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匆匆回了靖王府,想要問清楚。


蕭衍正在房間靜靜地等我。


 


看到我時,他的眼中甚至有一種興高採烈的期待。


 


「蘇安,你回來了。」


 


我定定地看著他,差點問出那句:


 


「你為什麼想要娶我?」


 


「璎璎,是我嗎?」


 


可我的驕傲和被他折辱破碎的尊嚴,卻牢牢扼住了我。


 


顧蘇安,因為什麼重要嗎?


 


他是不是真的愛你還重要嗎?


 


從他不擇手段的那一刻起。


 


此生此世,你們隻能是仇人。


 


何況他還是個反賊!


 


他自然而然地想伸手來拉我。


 


而我躲開了。


 


「蘇安,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了笑。


 


「王爺,是想妾身了嗎?」


 


他看著我與從前並無二致的虛偽逢迎。


 


張了張口,想問什麼。


 


「王爺,大事不好了!」


 


門外突然傳來長史焦急地呼喊。


 


而蕭衍匆匆走出,再也沒有回來。


 


12


 


皇帝突然病重,太子年幼。


 


蕭衍的大事,就這麼迫不及待地開始了。


 


顧家及皇帝還沒有來得及部署。


 


京城防務還異常空虛。


 


蕭衍就親自率兵,直撲皇城。


 


就在叛軍前鋒即將撞開最後一道宮門的剎那一一


 


東南方向,猛地爆起衝天火光!


 


那是後續的大部隊,蕭衍布局中最關鍵的一環!


 


我猛地扭頭望去。


 


隻見那火光映照的屋脊之上,

竟隱約立著數十個黑衣身影。


 


為首那人身形清瘦,卻手持砍刀,絲毫不避。


 


每一次衝鋒和揮砍都帶著一種不要命的決絕。


 


那不是軍中路數……那身影……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了一拍。


 


蕭衍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沈秋……」


 


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


 


眼中S機暴漲,「找S!」


 


而沈秋看到蕭衍懷中的我,毫不猶豫地衝了過來。


 


「蘇安一一」


 


他啞聲喊我,目光在我身上飛快掃過,確認我是否安好。


 


他的眼裡盛滿了無盡的痛楚和悔恨。


 


「沈秋,就憑你這點伎倆,

也想阻我?」


 


蕭衍長劍直指他的喉嚨,嘲笑出聲。


 


而沈秋隻是SS望著我,聲音帶著血沫和哽咽。


 


「蘇安……對不起……」


 


「從前是我懦弱……是我無能……」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也沒想過你能原諒我……」


 


他舉起手中卷刃的砍刀。


 


指向這漫天烽火,指向蕭衍,眼中燃著我從未見過的、決絕的火焰。


 


「但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原諒!」


 


「我是來告訴你一一」


 


「我沈秋,不再是那個隻會跪著哭的廢物了!


 


他的話,像重錘,一下下砸在我早已冰冷的心上。


 


我看著他滿身的傷,看著他身後那些拼S奮戰的微末力量。


 


心中五味雜陳。


 


蕭衍暴怒:「那本王就成全你!」


 


他猛地揮手,箭矢如雨般射向沈秋!


 


沈秋卻不閃不避,隻是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蘇安,其實那年青城山腳,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看到了,天真爛漫,如俠女一樣的你。」


 


「可是我,弄丟了這樣的你。」


 


13


 


我以為我的心早已麻木,我以為我對他隻有恨意。


 


可當看到沈秋萬箭穿身,轟然倒下的時候。


 


我的心不可自抑地抽疼了起來。


 


「沈秋一一」


 


我大叫著向他衝過去。


 


可蕭衍SS地禁錮著我。


 


他雙眼猩紅,憤怒又心痛地看著我。


 


「他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你,為何你還是舍不得他?」


 


「是不是無論對你做過什麼,隻要S了,你就能原諒?」


 


這一刻,我的恨意又湧起。


 


「就算你S一百次,我也不會原諒你。」


 


蕭衍愕然地看著我充滿恨意的眼睛。


 


眼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絕望。


 


可是他卻突然笑了。


 


強行帶著我站在了大殿漢白玉的臺階上。


 


龍椅就在咫尺之遙。


 


身後是效忠於他的鐵甲將士。


 


風雨欲來,吹得他王袍獵獵作響。


 


「璎璎,等我們擁有了這天下,你就會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這一聲「璎璎」,

讓我的心頭一顫。


 


我聽到耳邊似乎傳來遙遠的呼喊。


 


「璎璎,璎璎一一」


 


我瘋狂搖頭,壓制住了這個讓人心慌意亂的聲音。


 


蕭衍,為家為國為自己,我都必須阻止你。


 


「天地為器,眾生為音一一」


 


玉簪碎裂,插入心頭的那一刻。


 


天地之氣瘋狂向我匯聚。


 


「以吾血脈,以吾魂靈為祭!咒此逆賊蕭衍一一」


 


我的聲音空靈而浩大,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


 


我的紅衣紛飛。


 


我也幾乎被扭動的氣流徹底撕碎!


 


我看著蕭衍痛苦地蜷縮在地。


 


有一瞬的痛心。


 


「蕭衍,就讓我們同歸於盡吧!」


 


蕭衍不可置信地抬頭。


 


「蘇安!

不一一!」


 


他竟不顧一切地奮力朝我撲來。


 


想要打斷那必S的獻祭!


 


就在我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最後一瞬一一


 


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他眼底充滿破碎的、絕望的恐慌。


 


猛地張開雙臂,將我整個人護在他的懷抱與王袍之下!


 


與此同時,他竟對著我身後那虛空之處。


 


嘶聲喊出了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古老而詭異的咒令一一


 


「以吾蕭氏血脈,竊國之氣逆轉!」


 


「轟一一!」


 


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力量,驟然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我終於明白。


 


他是在用某種禁忌之術,護我周全!


 


「呃一一」他發出痛苦到極致的悶哼。


 


七竅之中溢出黑色的血絲,

挺拔的身軀劇烈顫抖。


 


「為……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最終卻化作一片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釋然。


 


「璎璎……你真的不記得我了……還是,隻是不想想起我?」


 


「對不起,我隻是太愛你……」


 


話未說完,他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


 


整個人沉重地倒了下去,再無生息。


 


謀反的軍隊群龍無首,瞬間大亂。


 


而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體內充盈著他用命換來的、龐大而陌生的生機與氣運。


 


我毫發無傷。


 


卻惶然無措,

心慌意亂。


 


他以這江山為祭,用他的命,是為了護一個忘記了他的我嗎?


 


14


 


「璎璎……璎璎……」


 


我不斷地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頭痛欲裂間,眼前猛地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凜冽的冬日,尚書府後院。


 


一個穿著破舊、衣衫單薄的小男孩,被幾個宗室子弟推搡著摔在雪地裡。


 


他卻緊抿著唇,眼神像受傷的幼狼,倔強又孤立無援。


 


然後是我。


 


那時我約莫七八歲,體弱,裹得像顆雪球。


 


可看到那男孩被欺負,不知哪來的勇氣。


 


抓起笤帚就衝了過去。


 


奶聲奶氣卻異常兇狠地趕走了那些壞孩子。


 


我把他拉起來。


 


掏出懷裡舍不得吃的桂花糖塞給他。


 


「小哥哥,不要難過,我會陪著你的。」


 


後來,他常常偷偷來找我。


 


我總是病著,大多時間隻能趴在窗邊看他。


 


他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玉能養人。


 


就開始叫我「璎璎」。


 


「璎璎,你別怕生病。等我長大了,一定找來天下最好的玉給你,讓你健健康康的。」


 


而我終於記起了那個平安符。


 


那是我八歲那年,隨母親一起去廟裡祈願得來的。


 


我無人可贈,就用蹩腳的針線,歪歪扭扭地繡了個「璎」。


 


他也是那時很認真地對我說:


 


「璎璎,等我長大了,我就來娶你。」


 


孩童的戲言,說過便忘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


 


也記不清他的臉,隻記得那雙異常執拗的眼睛。


 


後來我病得厲害,被送上青城山休養。


 


山高水長。


 


這段短暫的、模糊的友誼,便徹底沉入了記憶深處。


 


原來是他!


 


我終於明白了這場荒謬糾葛的因果。


 


原來他始終記得當初的承諾。


 


在功成名就、權勢滔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向顧府求娶我!


 


可我的父親拒絕了!


 


我的心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疼。


 


蕭衍,為什麼一開始你不說?


 


或許我會念著當初的情誼,不這麼恨你。


 


15


 


蕭衍S後的一個月,我卻突然意識到我又有了身孕。


 


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我甚至弄不清自己對蕭衍究竟是什麼情感。


 


我應該是恨他的吧?


 


可當我的手真正復上小腹時,卻有一種難言的欣喜。


 


我摸著手腕上那隻通透的玉镯。


 


似乎又聽到了那個曾經的小男孩在說。


 


「璎璎,別怕。」


 


八個月後,我順利生產。


 


我給她取名為「寧」,顧寧。


 


願她一生安寧,遠離一切紛擾。


 


再後來,我悄悄離開了顧家。


 


當更鼓響到第三聲時,我對著顧府重重磕了三個頭。


 


爹,娘,對不起。


 


我知道你們舍不得我。


 


可我實在厭倦了這個爾虞我詐的京城,這個虛偽荒唐的世道。


 


或許是那年重陽,張真人的話一語成谶。


 


「千金命格貴重,

卻與京師地氣相衝。」


 


我帶著女兒回到了青城山。


 


師父的白發在雲霧中浮動,更顯出得道高人的味道。


 


「回來就好。」


 


他的眼中有著看透一切的澄明。


 


我抱著女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師公……」


 


懷中的小家伙突然衝著師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甜甜地喊他。


 


山風拂動他寬大的袖袍。


 


帶來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藥草氣。


 


良久,師父才緩緩抬起手。


 


將阿寧從我懷中接了過去。


 


「進屋吧。」


 


師父轉身時,草鞋踏碎了一地斑駁的樹影。


 


「灶上煨著竹葉茶,是你從前最愛的。」


 


我忽然鼻尖發酸一一


 


原來這世上,

終究還有一處地方。


 


記得我最愛的茶。


 


承載著我最初的模樣。


 


陽光穿透雲層,金箔般灑落下來。


 


將相擁的一老一小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裡。


 


我突然感覺無比安寧。


 


歲月或許不曾完全善待於我。


 


但此刻,清風拂面,愛女在懷,長者安康。


 


或許,已是命運對我最大的補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