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解地看著侍衛頭子,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冷漠。
「大人已經安排了醫術高超的大夫們駐守在內,溫醫女大可不必擔憂。」
這時侍衛們正好護送著最後一批王家村的難民們到了。
我正要再爭取一下,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溫慈姐姐!娘,是溫慈姐姐!」
我下意識轉過頭。
然後便在人群裡看到了許久未見的黎三娘和苗虎。
見我認出了他們,苗虎和黎三娘神情激動。
「溫醫女!」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有些意外,跑過去想與他們相認,卻被之前的侍衛頭子攔下。
「溫醫女,您忘了我方才說的話了嗎?」
「可他們不是王家村的人!
」我抗議道:「我認識這對母子,他們並不是難民。」
侍衛頭子還想再說什麼,他身旁的另一名侍衛卻拍了拍他。
「喂,這小丫頭是裴家人。」
我覺得這話有點奇怪。
可侍衛頭子聽了這話後卻皺了皺眉,隨後不情不願地讓人放開了黎三娘母子。
剛一到僻靜處,還未等我開口,黎三娘便已經抱著苗虎朝我跪了下來。
「溫醫女,謝謝你救了我們母子二人一命!」
我連忙去扶起他們,問黎三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苗木匠為什麼會S。
黎三娘一聽,頓時落下淚來。
「我家男人是被冤枉的!」
她開始和我講述到榕州後發生的事兒。
原本到了宋府找到親戚後,苗木匠憑著手藝活成功被管家看中,留在了府內,
黎三娘也謀了個廚房嬤嬤的活兒。
誰料到宋府沒幾天,某日苗木匠下工後異常的神情恍惚,她覺得丈夫不對勁,便詢問了幾句。
誰料苗木匠立馬變了臉色,欲言又止半晌,最後也隻是壓低嗓子說他似乎發現了主子的秘密。
至於是什麼秘密,他又不肯再說了。
沒過兩日,苗木匠便出了事。
黎三娘不相信丈夫會做出偷竊的事兒,她男人一向老實,從不偷奸耍滑,又怎會膽大到去偷主子的東西?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最後卻還是沒能阻止管家報官。
苗木匠被關入大牢後,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隻要人還活著就好,她一個人也會好好養大孩子。
誰料沒過幾天,就傳來了丈夫在牢裡畏罪自S的消息。
「我不信!虎子還這麼小,他怎麼會舍得丟下我們娘倆就走了?
」
「我想替他申冤,可那宋府的管家卻以我男人手腳不幹淨為由,將我們母子趕了出來。」
「我帶著虎子無處可去,聽說裴家在難民安置區施粥,我便帶著虎子來到了安置區落腳。」
誰料最後卻被誤打成是王家村的人,被單獨分了出來。
聽完黎三娘說的這一切,我隻覺得處處都透露著不對勁。
可對上母子二人含淚的目光,我又完全無法做到置之不理。
見他們二人無處可去,我隻好將人帶到了大夫們住的破廟後院。
之前那幾名看不起我的老大夫見我帶人回來,紛紛面露不滿。
我本想像之前一樣無視過去,卻聽見其中有一人陰陽怪氣地說:「沒辦法,誰讓人家是裴家人。」
有人不明所以:「裴家怎麼了?」
破廟內的大夫們雖然都來自榕州城,
但其中卻有兩撥人馬格外團結。
一邊是來自裴家名下濟慈堂的大夫,一邊是來自裴家的競爭對手張家的惠仁堂的大夫。
隻見其中一名惠仁堂的大夫嗤笑一聲:「誰不知道他們裴家年年都給上頭上供?」
話落,我猛地轉過頭。
「什麼意思?」
18
回到裴府時,裴濟正在書房內看賬本。
近日來城中的米面糧油漲價不少,藥材的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可裴家名下的所有商鋪都在裴濟的命令下堅持沒有漲價。
那日在宋大人府上,裴家率先捐款起了帶頭作用,近半月來榕州城內不少富商都紛紛捐款,如今已經籌到了不少善款。
裴濟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我回來,他笑著開口:「小慈,今日怎麼這麼早……」
而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裴家年年都要給宋知府上供是真的嗎?」
裴濟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他掩飾般移開了視線。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早該猜到的。
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又怎會無緣無故和一介商賈稱兄道弟?
除非,裴濟手上有他想要的好處。
身為榕州首富,裴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隻是有了傳聞在先,再加上第一次見面時宋大人偽裝得太好,讓我真的信了他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為何要這麼做?」
這一刻,我甚至期待著裴濟說出他是被逼迫的。
隻要他說他是被迫的,我就信他。
可過了許久,我卻隻聽到一聲輕嘆——
「若想給華家翻案,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裴濟轉回頭看著我,聲音沙啞。
我攥緊了掌心。
分明是六月的天,卻覺得身子有些發涼。
「可你這麼做無異於是與虎謀皮!」
我本想告訴他,那宋大人可能遠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麼和善。
若是將來有一天,他的胃口變大了,得不到滿足了,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可裴濟卻隻是輕聲道:「小慈,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目光幽暗。
「我之所以苟活到現在,隻為這一件事。」
替華家翻案,似乎成了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最大意義。
19
離開裴濟的書房時,下人來報,說謝隨來了,還點名要找我。
「不見。」我心裡煩悶,本想直接拒絕。
可腦海裡卻突然想起上次在宋府時謝隨說的話。
「算了,讓他進來吧。」
等到見了面後,還沒等我開口,謝隨便飛快說道:「榕州如今疫病泛濫,已經不再適合待下去了。」
「我來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京城?」
話落,我隻覺得好笑。
「和你回京城?回去當你的外室嗎?」
謝隨臉色瞬間變了。
「你……都聽到了?」
見我冷笑,他立馬慌慌張張解釋:「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母親會找替身代替你。」
「對不起,我原本也是想過……」
「不重要了。」
我開口打斷了他。
「現在說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小侯爺。」
謝隨沉默了,眼睛卻紅了。
深吸一口氣,我認真說道:「看在過去的恩情上,我想請小侯爺幫個忙。」
隨後我便飛快和他說了一下黎三娘一家的遭遇。
誰料謝隨聽我說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皺。
「所以,你是想幫這對母子?」
「是的。」
想到謝隨的身份,還有他和宋大人這層世交的關系,我正想問他能不能想辦法替苗木匠翻案——
「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謝隨語氣帶著警告。
「那木匠既然偷了主子的東西,有如今的下場也是應該的,你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又何必去趟這個渾水?」
我皺了皺眉,知道他是不想幫忙了,便打算送客。
「多謝小侯爺提醒,但我這人平日裡就喜歡多管闲事。
」
謝隨急了。
「這世間萬物皆有命數,那木匠明顯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對母子還能留住性命已是萬幸。」
「我知道你身後有裴家,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家人不過是平民百姓,如今丈夫S了,她一個女子帶著孩子,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阿慈,你該勸她忍一忍的。」
我頓時冷下了臉。
「想替枉S的親人討回公道有什麼錯?」
「若今日S的是你父親,你也會勸侯夫人忍一忍嗎?」
謝隨下意識反駁我:「他是什麼身份,我父親是什麼身份,二者如何能相提並論?」
「為何不能?憑什麼不能?」
謝隨被我問得臉色發白,卻又努力維持著他世家公子的體面,不好直白地說出平民百姓的命在他眼中就是比貴族低賤。
「還有,我並不認為失去了丈夫,這對母子就會活不下去了。」
「在這一點上,小侯爺似乎小瞧了女子的堅韌。」
對上謝隨的視線,我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認真道。
「你失明的那幾年,侯夫人日夜都在為你擔憂。」
「侯府後院妻妾無數,最不缺的就是庶出的子女。」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能把持好偌大的侯府,替你守住唯一的繼承人位置。」
「你猜猜這些年,侯夫人為了你這個兒子,又忍下了多少委屈?」
謝隨嘴唇顫了顫,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或許他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些。
隻是失明帶給他的打擊實在太大,讓他選擇性忽視了母親為他做出的這些付出。
「你連失明的那幾年都忍不了,成日裡尋S覓活。
」
「可有些女人卻忍了一輩子。」
「這世間的女人總是很能忍。」
「你若身為女子,怕是一刻也忍不了。」
「你若身為女子,怕是生下來便無法忍受自己隻是個女子。」
離開時,身後最後傳來了謝隨的聲音——
「可我隻是想要你活著。」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會醫術,知道你背靠裴家,也知道你還在記恨我過去沒有認出你。」
「可是阿慈,疫病不是尋常小病。」
「你若留在榕州,我便護不住你了。」
我垂下眼,沒有絲毫動容。
「若我是個貪生怕S的人,當初便不會救你了。」
話落,身後陷入一片S寂。
20
我將自己關在屋內待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溫慈,是我。」
是鄭姝瑜。
我紅著眼給她開門時,她似乎並不意外。
進屋後,她先是點燃了燭火,又替我倒了一杯茶。
「聽說你下午和表哥吵架了。」
她沒有提起謝隨,隻是像個親姐姐一樣安慰我。
「我雖與表哥不親近,但也知道他自幼不得舅舅和舅母的喜愛,這些年來過得十分艱難。」
「溫慈,你其實是最心疼他的人,不是嗎?」
我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鄭姝瑜伸手替我攏了攏耳邊垂落的碎發。
「這次探完親後回京,我便要和小侯爺成婚了。」
她嘆了口氣。
「等到成親後,我大概就沒有機會再來榕州了。
」
等到那時,她大概就會成為第二個侯夫人,餘生都將被困在那座華麗又冰冷的大宅子裡。
「好可惜,我們才剛剛成為朋友。」
我看著她,突然就覺得不該是這樣。
「為什麼?」
第一次,我發出了質疑。
「為什麼你從來沒想過反抗?」
聞言,鄭姝瑜愣了一下。
在對上我的視線後,她突然問道:「溫慈,你是在生氣嗎?」
什麼?
這次輪到我愣住了。
我在生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