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裴執做恨了一輩子,育有一子一女,彼此卻半句話也不說。


 


直到我確診癌症那天,一個年輕女人扶著孕肚找上門來。


 


她逼視著我,問裴執既然不愛我,為何不成全他離婚?


 


離婚?


 


我在心中冷笑。


 


到了我和裴執這個財富層次。


 


沒有離婚,隻有喪偶。


 


1、


 


私人醫生將體檢就診單送到我面前。


 


我捏得指尖發白。


 


腦中罕見地空白一瞬。


 


商海裡浮沉幾十載,也難以言喻自己的心情——


 


九分不甘,剩下一分,也許是隱隱的解脫。


 


「這份體檢報告,除了我還有誰知道?」


 


私人醫生深低下頭。


 


「夫人,我第一時間就送來了您這裡。


 


「很好,」我將體檢單投入壁爐,火光照得我臉色半明半昧,「醫院全終端刪掉這份記錄,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家人。」


 


「是,夫人。」私人醫生恭謹離開。


 


不過半時。


 


管家又帶著一個扶著孕肚的女人走進來。


 


「你就是裴執的夫人?」


 


年輕女人將下巴埋在白狐毛皮草裡,看著面色嬌弱,一雙眼睛卻毫不退讓地逼視著我。


 


「我有了,是你老公的。」


 


「多大?」我平靜地回。


 


「三個月了,」女人臉上浮起一抹紅暈,「阿執……也已經給他起好了名字,叫卿卿,裴念卿。」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向我:「夫人可知,我的名字就叫做馮卿。」


 


馮卿似乎對自己的處境毫無意識。


 


甚至給我講起了她和裴執爛俗的愛情故事。


 


「……我認識他才一個月,他便對我極好。


 


「我想要什麼買什麼,在床上,他總愛喊我卿卿……


 


「裴夫人,我知道你與他感情不好,甚至常罵他是個木頭……


 


「可裴執對我不是呀,他給我寫情詩,帶我出國旅遊,和我在雪山上立誓……


 


「夫人,我想你也明白,你的老公並不愛你。


 


「你既然心知肚明,為何不離婚成全他?」


 


……


 


我支著下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完沒有?」


 


馮卿頓了頓,臉色疑惑,卻依然有恃無恐地點頭。


 


我抬眼,看向一旁立著的管家,語氣輕描淡寫。


 


「拉出去,撕了她的嘴巴。」


 


2、


 


不過教訓一個情人的事。


 


我沒料到,裴執還沒發難。


 


我的兒子裴既安,便按捺不住地跳了出來。


 


「母親,你為何要對馮卿姐如此惡毒?」


 


我從梳妝臺前轉過身,看著自己當初鬼門關裡走一遭生下的大兒子。


 


裴既安即將成年,五官輪廓幾乎和他父親年輕時一樣。


 


此刻他穿著價值十幾萬的高定,眼神不滿地看著我。


 


「你討厭她,趕她走就是了。」


 


我道:「馮卿既然知道我會討厭她,還跑過來挑釁,你怎麼不怪她蠢呢?」


 


裴既安擰起眉毛,「明明是你先動的手,就該你道歉。」


 


「倘若我不呢?

」我淡淡地回答。


 


「那我就……」裴既安想了半天,「那我就搬出去,和他們一起住。」


 


我正在梳頭的手一滯。


 


第一次,兒子居然因為一個外人威脅我。


 


我心中掠過一絲惱怒。


 


裴既安繼續道:


 


「你不知道,你出國這幾年,都是馮卿姐在照顧我,我生病的時候——」


 


我打斷他:「既安,你是在為你爸的二奶說話?」


 


「她不是那種人,她是我見過最單純的女孩,」裴既安為我的用詞忿忿不平,「而且爸和她才是真愛,至於你,你們的婚姻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


 


「以前,我不懂父親為何不愛你,但如今,我總算理解父親了。」


 


「你如果不去道歉,那從今日開始,

我再也不會理你了。」


 


裴既安不熟練地擱下狠話。


 


十幾分鍾後,又提著自己的 LV 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衝出家門。


 


「夫人,」張管家低聲問,「我去道歉,把少爺勸回來吧。」


 


「他怎麼認識馮卿?」我皺起眉。


 


晚上,張管家給我發了一份調查資料。


 


原來裴既安升入高中後,成績飛速下降。


 


裴執特意撥了公司幾個高材生給他補課。


 


其中,就有剛畢業的馮卿。


 


原來如此。


 


她蟄伏在我丈夫和兒子身邊三四年,已成氣候。


 


而我近幾年忙著在國外擴展市場。


 


居然才發現。


 


3、


 


馮卿敢找上門來,自然有她的底氣。


 


畢竟人人皆知,

我和裴執隻是一場商業聯姻。


 


二十年前和他第一次見面。


 


我就敏銳地感受到,這位裴家並不受重視的私生子,似乎並不中意我。


 


但我無所謂。


 


隻有窮人,才會覺得婚姻一定需要愛情。


 


我選他,一是裴家與我家家世相近。


 


二是覺得,那時說不了幾句話就臉紅的裴執,易於掌控。


 


他父母歡喜地應下了這門親事。


 


至於裴執的想法,不重要。


 


也無人關心。


 


結婚第七日。


 


裴執突然消失,徹夜未歸。


 


我在醫院找到了他。


 


在他面前,躺著一架剛打撈的女屍。


 


他們說,那是裴執的初戀女友。


 


得知裴執要與別人結婚後。


 


毅然選擇在我們婚禮當日,

跳河自S。


 


那具女屍,從此成了我和裴執婚姻中永恆的陰影。


 


他恨我。


 


誰讓我選了他?


 


我亦恨他。


 


鴛鴦帳暖,紅燭高燃。


 


我丈夫那晚嘴裡一直念著的,原來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卿卿。


 


而不是我當時滿心歡喜以為的親親。


 


是他的初戀女友。


 


陳文卿。


 


這對我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恥辱?


 


馮卿這個蠢貨。


 


當了替身,還在沾沾自喜。


 


我沒想過離婚。


 


從年少起,我自己做下的選擇,跪著也要走完。


 


更何況,陳文卿已S。


 


裴執再傷心,這麼多年也隻能與我綁在一條船上。


 


4、


 


裴既安手段太嫩。


 


裴執就狠得多。


 


他直接將我手下的十幾個代工廠拔掉,換成了馮卿父親的公司。


 


我第一次主動給裴執發信息。


 


「你是不是枕邊風吹多了吹昏了頭?」


 


「換工廠的事,我絕不同意。」


 


等了一整天,裴執都沒回我消息。


 


手機直播裡,他正準備出席一個重要會議。


 


攝影師的鏡頭偏了一下。


 


掃到一個小腹微凸的女人。


 


她正踮著腳,給裴執整理西裝的領結。


 


裴執配合地低頭,垂眼看她的目光溫柔似水。


 


其實很久以前,裴執也曾這樣看過我。


 


隻是結婚將近二十載。


 


我們彼此對視的眼神,早已隻剩沒有溫度的審視。


 


彈幕紛紛留言:


 


「這是裴氏集團的夫人嗎?

保養得真年輕啊。」


 


「兩個人看著就很恩愛,磕到了!」


 


很快有知情人士指出:


 


「這才不是他老婆,他老婆都快四十了,怎麼可能還這麼水嫩。」


 


一石激起千層浪。


 


正當網友紛紛八卦,甚至快要八出馮卿的身份時,彈幕突然被清屏。


 


換成了清一色的正能量僵屍號。


 


毫無疑問,那些活人網友被封號了。


 


裴執愛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絕不會容忍對方受到任何傷害。


 


裴既安給我發來微信:


 


「母親,到了這種地步,你還要自欺欺人多久?」


 


「離婚吧,為了父親,也為了你自己。」


 


直播的鏈接就是兒子發給我的。


 


他早知裴執與馮卿的事。


 


不去勸馮卿放棄當二奶,

卻選擇來勸我放手。


 


我看得頭疼,索性放下手機。


 


今日是我來醫院復查的日子。


 


我不願被任何人發現,特意繞開了名下的私立醫院,喬裝來到這所名氣不小的公立醫院。


 


禿頭的老醫生扶了扶眼鏡,目光憐憫地看著我。


 


「你的家人沒陪你來嗎?」


 


我搖了搖頭。


 


他語氣斟酌:「保持心情愉悅,想做什麼就做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


 


胰腺癌中晚期無藥可醫。


 


與其痛苦化療,不如在生命的盡頭,做些開心的事。


 


可我隻是在醫院的走廊獨坐了很久。


 


大兒子裴既安性格不像我,也不像他父親。


 


不知他身邊人這幾年灌輸了什麼觀念。


 


簡直天真得出奇,

也蠢得出奇。


 


小女兒裴初初,則還在國外上小學。


 


兩個孩子都羽翼尚淺。


 


我怎麼可能將一切拋開,隻是無憂無慮地離開?


 


裴既安還想勸我離婚。


 


他不懂。


 


到了我和裴執這個財富層次。


 


沒有離婚,隻有喪偶。


 


我收起自怨自艾的心情,很快冷漠地做了決定。


 


無論如何。


 


至少馮卿肚子裡的孩子,決不能留。


 


5、


 


直播結束的第二天清晨,裴執回了老宅。


 


隔著空曠的長餐桌,他語氣淡淡地解釋。


 


「馮卿的父親得了絕症,隻有幾個月時間可活了。」


 


「完成一個病人的心願,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好冠冕堂皇的官話。


 


我在心中冷笑,同時情不自禁地想。


 


倘若裴執知道我也得了絕症,他會是什麼表情?


 


毫無疑問。


 


一定是吹嗩吶,放大炮,歡歡喜喜娶新婦進門。


 


「生意不是為了做慈善,馮卿父親的公司完全不符合招標資質,」我公事公辦地搖頭,「你這個理由說服得了自己,卻說服不了董事會。」


 


「蘇禮理,」裴執突然抬起薄薄的眼皮,冷漠地看我,「你在吃馮卿的醋嗎?」


 


我氣笑了:「裴執,好惡心的話,你好意思說出口?」


 


「那就好。」裴執淡淡地道。


 


他起身,經過我時,卻突然抬手扼住我的下巴。


 


淡淡的女士香水味從他身上傳來時,我幾欲作嘔。


 


「禮理,」裴執的語氣帶上了幾分輕嘆,「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是心情不好嗎?」


 


我冷冷地打掉他的手。


 


裴執眼神暗了暗:「那要我教你幾次,心情不好也不能拿別人發脾氣?」


 


他隻是擺了擺手。


 


幾個助理就捧著一卷透明膠帶上前。


 


「粘住她的嘴。」裴執語氣淡淡的。


 


我不可置信地睜大眼:「裴執!等會兒就是線上董事會——」


 


膠帶用力地纏住了我的嘴巴。


 


又繞過身體,將我固定在椅子上。


 


我惡狠狠地盯著裴執。


 


裴執並不看我,冷漠地打開了線上會議窗口。


 


十幾個高管的臉出現在屏幕裡。


 


包括被膠帶粘住口鼻、無法說話的,狼狽的我自己。


 


臉出現在電腦那一刻。


 


我差點被逼出眼淚!


 


我體面了一輩子,居然還有在員工面前丟臉的時候。


 


憑什麼!


 


更屈辱的是,馮卿也在。


 


她捂住了嘴巴,幸災樂禍地看我一眼,又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屏幕裡的裴執。


 


很快便紅著眼睛,在屏幕裡感動得流淚。


 


「阿執,你對我真好。」


 


整場線上會議,除了馮卿,似乎沒人敢看我。


 


但實際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看我。


 


簡直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拜這一出S雞儆猴所賜。


 


半小時的董事會,居然無人對裴執的任何提案提出反對。


 


我心中一片冰涼。


 


裴執想告訴我——


 


得罪了他的情人。


 


他不僅能用同樣的手段磋磨我。


 


還能收掉我在公司的權力。


 


結束後,裴執親自給我解開膠帶。


 


他笑了笑,甚至摸了摸我的頭,語氣溫柔地開口:


 


「禮理,我知道你脾氣大,但你要知道這裡現在是誰的地盤。」


 


「上回,你讓管家扇了馮卿十幾個巴掌,害她差點先兆流產。」


 


「再有下次,我就不是粘你嘴巴這麼簡單了。」


 


6、


 


我沒回答。


 


在會議結束的那一瞬,我就因為呼吸不暢暈了過去。


 


太久沒好好休息。


 


暈倒後,我居然做了以前的夢。


 


結婚第一年,我和裴執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前幾年,我和裴執總是因為公司爭吵。


 


吵著吵著,還沒吵清楚,就莫名其妙地滾到了床上去。


 


夜裡越是水乳交融,白天就愈是針鋒相對。


 


直到發現我懷上裴既安那天。


 


裴執高興極了。


 


居然抱起我,連連親了好幾口,一連串地喊我「禮理」。


 


而我也環住他的肩膀,笑著喊他「阿執」。


 


因為這個孩子,我們很多矛盾似乎都被忽視了。


 


那時公司很忙。


 


但每天,裴執都會先準備好我一天的水果和燕窩。


 


然後半跪在地上,露出背部一截脖頸,耐心地給我穿襪子。


 


「不要總是跟人吵架。」


 


「有什麼事,等我來解決。」


 


「你是我的妻子,有事你要學會依賴我。」


 


於是,我很快便習慣,有什麼事,都要下意識喊——


 


「阿執。


 


「幹什麼?」


 


漆黑的室內,一人突然回答。


 


我猛然睜開眼睛,在客廳傾瀉的朦朧燈光下,看見了如今的裴執。


 


臉還是那張無可挑剔的臉。


 


歲月依然偏愛他,沒給這張臉染上任何風霜。


 


此刻,他端著一碗湯藥,靜靜地站在我的臥室門口。


 


「你怎麼在這裡?」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聽見你喊我,」裴執走近,把藥碗湊近我的唇邊,「讓管家熬了補身子的藥,喝吧。」


 


我沉默片刻。


 


聞著中藥味,那股喉腔作嘔的感覺更加厲害。


 


「知道你怕苦,我特意讓管家加了甘草,」裴執神色似乎有些追憶,「好久沒聽你這樣喊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狠狠推開了裴執和他手裡的碗,吼道:


 


「滾出去——」


 


「咔嚓」一聲。


 


幹涸的藥不僅潑在地上,也濺湿了他的西裝。


 


裴執隻是看著我,瞳孔黑得猶如墨點。


 


「蘇禮理,」他很輕地嘆了口氣,「人越大,就越不懂道理了嗎?」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就待在老宅好好休息吧。」


 


7、


 


裴執嘴上的休息。


 


就是將我軟禁在老宅裡。


 


切割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聯系。


 


我心中有些隱隱的不安。


 


裴執對公司本部展示出的絕對掌控權讓我心驚。


 


短短三四年時間,國內局勢居然變化如此之大。


 


馮卿或許是知道了我被裴執的人監視在老宅。


 


這次又敢來上門挑釁。


 


不僅滿身珠光寶氣。


 


身旁還站了兩個彪形保鏢,一左一右地護著她。


 


顯而易見,有了裴執公開撐腰。


 


她今兒是來找場子了。


 


「短短幾天不見,夫人怎麼如此憔悴?」


 


馮卿睜著一雙大眼睛,故作天真地問我。


 


我冷漠地掃了她一眼。


 


直到在她脖頸上看見一條眼熟的珍珠項鏈。


 


不過目光停留了片刻。


 


馮卿便摸了摸脖頸的珍珠,仿佛我問她了一樣炫耀道。


 


「好看嗎?阿執送的。」


 


我笑了笑:「好看,不過——」


 


「不過什麼?」馮卿反問。


 


我湊過去,在她耳邊輕聲耳語片刻。


 


下一秒,馮卿便臉色蒼白。


 


她一把撕下脖頸的珍珠項鏈,怒氣衝衝地往外走。


 


幾個保鏢在原地傻眼片刻,也趕忙追了上去。


 


我躺倒在沙發上,闲闲地朝他們的背影擺了擺手。


 


有好戲看了。


 


凌晨五點,我被裴執從睡夢裡拖了起來。


 


他兩眼通紅,用力掐著我的脖子,惡狠狠地問:


 


「蘇禮理,你前日到底對馮卿說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一句話,她孩子沒了。」


 


8、


 


我沒有掙扎,隻是用力咳嗽了幾聲。


 


「放開——」


 


裴執松開了我。


 


我深呼吸了一口,開口道:「我隻是說——」


 


「這項鏈沾了水鬼的煞氣,你一個小姑娘戴久了,可要小心一屍兩命。」


 


「哈哈哈,她不會被這一句話就嚇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