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的三層小洋樓蓋好後,給我們分鑰匙。


 


「爸爸住一樓左邊那間,爺爺奶奶住右邊那間。」


 


「二樓給我做書房,三樓是我和老婆的二人世界。」


 


我的手僵在半空,半天也沒得到一把鑰匙。


 


我隻好笑道:「那行,我跟你爸就合用一把鑰匙。」


 


兒子驚訝挑眉:「你也要一起住?」


 


我疑惑:「不一起住?我住哪兒?」


 


兒子低頭沒講話。


 


丈夫沉聲說:「你向來對這個家沒什麼貢獻,每天除了洗衣做飯就是掃地買菜,白白佔一間房做什麼?」


 


「再說了,現在兒媳婦進門了,這些事兒以後自然有她接手,你就在農村看老家吧。」


 


1


 


他們好像忘了,這棟房子有我貼補的二十萬。


 


是我這輩子省吃儉用打零工攢下來的。


 


我提出這件事,被兒子翻了一個白眼:「不就是二十萬嗎?連個裝修都搞不定,搞得你佔多大的功勞似的。」


 


丈夫也搭話:「為人母親,奉獻一點是理所應當的,你別想道德綁架兒子,我不支持你。」


 


婆婆嗑著瓜子笑道:「我說明月啊,你就認命吧,這個家,是男人說了算,你一個家庭主婦,住什麼大洋樓啊,守著村裡的平房也算是有個著落了。」


 


面對這些嘴臉,我恍惚了一下。


 


這才記起,原來這個場景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上一世,我跟他們大鬧一場,霸佔著房子不走,結果被兒子冷暴力了一輩子。


 


他是給我騰出了一間房,但那是隻有四平米大的雜物間。


 


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全是我一個人做,飯桌前卻沒有我的位置。


 


孫子在兒媳婦的教育之下隨意朝我吐口水,

辱罵我是老不S的老太太。


 


我在這種環境中患上了抑鬱症。


 


痛不欲生的時候,也想過讓兒子帶我去看醫生。


 


他卻狠狠地將我甩開,冷臉怒斥我:「都已經給你房間住了,你還想要什麼?真是貪得無厭,不要臉!」


 


他們高高興興地出去旅遊過年,留我一個人在家裡,發高燒也沒人理。


 


最後,回來發現我快不行了,才急急忙忙把我送去醫院。


 


結果,卻沒有交錢救我,隻是為了不讓我S在家裡。


 


我S在醫院冰冷的病床上,臨S前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次能重活一次,我決定放手他們所有人。


 


「好,我不跟你們住了,但你們要跟我籤一份協議。」


 


兒子眼睛發亮,說:「隻要你不賴著我就行。」


 


丈夫冷哼:「怎麼可能不賴著,

估計是想用協議綁住兒子吧。」


 


我將起草好的協議遞給他們看。


 


他們隻看了一眼,就笑出聲了。


 


「這明顯就是以退為進,我才不相信她真的不跟我們住呢。」丈夫說道。


 


2


 


兒子彈了一下紙張,問我:「你確定沒落下什麼?」


 


我一臉平靜:「確定,快籤吧。」


 


協議上,我隻要求他們把村裡的房子轉到我的名下,並且放棄對該房子的繼承權。


 


「以後,我不要你養老,你我母子情分一刀兩斷,我跟你爸今天就去辦理離婚。」


 


丈夫潘哲修一臉早就想到的表情:「吶吶吶,我就說過她不會那麼容易放手吧,什麼一刀兩斷啊,就是變著法逼我們讓她一起跟去住。」


 


兒子潘景瑜不屑地看著我:「我告訴你,我不吃這套!一刀兩斷是吧,

好,我答應你!」


 


「村裡我們反正是不回來了,房子給你就給你。」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以為我會哭著阻止兒子籤字。


 


可直到兒子籤下字,我也沒出聲。


 


而是接過那份協議,果斷籤下自己的名字。


 


潘哲修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聲:「村裡的房子雖然不值錢,但是讓你一個人住也是便宜你了,你命真好啊,能嫁給我。」


 


我收好協議,跟他說:「離婚吧。」


 


他挑起眉頭,學著兒子的口氣說:「離就離,反正後悔的不是我,你記住,日後你要回來,你得跪著求我才行。」


 


我沒講話。


 


離婚後,我是絕對不會再見他們一次。


 


當天,我們就去辦理了離婚。


 


離婚冷靜期一過,就將手續全部走完。


 


村裡的房子,

也順利轉到我的名下。


 


他們一家轉頭就去下館子慶祝。


 


朋友圈全是慶祝新生活的照片。


 


我將他們一一刪除拉黑。


 


回到農村的小房子裡,清掉除我以外的所有痕跡。


 


連他們的一張照片,都沒留。


 


平房雖然不大,卻足夠我一個人住。


 


我把它打掃得幹幹淨淨,又用自己的積蓄置辦了一套嶄新的家具,不必遷就任何人的喜好,就買我喜歡的綠色。


 


前屋後院我都種了不少青菜和瓜果,旁邊的小棚裡養了雞鴨鵝。


 


就算幾個月不出門,我的飯菜也有葷有素。


 


我還養了兩條小狗。


 


一條叫小花,一條叫小黃。


 


它們天天圍著我轉,把我當做它們的全世界。


 


我每日七點起床,在園子裡忙活一兩個小時就做午飯,

之後便去跟鄰居闲話家常,過悠闲的午後。


 


傍晚時分,吃過晚飯,帶著小狗出門逛村子。


 


日子過得很慢很美好。


 


相比於前世在洋樓裡當老媽子的我,幸福多了。


 


偶爾,我抬頭看天色,會忍不住想,前世這個時候,我應該是在洋樓狹窄的廚房裡忙活一大家子的晚餐。


 


最少也要做八道菜,營養還必須搭配均衡。


 


做得不好會被罵,做得晚也會被罵。


 


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的我真傻啊,居然為討好一家子的白眼狼那麼勞累自己。


 


真不值得。


 


好在,以後都不用再見面了。


 


可惜,事與願違。


 


美好的單身日子才過了一周,潘景瑜就來找我。


 


3


 


這天早上,我喂完雞鴨,就給自己下了一碗牛肉面條,

坐在院子裡的榆樹下面吃。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家門口。


 


潘景瑜下了車,就吸著鼻子說好香。


 


他興奮地走來:「媽,我太想這口了,趕緊給我下一碗。」


 


我的小黃沒見過他,在他進門的剎那就狂吠。


 


嗯,真是看家護院的小能手。


 


潘景瑜對狗毛過敏,一下子就躲到奔馳車裡,從窗戶裡伸出腦袋叫嚷。


 


「媽,我最怕狗了,你怎麼養狗啊?」


 


我自在地吃著面條,直接問他:「別亂叫,我已經不是你媽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生的我,不是我媽是誰?」


 


不等我說話,他就恩賜般地甩給我一句話:「關於你要跟我們住的那件事,經過我的再三勸說,糖糖已經松口,答應讓你去住了。」


 


糖糖就是我的兒媳婦。


 


我忘不了前世她讓自己兒子朝我臉上吐口水的事。


 


我慢條斯理地問了句:「哦,一樓沒房間了,住二樓?」


 


他嘖了聲:「你一個人住那麼大幹什麼,二樓的樓梯間空著呢,趕緊收拾收拾走吧,我趕時間。」


 


我搖頭:「我不去。」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看向他,一字一頓:「我說,我不去,你給我,滾。」


 


見我絲毫沒有進屋收拾東西的態勢,他不耐煩了。


 


「好好好,那我跟他們說說,把一樓左側那間客房給你住,行了吧?」


 


「那可是糖糖給我丈母娘預留的房間,將來她要是過來了,你可是要搬的,現在隻能暫時給你住。」


 


「人家那是老教師,不像你,隻是個務農的家庭主婦,住不得太差的房間的。


 


我把最後一口湯汁喝光,默默走回屋裡,關上門。


 


4


 


潘景瑜眼瞧著我不應聲之後,開始放狠話。


 


「我警告你,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也是你最後一次跟我住在一起的機會!」


 


「你要是不跟我走,明天我就把我丈母娘接過來養老!」


 


我打開窗,與他遙遙相望。


 


他嘴角勾起邪笑:「慌了吧,那就趕緊跟我走吧。」


 


我問他:「你真要接她過去?」


 


「那當然!你現在不跟我走,我立刻改道去接她!」


 


我點頭:「那你去吧。」


 


他急了:「你還別不信,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


 


看我沒說話,他真當著我的面給親家母馮秀珍撥過去電話。


 


「媽,聽說您退休了呀,要不要過來我們這邊住住,

讓我們好好孝順孝順您。」


 


「等你過來了,我和糖糖一起伺候您,讓您每天吃香喝辣,帶您去旅遊看風景。」


 


這兩句話把馮秀珍逗得開心大笑。


 


「好啊,正好我想去看看我外孫。」


 


潘景瑜朝我晃了晃手機,一臉得意。


 


掛了電話,他又說:「我丈母娘來也就來幾天,但假如你不跟我們回去,我就讓她長住。」


 


我笑出聲。


 


長住啊,太好了。


 


馮秀珍外號老佛爺,脾氣和架子是出了名的大,自詡身驕肉貴,從不幹家務,專等著人伺候。


 


前世她過來短住那五天,作天作地,把家裡每個人都弄得很不痛快。


 


大家礙於面子沒有跟她攤牌,隻把難題丟給我解決。


 


那時候我傻,為了兒孫開心,不管她提出什麼要求都盡量滿足。


 


現在我倒要看看,除了我以外,誰還能親手給她洗內褲,半夜給她做蛋糕,六點陪她去跑步。


 


潘景瑜被我的笑聲惹怒,當即下了決定:「好,這是你選的!你別後悔!」


 


他啟動車子,揚長而去。


 


5


 


盯著遠去的車屁股,我不禁陷入思考。


 


我到底是什麼時候把孩子養成這副壞心肝的爛德行的?


 


小時候,他還是很乖的。


 


會在婆婆奚落嘲諷我時替我說話。


 


也會在前夫酒醉後要打我時,伸出他短短的雙臂保護我。


 


正因為如此,我才一遍遍地捻滅離婚的念頭,隻為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我反復地想,才想到一些眉目。


 


大概是兩家父母第一次見面那天,我穿了一條新裙子去,抹上了多年前買的雪花膏。


 


裙子很時髦,卻被我走形的身材連累得版型沒有版型,質感也毫無質感。


 


我記得,馮秀珍穿了一條跟我同顏色的裙子。那裙子剛剛好勾勒出她保養得當的身材曲線,搭配優雅時尚的梨花頭,整個人看起來端莊又秀麗。


 


好像就是從那天起,潘景瑜就開始屢屢挑我的毛病。


 


他忘了,我的高低肩是為了給他湊足補習班的學費,給人挑水果,被沉重的擔子壓變形的。


 


也忘了我的水桶腰是因為吃飯最晚,沒多少菜吃,就隻好吃翻倍的米飯給吃出來的。


 


往事不堪回首。


 


我閉上眼,把過去化整為零。


 


睜開眼,我看見的隻有燦爛光明的當下。


 


若我記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