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胸腔中便像是燃起了火焰。


 


我終於知道了我為什麼這麼難受。


 


「對,我很生氣。」


 


氣別人,也氣自己。


 


我氣裴濟騙我。


 


氣謝隨眼盲心瞎。


 


可我更氣我自己……為何總是無能為力。


 


我知道這氣本不該發泄在鄭姝瑜的身上。


 


可我就是氣不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


 


見我沒說話,鄭姝瑜輕聲道:「過去看話本子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故事裡的女子為何如懦弱。」


 


「那時的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總覺得是那話本子裡的女主不敢反抗。」


 


「可等到我自己來經歷這些事了,卻發現我與她們也沒什麼兩樣。」


 


頓了頓,

她無奈地笑了。


 


「隻是這世道,女子向來如此。」


 


「誰又給我們選擇的機會了呢?」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身為女子,這不是她的錯。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


 


「不要放棄。」


 


我看著鄭姝瑜,突然緊緊握著她的手。


 


「不要妥協。」


 


不要輸給那個瞬間。


 


「你都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不行?」


 


對面的鄭姝瑜沉默了許久。


 


隨後動作溫柔地推開了我的手。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吧。」


 


21


 


那日爭吵過後,我沒再回裴家,而是直接搬到了安置區內。


 


可時間久了,

我隻覺得越發奇怪。


 


半月前城中湧入難民,裴濟和我說宋大人已經上報朝廷。


 


可直到今日賑災款依舊沒有著落,更沒見京中派來御醫。


 


之前我主動提出想去王家村的病人們,可門口的侍衛卻攔住了我,說不允許進入。


 


為何不允許大夫進入?


 


我本以為單獨分開的王家村病人們會得到更好的醫治,卻沒想到幾日後的深夜,江大夫突然跑到我的屋內將我搖醒。


 


我睡眼朦朧的睜開眼,就看到了他驚魂未定的臉。


 


「不,不得了了,S人了……」


 


有病人S了。


 


江大夫夜裡起夜,剛找了個隱蔽位置蹲下,就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原本他還以為是同樣起夜的人。


 


這事兒畢竟有些尷尬。


 


他小心翼翼躲了起來。


 


誰料就看到白日裡守在王家村安置區的兩名侍衛,正搬著一個長長的麻袋往外走。


 


他越看越不對勁。


 


那麻袋裡怎麼好像是裝了個人?


 


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下意識跟了上去。


 


然後就看到了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是S人!那坑裡全是S人!」


 


話落,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難怪不讓大夫進入。


 


難怪至今未曾有病人去世的消息傳出去。


 


原來是那些病S的人,都這樣被秘密處理了。


 


宋大人或許根本就沒有將疫病的嚴重程度上報朝廷。


 


或許是因為在他的管轄地區內出了這樣大的事,他害怕被追責。


 


又或許是他覺得S了一群難民,

根本無關緊要,隻要等人都S光了,自然也就不會再傳染了。


 


這一刻,我隻覺得無比寒心。


 


身為百姓的父母官,竟如此草菅人命!


 


趁著夜深,我和江大夫商量了一下,打算天亮後回去報信。


 


卻沒想第二天一早,我倆剛一走到門口,便被人攔下了。


 


「溫慈小姐,這是打算去哪兒啊?」


 


是許久未見的宋大人。


 


眾目睽睽之下,他依舊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樣。


 


可我卻隻覺得心頭一涼。


 


意識到江大夫昨晚可能已經暴露了,我腦中開始瘋狂思考要如何離開。


 


而宋大人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來人,將兩位大夫請回去。」


 


話落,他轉過身,瞬間變了臉。


 


「從今日起,

沒有本官的允許,安置區內不得再放出去任何一個大夫。」


 


22


 


江大夫哭著和我道歉,說是他拖累了我。


 


「是我太蠢,害得溫醫女你也被牽連,如今可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


 


我也開始束手無策。


 


若消息一直被隱瞞下去,京城那邊自然不會派來御醫,到時候整個安置區內的所有人就都隻能等S了。


 


黎三娘得知這件事後,也覺得是她拖累了我。


 


「都怪我,溫醫女都是因為幫我才會被那狗官記恨上。」


 


那日回來後我便和黎三娘說了我的猜測,得知丈夫的S和宋大人有關後,她便開始叫他狗官了。


 


苗虎知道是宋大人害了他爹,也氣鼓鼓地幫他娘罵:「狗官!狗官!」


 


我握住黎三娘的手,

搖了搖頭。


 


「如今之計,隻有咱們自己研制出藥方了。」


 


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若無人能救,唯有自救。


 


原本安置區內的大夫們還能隔幾日回去見一次家人,如今宋大人下令封鎖了安置區不讓大夫們再出去,大夫們雖有不滿,但還是敢怒不敢言。


 


好在宋大人喜歡裝面子,安置區內的藥材和食物沒有苛刻。


 


卻沒想到沒過幾日,看守我們侍衛便來報,說裴濟來了。


 


「小慈,我來接你回家了。」


 


和之前無數次一樣,裴濟依舊溫柔地笑著。


 


看門的侍衛隻放了我一個人出去。


 


等到上了馬車,我憋著氣開口問道:「你給了那人多少好處?」


 


事已至此,我不禁懷疑宋大人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拿我來要挾裴濟,

隻為了得到更多好處。


 


裴濟驚訝過後說道:「沒多少,不過是裴家名下產業半年的收賬。」


 


他開玩笑道:「用來換小慈大夫,很值得。」


 


我咬了咬唇。


 


「如今怕是整個榕州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吧。」


 


方才上車時我便注意到了,趕車的車夫不是平日裡常見的那個。


 


隻怕是我如今雖然被裴濟花錢贖出來了,卻依舊在宋大人的監視之中。


 


我悶悶道:「你現在知道我救了那對母子,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在多管闲事?」


 


明明隻要像謝隨說的那樣束手旁觀,便不會造成如今的下場。


 


還害得裴濟要花這麼多銀子來贖我。


 


可裴濟卻隻是搖了搖頭。


 


「小慈,是我該先和你道歉才對。」


 


我抬起頭看他。


 


「替華家翻案一事上,是我異想天開了。」


 


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如今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接下來你想做什麼,放手去做便是,不必害怕拖累我。」


 


「我與裴家,永遠都是你的後盾。」


 


聽著他的話,我眼睛克制不住地發酸。


 


「可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若一直研制不出藥方,疫病遲早會擴散到整個安置區,到時候隻會S更多的人。


 


「小侯爺前幾日啟程回京了。」


 


裴濟突然說道。


 


「回去前他最後來了一次裴府,卻因為裴家沒能答應站隊侯府,與表妹大吵了一架。」


 


「最後宋大人無奈,隻能親自為他踐行,還安排了侍衛護送他回去。」


 


「表妹則因為身體不適,暫且留在了裴家。


 


話落,我明白了什麼,猛地看向裴濟。


 


「你是說表姐與小侯爺吵架了?」


 


可明明鄭姝瑜根本就不是會吵架的人。


 


是我忘了,這整個榕州城內,還有謝隨這個身份尊貴的侯府繼承人。


 


宋大人即便是有通天本領,封鎖了所有消息,怕是也不敢對謝隨下手。


 


按理來說,從榕州回京,走最快的水路大概要花半個月。


 


護送謝隨的侍衛都是宋府的人,宋大人借口近日水位上漲,走水路不安全,備了馬車讓走陸路。


 


他大概是想盡量拖住謝隨,好在這段時間內抹去疫病的痕跡。


 


可他低估了謝隨。


 


謝家是武將出身,謝隨身為侯府嫡子,自然身手不差。


 


侯夫人疼愛嫡子,這趟出行給他安排的護衛都是侯府裡功夫最好的。


 


等到護送謝隨的侍衛們發現馬車內的人不見蹤影了時,已經晚了。


 


半月後,京中傳來消息。


 


據說那謝家小侯爺一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才終於在第十日抵達了京城。


 


早前傳到京中的消息一直都是榕州疫病早已得到控制,並無百姓感染疫病後S亡,想必不多久便能徹底痊愈。


 


宋大人封鎖了消息,榕州城內的百姓隻知道安置區內有人感染疫病,卻並不知道已經S了這麼多人。


 


所以陛下在得知榕州的疫病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程度後,在朝堂上勃然大怒,當即便任命了欽差大臣,代天巡狩,親自押送賑災款到榕州。


 


而如今欽差已經在來榕州的路上。


 


宋大人徹底慌了。


 


此時再去處理安置區內的病人已經來不及了。


 


即便是他在榕州城內隻手遮天,

也無法在一瞬間讓這麼多人原地消失。


 


幾日後,欽差大臣攜賑災款抵達榕州。


 


當日正午,欽差大臣的馬車剛進榕州城內,便有一白衣婦人飛快衝到了馬車前跪下。


 


「大人!欽差大人!」


 


黎三娘跪在地上,手中高舉狀紙。


 


「民婦有冤!還請大人為民婦申冤!」


 


23


 


一旁前來迎接的宋大人臉色徹底青了。


 


聽見有人當街喊冤,馬車簾子被掀開。


 


我這才看到這欽差大人,看上去竟然還很年輕。


 


欽差大臣姓季,名季淮。


 


聽裴濟說,是永寧十九年的狀元。


 


「何人在此喊冤?」


 


黎三娘立馬上前,將她的冤情陳述。


 


說到丈夫去世時,她沒忍住落下淚來。


 


圍觀百姓們見狀,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而宋大人的臉色也越發難看了。


 


「來人,這瘋婦人當街衝撞欽差大人,還不快將她拉下去!」


 


他企圖將這個失去丈夫的可憐女人冠上瘋子的稱呼。


 


誰會去信一個瘋子說的話?


 


我正想上去幫黎三娘,一旁的裴濟就摁住了我。


 


「再等等看。」


 


隻見宋大人身後的侍衛正要動手,就被欽差大臣的人攔下了。


 


「宋大人,何必和一個婦人計較?」


 


季淮雖是這麼說,眼神卻很冷。


 


「來人,將這婦人帶下去好好看管,待本官去看完難民區的病人後回來再審。」


 


「還要勞煩宋大人,吩咐好下面的人,切勿出什麼差錯才好。」


 


意思是不希望人在宋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季大人這是哪裡的話,都是下官應該做的。」


 


宋大人連忙上前陪笑。


 


知道欽差大臣要來,他本想先一步上前認錯,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再整個苦肉計糊弄過去的。


 


可如今黎三娘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此刻他在上演苦肉計,怕是反倒會惹人懷疑。


 


最後隻好伏低做小地親自帶著季淮去了難民安置區看望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