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但是他知道裴濟有一把很寶貝的折扇,扇面上是華小姐留下的墨寶,裴濟十分寶貝,從不示人。


 


我後來偷偷溜進裴濟的書房,看到了那把折扇,被裴濟好好地保存在檀木盒子裡。


 


正準備打開扇面,就被裴濟逮了個正著。


 


那是裴濟第一次衝我發脾氣。


 


我與他大吵了一架。


 


氣上頭時,我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出口了。


 


那日裴濟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回院子的路上,我跟在裴濟身後,賭氣和他隔著老遠。


 


走著走著,卻突然想起來,好像第一次到裴家時,我也是這樣跟在他身後。


 


那時裴濟比我高很多,我因為一直吃不飽,長得又瘦又小,他走在前面時,我要邁著大步才能跟上。


 


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

偷偷去踩他的影子邊緣。


 


裴濟回頭看我,我便立馬將手背在身後,假裝很輕松。


 


一次,兩次……


 


前方終於傳來一聲輕笑。


 


接著,他的步子就變小了。


 


我終於能跟上他的步伐。


 


沒過多久,又盯上了他垂落在一旁的手。


 


裴濟的手很好看。


 


骨架勻稱,指節修長,因為常年生病,膚色還透著病態的白。


 


落在我眼裡,莫名充滿誘惑。


 


我大著膽子去牽他的手時,正巧被周伯看到。


 


他立馬呵斥道:「你這小娃娃,怎麼這般沒規矩!家主大人的手也是你能牽的?」


 


我被嚇了一跳,害怕挨打,下意識捂住了腦袋。


 


下一秒,腦袋一沉。


 


確實有手掌落到我頭上,

卻隻是輕輕揉了揉。


 


「周伯,你嚇到小姐了。」


 


話落,裴濟的目光好似不經意地瞟了周伯一眼,卻讓周伯身子一僵。


 


「是奴才失禮了。」


 


那天之後,我便成了裴家的養女。


 


裴濟成了我名義上的兄長。


 


他沒有再牽過我的手……


 


裴濟走著走著,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哭聲。


 


他轉過身一看,我哭得更大聲了。


 


他頓時僵住,接著便不知所措地想要哄我。


 


可我卻自顧自地哭得傷心。


 


半晌,耳邊傳來一聲輕嘆。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手。


 


「要牽手嗎?」他表情不自然地問道。


 


「要。」我帶著哭腔,用力牽住了他的手。


 


回院子的路上,

我低著頭抹著眼淚。


 


餘光瞟到裴濟的影子出現在我腳邊,我一次又一次踩中他。


 


那時的我隻是固執地想,若是我每一次都能踩住他的影子,他是否就會屬於我呢?


 


等到了我住的院子,裴濟停下腳步,掏出帕子替我擦幹淨臉。


 


我紅著眼看著他,帶著鼻音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什麼?」


 


裴濟先是一愣,隨後無奈。


 


「念茲。」


 


他輕聲道。


 


「她叫華念茲。」


 


後來我去了京城,幾經周轉打聽到了華家,想知道那位華小姐是怎樣的人。


 


最後卻隻打聽到當年華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的年紀正好和裴濟一樣大。


 


關於她唯一的傳聞,便是她的字寫得很好。


 


13


 


五月下旬,

榕州迎來了雨季。


 


鄭姝瑜被安排住在了離裴夫人最近的院落。


 


我收起油紙傘踏進屋內時,她已經備好了熱茶。


 


「表妹來啦。」她語氣溫柔。


 


鄭姝瑜住的屋子內總是燻著香,很好聞。


 


她本人看上去不怎麼愛打扮,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料,腕間戴的配飾,無一不是講究的。


 


我沒來由的覺得,她和裴濟真的很像。


 


都一樣的對自己要求甚高,對待外人卻十分溫和包容,仿佛沒有脾氣。


 


這類人大概會活得很累吧。


 


坐下後,鄭姝瑜親自給我倒了杯熱茶。


 


看著我喝下後,她笑眯眯地說道:「所以,之前說的回榕州嫁人,其實是為了讓我安心,故意騙我的吧?」


 


還好茶已經咽下去了,不然我指定被嗆到。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畢竟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你竟然會來榕州……」


 


還恰好撞上。


 


「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


 


鄭姝瑜溫聲道。


 


「我此次來也不過是受人之託,無可奈何罷了。」


 


我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於是試探性問道:「若是此次未能如願……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遷怒你?」


 


我還記得那日裴夫人的話。


 


雖然我也並不想裴濟和侯府合作,但若是因此牽連了鄭姝瑜,害她日後過得不好,我也會內疚的。


 


「沒關系的。」


 


誰料鄭姝瑜卻笑了。


 


「我雖然將來要嫁入侯府,但也不希望因為我而影響了表哥的判斷。」


 


「況且,

小侯爺不是那種人。」


 


話落,我正想反駁——


 


「我記得之前你問過我,現在還喜歡謝隨嗎?」


 


聽她主動提起這個,我面露疑惑。


 


鄭姝瑜像講故事一樣緩緩說道:「我幼年時,家中長輩對我管教很嚴格。」


 


「鄭家是個大家族,我是長房嫡女,家族培養我,規訓我,隻為讓我日後嫁入高門顯貴之家。」


 


「我每日三餐要吃多少飯,睡覺時要用什麼姿勢,出門赴宴時要穿什麼衣服……這些都是有規矩的。」


 


她像隻被豢養在高閣裡的鳥兒,從小到大,想做什麼都由不得自己。


 


唯一的例外,就是謝隨。


 


「我十歲那年,兩家訂下了婚約。」


 


「那日父親和兄長都很高興,

唯有母親望向我的目光裡含著一絲擔憂。」


 


隻是那時她尚且還不明白母親眼神裡的含義。


 


從那之後,她便被管束得更嚴格了。


 


「十二歲那年元宵節,家中的兄弟姊妹們高高興興換上了新衣,結伴出去賞花燈。」


 


「而我卻因為白日裡在女學的功課未能拿第一,被關在家中罰抄。」


 


元宵佳節的夜晚,府裡府外一片喜氣洋洋,姊妹們開心地結伴出遊,隻有她一人被留在府中。


 


可明明她想要一盞兔子花燈,已經想了好久了。


 


淚水將宣紙上的字跡暈染開時,貼身婢女突然來報,說謝小侯爺在燈會上偶遇了鄭家人,見人群裡沒有她,便親自找來了。


 


直到小跑著到後門時,她都還有些不敢相信。


 


一牆之隔,她聽到對面傳來謝照和小廝說話的聲音。


 


她小口喘著氣,卻不敢推開那道門。


 


深夜私會外男,若是讓家中長輩知道,又該被怎樣責罰?


 


她站在門內躊躇半晌,最後還是喪氣地垂下了頭。


 


卻不想門外的人似乎聽到了方才的腳步聲。


 


「鄭家妹妹,你在門後嗎?」


 


是謝隨的聲音。


 


「方才在燈會上沒看到你,我給你帶了桂花糖。」


 


她張了張嘴,深吸了一口氣。


 


可等到開口時,聲音卻很小很小。


 


「我在……」


 


下一秒,牆頭上突然冒出一個腦袋。


 


是少年踩著貼身小廝的肩膀爬上了牆頭。


 


四目相對,少年衝她咧嘴一笑,揚起手晃了晃。


 


手中正是一盞兔子花燈。


 


「現在想來,那盞兔子花燈的做工不是最好的,桂花糖也不過是市集上最常見的。」


 


「是怎麼就讓人念念不忘了呢……」


 


所以後來退婚時,她才會那樣難過啊。


 


我突然就有些心疼了。


 


14


 


離開鄭姝瑜的院子時,正好碰上裴濟。


 


他一身外出的常服,身後下人給他撐著一把很大的油紙傘,看上去像是要出門。


 


我關心地問道:「下這麼大的雨,這是要去哪兒呢?」


 


裴濟本就身子不好,這種大雨天出門,吹了風更加容易生病。


 


「這半個月來一直下雨,幾日前壩口決堤,淹了下面的幾個村莊,今日城中湧入了許多難民。」


 


「榕州知府宋大人已經上報了朝廷,但賑災款撥下來還得花些時間。


 


「事關平民百姓,裴家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此番是前去宋大人府上商議捐款賑災一事。」


 


聽到這兒,我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船上認識的木匠一家,當時黎三娘好像說他們要去的就是榕州知府的府上。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裴濟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到了宋大人府上,門口已經開始在搭棚施粥,宋大人正帶著夫人親自施粥。


 


城內湧入的難民比我想象的要多,不少人臉上還帶著S裡逃生的恐慌,還有失去親人的悲痛。


 


看到裴家的馬車,宋大人將手裡的活兒交給了下人,親自迎了上來。


 


「裴老弟。」


 


他似乎和裴濟很熟,上來打了個招呼後,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宋大人。」


 


裴濟朝他頷首,

隨後介紹了一下我。


 


「這位是家妹溫慈。」


 


我連忙行禮,又小心翼翼觀察了一下這位宋大人。


 


過去在榕州時,我也曾聽說過他的不少傳聞。


 


據說他平日裡十分節儉,衣裳破了也舍不得丟,雖然出身權貴世家,但是卻沒有權貴子弟的通病,為人十分和善,與夫人恩愛有加,從未納妾。


 


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餘光瞟到宋大人袖口內的那個十分顯眼的補丁,我眨了眨眼,看來傳言非虛。


 


裴濟和宋大人要商談賑災捐款的事宜,我不便旁聽,便跟著宋夫人去了後院喝茶。


 


宋夫人是個慈祥和藹的女人,沒有瞧不起我出身商賈,溫聲細語地和我聊起裴濟的近況,最後還頗為可惜地嘆了口氣。


 


「裴家主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一直不成婚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娘家侄女如今還未婚配,我原想做個媒,可他卻婉拒了。」


 


聞言我幹笑了兩聲,已經能想象到裴濟婉拒時的樣子了。


 


沒過多久下人來報,說少爺午睡醒了,正吵著鬧著要見娘親。


 


宋夫人為難地看著我,我表示理解。


 


於是宋夫人吩咐了身邊的婢女好好招待我後,便匆匆離去了。


 


等到她走後,我這才終於有空問一旁的下人。


 


「這位姐姐,請問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啊?」


 


聞言,那婢女臉色微變,立馬搖了搖頭。


 


「府上沒有這個人。」


 


我突然感覺到有些奇怪。


 


但對上婢女那噤若寒蟬的表情,我知道我不能再問下去了。


 


正好外面這時雨停了,於是我借口提出想去外面走走。


 


宋府的後院不大,走到花園時,我裝作驚慌的樣子摸了摸腰帶。


 


「哎呀,我出門時戴的玉佩怎不見了,一定是落在方才的屋子裡了。」


 


「這位姐姐,你能替我回去找找嗎?」


 


聞言,那婢女先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見我表情不像有假,再加上我是宋夫人口中的「貴客」,她還是回去幫我找了。


 


留下我在花園內等她。


 


因著前門在施粥賑災,不少下人都被派去幫忙。


 


我順著來時的記憶摸到了前院,隨便找了一個年紀小的小廝問他。


 


「這位小哥,不知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


 


那小廝頓時眼神警惕地看著我。


 


「客人問這個做什麼?」


 


「哎呀,還不是因為這人欠了我的銀子!」


 


我演得繪聲繪色。


 


「那日我恰好和他們夫妻坐同一艘船來榕州,路上他家孩子生病了買不起藥,我一時心軟,便借了他一些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