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毀了的隻有謝清弦的仕途,而不是謝氏一族。


 


已經是極好的結局了。


 


我看完字條。


 


將它放進那盆炭火裡,任由火苗舔舐過清秀的字跡。


 


將一切化為灰燼。


 


蘇婉又寫:


 


【嫂嫂,你別隻會點頭搖頭。我教你半年了!我知道你會,快寫字回我。】


 


我搖頭。


 


蘇婉不放棄地繼續寫: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提你的字像表兄的,行了嗎?】


 


手指藏在衣袖下,輕輕顫動。


 


我想動筆,又想起剛和蘇婉學寫字時。


 


我已經盡量模仿初學者寫字。


 


但還是被看出端倪。


 


蘇婉看著我的字,調侃:


 


「要不是夫妻呢?嫂嫂你的字在某些地方都是表兄的影子。


 


「要不是在京中聽聞表兄避你如蛇蠍,我都快懷疑表兄教過你識字。」


 


蘇婉表面粗枝大葉,實則心細。


 


嚇得我毛筆一抖。


 


碩大的墨滴落在宣紙上,斑駁一片。


 


我騙了他們。


 


其實,我識字。


 


是和謝清弦朝夕相對的那三個月。


 


謝清弦親手教的。


 


一筆一劃。


 


都是他的復刻。


 


可是北境的私塾不教女子。


 


我不能識字。


 


我藏起了和謝清弦的那段經歷,也藏起了識字的能力。


 


像所有北境女子一樣平庸。


 


認不出夫君寫的家書。


 


我抬頭望向蘇婉。


 


蘇婉知道的真相遠比他人多。


 


我知謝清弦信她,

才將她放到我身邊。


 


可她是個好姑娘。


 


我不想讓她卷得更深。


 


背負太多,會壓得喘不過氣來。


 


北城的夜來得早。


 


墨色壓下。


 


院外是一貫的風聲。


 


我有些,想謝清弦了。


 


當年,從雲州逃走後,我打算去找謝清弦的。


 


他父親不肯認我,沒事。


 


我要去問謝清弦:


 


「願不願意同我私奔?」


 


去哪都好。


 


隻要他在。


 


可是去往京城的路上。


 


我聽到很多人談及謝清弦的平生。


 


他是當代大儒的親傳弟子,自幼便被贊譽為不世出的王佐之才。


 


行人匆匆,卻在稱贊謝清弦時停了腳步,不吝唇舌。


 


行人說謝清弦的聰慧,

還說他的刻苦。


 


說他悲憫眾生,為民請願,以後必然是造福百姓的好官。


 


我是個四海為家的人,自然也遇到過三教九流的男男女女。


 


我知道建功立業在這個時代對男子的意義。


 


謝清弦有救治世人之志,也有救治世人之能。


 


謝清弦該居廟堂。


 


他不能走。


 


我也曾想過為謝清弦停留。


 


可說書人說過那麼多的世家情愛,權貴與平民,又有幾個有好結局?


 


我與謝清弦是雲泥之別。


 


我這樣的出身,給他做貴妾都算得上高攀。


 


就算一時妥協。


 


也會在深深庭院中被消磨。


 


我怕他變心。


 


更怕自己會恨困住自己的愛意。


 


那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蘭因絮果。


 


倒不如一別兩寬。


 


我在屋頂看了一夜的月亮。


 


最後,換了方向。


 


向北而行。


 


三年來,我以為放下了。


 


卻又在賜婚的聖旨下來時,亂了心緒。


 


我才發現。


 


我從來沒有放下過。


 


11


 


我還是喜歡看月亮。


 


或彎或圓。


 


都喜歡。


 


每一次抬頭,都讓我想起謝清弦教過我的詩文。


 


千百種表達,轉山轉水,最後變成欲說還休的思念。


 


隻是北城的月,遠沒有山間的好看。


 


我便一個人偷偷去了山裡。


 


坐在蒼天的大樹上看。


 


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明月。


 


可是今日,

在我來了一個時辰後。


 


又有來人。


 


應該是在山間私會的男女。


 


我沒往下看,隻聽到有男子的聲音悶悶,從下方傳來。


 


「幽兒,我好想你。


 


「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還是借著謝清弦的由頭,才能來看我。」


 


到底是什麼人?


 


為何會提到謝清弦?


 


又傳來同行的女聲,帶著細微的哭腔。


 


「不是我不願來,隻是作為公主,我不能貿然出京。」


 


是公主!


 


我連呼吸都放緩。


 


生怕發出一絲動靜,惹來S頭的禍事。


 


男子又開口。


 


「幽兒,你當初讓我等你。


 


「我等了你五年,卻等到你在金鑾殿逼婚謝清弦的消息。


 


「我差點以為你忘了我。


 


「我一直想問你,是不是因為謝清弦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你要為他舍棄我這個無用的罪臣之子?」


 


風吹得樹葉婆娑。


 


將公主解釋時的急切聲音裹挾在風中。


 


「裴之,我沒有想要負你。


 


「隻是謝清弦是三哥的人,我必須替二哥解決這個麻煩。


 


「他若是娶我,必然要加入二哥一派;他若是不娶,我便有理由將他流放到權力中心之外的地方。


 


「我不愛他,我隻是做戲。


 


「你再等等。


 


「二哥答應過我,一旦他登基,就會替秦家洗清冤屈,讓你風風光光地娶我……」


 


林間的男女互訴衷腸。


 


寒鴉突然穿林而過。


 


公主驚呼一聲。


 


「裴之,

我們走吧,我害怕。」


 


枯葉上的腳步聲漸遠。


 


最後變成馬蹄聲「噠噠」。


 


向城而去。


 


12


 


七日之後,公主帶著浩浩蕩蕩的侍從和奴僕離開了北城。


 


北城又開始孤寂。


 


謝清弦依舊不來我的院子。


 


他一心隻忙著如何改善北城的秋收和民生,以及與北梁的互市……


 


不知是什麼機緣,謝清弦讓下人在院裡種下幾株垂柳。


 


我看著它們在北城少有的好春光裡一點點長大。


 


北城的垂柳,和雲州的並無太大差別。


 


隻是北城有一年四季的風。


 


把柳條吹亂。


 


一吹就是三年。


 


蘇婉早就離開了北城,遊歷了大半壯麗江山,

給我寄了各地的特產。


 


還寫了信。


 


【嫂嫂,你再等等。】


 


等什麼呢?


 


蘇婉說得雲山霧繞,叫人看不清明。


 


但我知道。


 


公主離開北城的那年秋天,蘇婉猜出謝清弦真正的心上人,是我。


 


我和謝清弦藏得再好,可,愛終究有跡可循。


 


一個對視。


 


一個共同的動作……


 


我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暴露的。


 


蘇婉去找了謝清弦,想問清楚他到底在計劃什麼,卻換得謝清弦對我更加疏遠。


 


蘇婉和我道了歉,逃離了壓抑的北城。


 


她給我寄過很多的信。


 


都讓我再等等。


 


一等就是三次的春去春來……


 


我總會坐在樹上,

遠遠地眺望。


 


望白雲蒼狗。


 


望世事變遷。


 


更望偶爾歸家的謝清弦。


 


遠遠一面。


 


北城的風沙磨掉了謝清弦的少年意氣。


 


我在謝清弦的臉上,第一次望見世間滄桑。


 


突然,我想起當年謝清弦教的《苦晝短》。


 


我當時獨記得「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今日總算想起下一句。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謝清弦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


 


他忙著改善民生,用政績翻身。


 


北城百姓的日子好了許多。


 


百姓口口稱贊謝大人的功績。


 


可謝清弦遲遲不被調回京。


 


公主安插的人還在北城,

怠惰了許多。


 


但這座院子還是被監控。


 


我們就這樣被皇權消磨。


 


看不清,前面的路。


 


13


 


第四年,我小妹嫁人有了女兒。


 


小妹來府中看我時,小孩的哭聲讓整個府邸多了些生氣。


 


我逗著孩子。


 


謝清弦正好歸家,進院中看了一眼。


 


滿眼的柔情。


 


灑掃的丫鬟進來時,柔情又被藏了個幹淨。


 


謝清弦禮貌而疏離地招待,離開。


 


14


 


京中突來急召。


 


謝清弦要回京了。


 


半個謝府的人出出進進,忙得暈頭轉向地收拾行李。


 


隻有我的小院,落得一方清淨。


 


謝清弦不打算帶我走。


 


我知道。


 


侍女們也知道。


 


她們背著我偷懶,在角落裡說些闲言碎語。


 


「謝大人真不打算帶夫人走啊?好歹是陛下親自下旨賜的婚!」


 


「賜婚又如何?大人碰過夫人嗎?大人可是狀元郎,如果大人想通願意娶公主,以後是平步青雲的路,怎麼可能帶回去這樣的恥辱。」


 


「那夫人怎麼辦?」


 


「一個商戶之女,一封休書就打發了……」


 


小院的門被推開。


 


「咯吱」一聲,打斷了議論。


 


我忙從秋千上抬頭,卻沒看到謝清弦俊朗的眉眼。


 


而是謝清弦的侍衛徐安。


 


徐安端著錦盒,放進春雨手裡。


 


「春雨姑娘,這是大人讓我送過來給夫人的。


 


「大人囑咐,

若是他一年未歸再打開。」


 


不用打開,我也知道錦盒裡是什麼。


 


一封和離書。


 


我知道謝清弦的意思。


 


如果他在這場鬥爭中落敗,這封和離書會成為我的保命符。


 


謝清弦連最後一眼都不肯見我。


 


我不恨。


 


我隻恨我無權勢,任由心上人一身本事在北城蹉跎。


 


我恨造化弄人。


 


叫我愛一生,求不得。


 


此去多變數。


 


今後,他忘了我也好,愛上其他人也罷。


 


我和謝清弦本不該相識。


 


他該走回原本的路。


 


順遂無虞,再無坎坷。


 


徐安送完錦盒,兀自離開。


 


我讓春雨把錦盒收起。


 


「也不知道姑爺怎麼想的,

這種時候也不親自來。」春雨嘟囔著進屋。


 


她的話隨著滾滾車輪聲,被卷進北風裡。


 


春花還未綻放,就被吹得凋零。


 


剩下垂柳成浪。


 


從來留不住往來的人。


 


謝清弦帶著一半的人離開。


 


偌大的謝府,變得更加冷清。


 


15


 


京中局勢紛雜。


 


北城遠在邊塞。


 


隻後知後覺聽聞,陛下年邁,儲君未定,二皇子和三皇子相爭。


 


朝中重臣開始站隊。


 


二皇子想將謝清弦再次貶謫出京。


 


但戶部尚書搬出謝清弦在北城的功績,直言謝清弦乃治世能臣。


 


北城比往年熱鬧了許多。


 


往來行商之人熙攘,在集市穿梭。


 


從京城來的商人誇完謝清弦,

又在說丞相之位的更迭。


 


新上位的宰輔,是三皇子的舅舅。


 


公主被貶到封地。


 


吏部尚書倒戈。


 


大局已定。


 


管家將公主安插在府內的眼線全部揪了出來,放到了城外莊子。


 


春雨不用再防著隔牆有耳,繪聲繪色地描述路人說公主被貶時的興奮。


 


說著說著,又開始嘆息。


 


「可小姐被公主耽誤的,可是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啊。」


 


灼熱的眼淚砸下。


 


春雨委屈得不行。


 


我哄著春雨。


 


「為什麼要替我難過呢?


 


「我已經比絕大多數的女子活得舒服。


 


「我沒有公婆要伺候,謝大人不碰我,也從未苛責為難。


 


「謝大人甚至讓我掌著府中中饋,

願意讓蘇婉小姐教我識字念書,讓管家教我如何做一個稱職的主母。


 


「公主派來的人隻是監聽,活計做得可比尋常僕從好太多……」


 


除了,沒有愛。


 


但也隻是,沒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