通報。
一回頭,就看到謝清弦。
他一身白衣。
在秋日枯黃的背景裡,
襯得像謫仙人一般。
他身邊帶著個貌美的年輕女子。
鵝蛋臉,杏仁眼,柳葉眉彎彎,唇角含笑。
長得像極了傳聞裡,謝清弦中意的那個姑娘。
那個姑娘現在是平南王世子的世子妃,自然不會出現在這裡。
我張嘴,想問什麼。
又發現自己沒有問的資格。
隻是行了禮。
低低喚了一聲「夫君」。
謝清弦望了我一眼,開口介紹:
「這位是蘇婉,我姨母的女兒,算是我的表妹。她這段時日需要住在府上,可以順便教你讀書識字。」
蘇婉,和謝清弦的「心上姑娘」一個姓。
隻是蘇婉的性格和名字裡的「婉」不一樣。
她熱情大氣,湊上前挽住了我的手。
「這位就是嫂嫂吧,
以後就拜託你了。」
5
蘇婉是個愛說話的姑娘。
三日,便將自己的家底交代個幹淨。
原來是謝清弦「心上人」的堂妹。
怪不得如此相像。
蘇婉教我寫字,教我下棋。
偶得闲暇,便和我說京中的八卦。
說著說著,蘇婉湊近問我:「嫂嫂,我聽人說,你成婚前早有心上人?」
我一驚,又猛然反應過來。
是了,阿娘當日說漏了嘴。
蘇婉興致勃勃地八卦:
「嫂嫂,你告訴我是誰好不好?我絕對不告訴表兄。」
小姑娘興致高,一副弄不清真相誓不罷休的模樣。
我沒辦法,隻得開口。
該怎麼說我的心上人呢?
又讓人怎麼信,
我誤打誤撞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
我不是第一次見謝清弦,也不是從小就在北城長大。
我曾住在京城外的小鎮。
差點被鄉紳強取豪奪,是謝清弦救下我。
隻是後來,阿爹阿娘帶我躲到北城。
我以為山高路遠再不相見。
卻還是機緣巧合之下嫁給了他。
7
「英雄救美唉。
「即使相隔萬裡,還能相遇、還能成婚,好神奇的緣分。」
蘇婉的眼睛亮了又熄滅,突然嘆氣。
「可是表兄已經有了心上人。」
我以為蘇婉要說蘇雲卿。
可是蘇婉打開門窗,確定外面沒有人才壓低聲音湊近。
附在我耳邊開口:
「告訴你一個秘密,表兄的心上人不是我堂姐,
而是一個俠女,不過我沒見過。
「你也別太難過。
「現在整個府邸,都是公主的眼線,表兄有時候也身不由己。
「按照表兄的性格,即使不愛但娶了你,一定會給你相應的體面。
「但現在給你體面,就是讓公主難堪。
「表兄如此待你,也是沒辦法。」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他。
不怪他的冷漠。
不管他的無視。
不怪他的不相認。
其實,我騙了蘇婉。
我和謝清弦才不是英雄救美。
我們的初遇,是我救的他。
我們曾在一起三個月。
情到濃處時,謝清弦說回去之後定來娶我。
我那時坐在溪邊,正用樹枝攪亂粼粼的水面。
心髒突然亂了一拍。
悄悄側過頭去,小聲嘀咕。
「可你還沒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謝清弦輕笑:「我愛阿願和我是什麼人沒有關系。」
怎麼沒關系?
我可不想去高門大戶裡被束縛著,再說,高門大戶也看不上我。
謝清弦看出我的顧慮,將我攬進懷裡:
「阿願不要多慮,我自然會為你掃平一切障礙。」
纏綿的時候,愛是口頭上的海枯石爛,至S方休。
所以謝清弦臨走讓我等他。
我點了頭。
在雲州等待。
聽聞京中大理寺卿大人失蹤三個月的獨子終於被尋回。
那個公子哥和父親坦白自己有心上人,非她不娶。
結局是被自己的父親打斷了腿,關在家中。
我繼續等。
等到春華變成秋實,在夜裡等來追S我的人。
「別怪我心狠,怪隻怪你無權無勢,偏要招惹上京中的貴人。
「以後若是去了閻王殿,莫要攀扯。」
可是,京中貴人錯估了我的戰力。
他派來的人被反S。
我拖著受傷的身體逃出了雲州。
再後來,便聽說當初大理寺卿的獨子愛上的是父親政敵之女,才惹得父親震怒。
8
蘇婉還在嘰嘰喳喳。
「當時,我姨夫恨不得除了那個女子。
「我表兄為了護住那個女子,改口,說自己心儀的是吏部尚書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堂姐。
「還大張旗鼓宣揚出去。
「我堂叔和我姨夫出了名的不對付。
「給我姨夫氣的,
又揍了表兄一頓。
「不過,我實在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才讓表兄如此掛念。」
我一直在沉默。
蘇婉意識到不對,連忙捂住嘴。
「嫂嫂抱歉,忘了你心儀阿兄。
「我這張嘴,怎麼什麼都說?
「還有,你千萬不要說出去,你們夫妻一體,如果因為這個事情,表兄再被針對,你也不會好過的。」
蘇婉想扯開話題,慌忙掏出書卷。
拉住我。
「對對對,今天我們要學的是古詩十九首。」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
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蘇婉認真解釋詩裡的愛意。
我卻猛然想起一個月前,謝清弦送來的信。
在蘇婉離開後,我第一次打開。
裡面其實沒有字。
隻有一節柳枝。
謝清弦離開雲州回京時,我也曾攀折柳枝,放進他手裡。
信封裡的柳枝早已枯黃。
我和謝清弦之間,隔得太多。
我打開窗。
掃院子的丫鬟,跑得慌亂。
我向外一看。
她裝作無事,又在掃北城一年四季都在飄落的枯葉。
京中送來的奴僕。
認的不是北城的主。
所以愛意隻能被藏起,裝作漠視。
才不會招來妒忌。
我知道,謝清弦想護住我。
9
這座莽荒北城。
在大雪消融的時候,
迎來了第二個客人。
海東青在空中盤旋後又俯衝。
金枝玉葉的公主帶著一行侍從,住進了這座府邸。
我沒敢抬頭看。
華麗的裙擺從我跪下的視線前劃過。
矜貴的聲音帶著笑意漾開。
「你就是清弦的夫人?」
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最後,是謝清弦替我回的話。
「這難道不是公主殿下替微臣選的嗎?」
謝清弦的聲音依舊溫潤,隻是在回話時帶上絲冷意。
是不敢訴說,但又藏不住的不甘。
被尖細的聲音打斷:
「謝大人,這可是公主的一片心意。
「謝大人要來這北城做父母官,自然需要熟絡北城的女子作為賢內助,姜小姐可是北城那麼多適齡女子裡最聰慧的。
」
惹來一陣輕笑。
聰慧?
不識字的聰慧?
我在北城一戰成名的事跡是——
我爹去北梁未回時,我憑一己之力趕走了想強佔我爹商鋪的地痞流氓。
還是通過動手。
這樣離經叛道的行為,算得上世俗理念裡最沒規矩的女子模樣。
赤裸裸的羞辱,裹在皇權之下。
謝清弦也隻得忍氣吞聲。
廳堂一時寂靜。
我還在跪著。
許久之後,公主的聲音從頭頂飄過。
「舟車勞頓,本宮有些乏了。」
終於,結束了這場煎熬。
10
整個府邸陷入沉寂。
隻有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和偶爾飛過上空的野山雀悲鳴。
過完年不過月餘,乍暖還寒。
蘇婉以教我識字的名義進了我的院子,和我在屋裡烤火。
紅薯放涼了,蘇婉也沒胃口吃。
她一臉憤憤不平,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悄悄給我寫了字條。
【今天讓我們跪那麼久,還陰陽怪氣你,公主就是在報復我表兄。】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金鑾殿上的當眾拒絕。
對於我朝唯一的公主而言,確實算得上一種羞辱。
公主大怒過。
幸得三皇子力保,謝清弦才能安然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