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是暴發戶,富可敵國的那種。


 


選秀入宮前,他抹著老淚給我塞了三大車金銀珠寶:


 


「宮裡水深,遇見麻煩了你且忍忍,咱全拿錢解決。」


 


我謹記教誨。


 


同行的秀女故意摔了我的銀簪子。


 


我忍著委屈,含淚換了一支名貴百倍的珠翠金簪。


 


皇後把我指到最破舊的宮殿。


 


我也不告狀,窩囊地用金箔糊好岌岌可危的牆磚。


 


結果不到一個月,宮裡就開始傳我跋扈張狂。


 


我嚇壞了,趕緊把金幣分到各宮,讓她們別再說我壞話了。


 


後來我想皇上了。


 


思來想去,想到一個辦法。


 


吭哧吭哧地搬了一箱金錠過去,正經發問:


 


「陛下,臣妾的這些錢能買您來我宮裡侍寢嗎?


 


殿下伺候的宮女太監驚得大氣都不敢喘。


 


可他們沒注意。


 


那英俊帥氣、桀骜冷峻的小天子連嘴巴都張大了。


 


1


 


讓我入宮選秀的旨意傳來。


 


把我爹急得團團轉:


 


「新帝剛登基,根基不穩,宮裡正是銀錢短缺的時候。」


 


「如此窮酸之地,我家純兒如何過得下去?」


 


我忙問:「怎麼個窮酸法?」


 


「聽說好幾個娘娘住在一個宮殿,擠得很。」


 


「穿得更不必說,綢緞都是你爹親自負責採買的。」


 


「質量有多差我能不知道?」


 


「何況——」我爹放低音量:


 


「宮裡可不像咱家,連個能歌善舞的小郎君都沒有,你……」


 


我難過極了:


 


「那可怎麼辦!


 


討論後,我和我爹一致決定:


 


別出風頭。


 


打扮得樸素些,草草走個過場就得了。


 


2


 


選秀當天,我把自己的妝奁翻了個底朝天——


 


金釵、金戒指、金耳環。


 


還有一支我最喜歡的——閃瞎眼睛的綴著七色寶石的金簪子。


 


愣是找不到一件素淨的首飾。


 


我一時有些犯難。


 


幫我梳妝的歡兒見了,將她頭戴的銀發簪借給了我。


 


我又換上一套家中婢女的行頭。


 


勉強算得上樸素了。


 


宮裡的嬤嬤帶我進宮,讓我在御花園等候。


 


可能是刻板印象在作祟,我逛了一圈,感覺還沒家裡的園子大呢。


 


皇上住在這裡也怪可憐的。


 


我正在為素未謀面的君王哀嘆,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嗤笑聲:


 


「這是哪位妹妹,穿著如此——儉樸?」


 


「聽說這次來了位商家女,聽說叫……寧純,不會就是這位妹妹吧。」


 


「那倒難怪了,無權無勢的商戶之女,合該裝扮得低調些。」


 


對了,忘了說。


 


我家是暴發戶,在大洋彼岸的他國發的財。


 


以前經歷過窮苦日子,我爹為人處事格外謹慎低調。


 


連皇室都沒摸清我家的底細。


 


別人不認識我也很正常。


 


眼前幾個秀女一唱一和的,吵得我頭暈腦脹,想趕緊拉著歡兒換個涼快地方。


 


「诶呀,妹妹的發簪可真好看。」


 


一雙欠手冷不丁地伸到我頭上,

歡兒的素銀簪子被取了下來。


 


「齊嘉姐姐快給我看看,這恐怕……要價值三四兩銀子吧!」


 


我氣不過,伸手去搶。


 


簪子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咕咚」一聲,滾進一片水池裡。


 


「你!」


 


等她們做完壞事,殿裡的小太監出來傳詔了。


 


幾個人迤迤然,歡聲笑語地走了。


 


我從小就是好性子,還沒受過這種委屈。


 


當場急得眼淚往外蹦。


 


「小姐,別為了這種討厭的人置氣。」


 


歡兒心疼地拍著我的肩。


 


把懷裡偷偷帶的金釵、金戒指、金耳環,順帶那支耀眼奪目的金簪子都拿了出來。


 


「頭上連首飾都沒有,難免殿前失儀。」


 


「小姐隻能戴上了。


 


3


 


走在大殿上,我一直沒抬頭。


 


隻用餘光瞥見了坐在下首的老太後,她好像驚呆了。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一瞬間被問得有點緊張,把先前準備的詞全忘了:


 


「臣女寧純,」


 


「祝陛下太後身體康健,呃……日進鬥金,財運亨通,越來越有錢!」


 


大殿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好像還回響著我的「錢、錢、錢、錢……」


 


我嚇得冷汗冒了出來。


 


皇宮不管怎麼窮,威嚴倒是十成十的。


 


過了良久。


 


一個清澈的少年音打破了平靜:


 


「好啊。」


 


「寧秀女脫口而出的,也是孤登基以來一直的心願。


 


我知道新帝蕭珩尚且年輕,聽著這麼少年的聲音還是略感意外。


 


我想抬頭看看他。


 


結果頭飾太重了,脖子抬不起來。


 


疼得我「嗷」了一聲。


 


向來以高冷著稱的蕭珩,好像若不可聞地輕笑了笑:


 


「你穿著花哨,性情倒純和。」


 


「孤就封你為純淑儀吧。」


 


4


 


不好的消息是,我進宮了。


 


更不好的消息是,故意扔我發簪的那個齊嘉也進宮了。


 


她是齊皇後的表妹,宰相府的表侄女,入宮像是天定的。


 


不然也不會這麼有恃無恐。


 


隻是太後聽說了發簪的事不大高興,罰她從水塘裡把發簪撈上來。


 


提前給這些不安分的妃嫔來了個下馬威。


 


進宮前夕,

我爹拉著我,神神秘秘地遞給我一個匣子:


 


「純兒你拿著,這可是咱家的傳家寶……」


 


「爹。」


 


我無可奈何,給他指了指後面的三車大匣子:


 


「咱家傳家寶太多了,您還是自己留些吧。」


 


不知戳到什麼傷心處了,他又開始老淚縱橫:


 


「純兒,都怪你爹太懶,這麼多年沒在朝中買個一官半職。」


 


「等你進了宮,我想護著你都難了。」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你一定記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你也能忍則忍。」


 


「能用錢解決的事,咱全拿錢辦了。」


 


我神色遊離地點點頭。


 


在我爹身邊這麼久,

我從來都是這麼做的。


 


趁他意志薄弱時。


 


我試探地:


 


「那小帥哥……」


 


「這個不能帶!」


 


他一秒切回嚴肅臉:


 


「當心S身之禍。」


 


我撇嘴,有這麼誇張麼?


 


他語氣稍事緩和了些:


 


「婢女倒是可以多帶一些,我看你身邊怎麼隻有歡兒?」


 


我都沒好意思告訴他。


 


除了歡兒,別人都舍不下寧府的榮華富貴。


 


根本沒人願意和我進宮。


 


想到這,我有點暗戳戳地怨恨蕭珩——


 


為了陪他玩,都沒有人願意陪我玩了。


 


5


 


入宮後,我先去觐見皇後。


 


她滿面春風地誇我聰明漂亮。


 


轉頭就給我安排了一個最偏僻最破的宮室。


 


一推門,簾卷西風。


 


落葉都熱情地撲到我臉上。


 


「小姐,這裡連個灑掃的宮人都沒有,怎麼住啊。」歡兒邊咳嗽邊抱怨。


 


我也奇怪呢。


 


剛才偶遇齊嘉,身後浩浩蕩蕩跟了七八個宮女,好不威風。


 


「恐怕是皇後娘娘為了齊嘉的事,故意給小姐使絆子呢。」


 


「小姐難道這也要忍嗎?」


 


我想起老爹的囑咐,忙讓她住了嘴:


 


「皇後娘娘許是事忙。」


 


「她不派宮人來,我去請就是了。」


 


說著從三大馬車中翻出了一箱銀子。


 


讓歡兒帶路,去了宮女下人的住所。


 


這裡人不少。我咳了一聲,怯怯地:


 


「我是純淑儀,

想要幾個灑掃宮人。」


 


她們不理我,依舊各幹各的。


 


隻聽到角落裡小聲嘀咕:


 


「皇後可吩咐了,不讓接她宮裡的差事。」


 


我隻好讓歡兒把銀子搬了出來。


 


沒人吭聲。


 


又搬了兩箱。


 


於是我收獲了五個小宮女。


 


回去的路上,她們在後面跟著我,我像隻鴨媽媽一樣在前面走。


 


神氣極了。


 


我爹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果然不假。


 


6


 


人多幹活快,寢殿倒是打掃幹淨了。


 


隻是這裡年久失修,稍微一折騰,連牆皮都脫落了好幾塊。


 


實在沒眼看。


 


我忍不住抱怨:「這是誰修的豆腐渣工程?」


 


歡兒忙在旁邊勸和:


 


「小姐,

當年修建皇宮的時候,老爺也參與其中。」


 


我隻好不說話了。


 


我爹什麼德行,我能不知道?


 


「小姐自養在老爺膝下,還沒睡過這麼破的房子。」


 


歡兒不滿地揪著手絹:「要不我們去告訴陛下?」


 


「陛下住的也沒多好。」我嘆了口氣。


 


「算了,且忍忍吧。」


 


「我記得,咱們還帶了一箱金箔——湊合把牆面補上吧。」


 


我可真是個忍者。


 


7


 


秋去冬來,我連蕭珩的鬼影都沒見過。


 


新來的小宮女都勸我:


 


「淑儀,你得去爭寵啊。」


 


爭寵,就是搶著跟蕭珩玩的意思。


 


我問:「爭寵可以帶來什麼呢?」


 


「當然是榮華富貴,

金銀珠寶。」


 


我看著滿牆的金箔:「可我已經有了啊。」


 


那也不必爭寵了。


 


何況我聽說,蕭珩忙於朝政,連皇後的面都不見。


 


更不用說我這個小小淑儀了。


 


傍晚,我披了一件大氅,獨自去湖畔散心。


 


這裡離正殿遠,格外冷清。


 


每次都能被我獨佔美景。


 


可今天不一樣,我的老位置上,居然坐了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靜靜地坐在湖畔,肩上的大氅隨著微風微微浮動。


 


浮光躍金,點點的光亮落在他稜角分明的面龐上。


 


我一瞬間看出神了。


 


「為何這樣看我?」


 


他的目光緩緩移出湖面,落在我的身上。


 


我脫口而出:


 


「你長得好看。


 


「比我家裡會唱歌跳舞的小郎君還好看。」


 


我自來熟地往他旁邊一坐。


 


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要不你來我宮裡玩吧,我花錢請你。」


 


他噎了半天沒說出話,對著風口咳嗽了半天。


 


許久才嗆出一句:


 


「真是膽大包天。」


 


我反駁:「我膽子很小了,都沒有把小郎君帶進來。」


 


見他不說話,我蹲下身,隨意地玩起了石子:


 


「我爹說我沒有至親,在家難免寂寞,才尋來那些哥哥來陪我玩。」


 


「他們大多也是沒有雙親的人,我爹就花錢供他們讀書。」


 


「不過自從進宮以後,我就孤零零的,隻有歡兒肯陪我。」


 


說到這兒我心裡窩火。


 


「那個蕭珩才可惡。

明明選了我,卻不來陪我玩。居心何在!」


 


眼前的小公子尷尬地蹭了蹭鼻子:


 


「他……很忙,忙著賺錢。」


 


「等他闲下來,一定會來找你的。」


 


好吧,那我原諒他了。


 


「我沒被我爹收養之前,就住在溪城的一個小村莊裡。」


 


「每天除了撿蛤蜊挖牡蠣,就是在海邊打水漂玩。」


 


我撿起地上一顆石子,找好角度扔進了湖裡。


 


他的目光隨著石子閃動。


 


「你不會?我教你。」


 


我興致勃勃地想拽他起來。


 


他整個人卻晃了晃身形,額頭上泛起一層細細的冷汗。


 


隨後倒吸一口涼氣,用手緊緊捂住了肩膀。


 


我覺出不對,想撥開他的手腕:


 


「你怎麼了,

受傷了?」


 


他閃躲著我的目光,輕輕笑,搖了搖頭:


 


「不用看……」


 


「可是都流血了!」


 


他低頭看去,才發現捂住的肩膀位置已經滲出了殷紅的血絲。


 


順著指縫嘀嗒落下。


 


我想去叫人。


 


「別驚動外面——」


 


他一著急,一手將我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