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見著鏡中人登對的模樣,低低笑了。桃花眼一勾,眼波活了似的漾開,是萬頃秋波盡入簾的殊色。可惜薄唇一啟,瞬間便壞了情致。


 


美而自知的秦二公子低聲問道:「我好看嗎?」


 


我:「……」


 


見我沒反應過來,他下颌微垂,唇邊翹起一點,萬分驕矜道:「方才你已看過了,我能文能武,模樣好看,你說嶽丈大人是不是看我得上?」


 


我眉眼彎起,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抬眼看他,問道:「折騰這一大通,便是為了這個?」


 


秦熙辰眉梢輕挑,眼底含笑,點了點頭,萬分認真地應了一聲「是」。被他這情緒感染,我亦是一笑,微微抿唇,垂目作認真思索狀。


 


他似是無謂的模樣,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睫,耳朵卻豎得尖尖的。但凡我有些風吹草動,一聲微嘆或一聲輕咦,

都能引得他垂目看我。他生就一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眼波一轉,君子未遠清且婉;眼光一落,一面驚鴻相思徹。


 


我唇邊綻開笑意,放下手中手札,抬眸看他,輕笑道:「我爹爹聽我娘親的,娘親說能文能武、模樣好看皆是次要。」


 


聽到此處,他微微蹙眉,薄唇不自覺抿起,模樣很有些肅然。


 


我唇角彎起,頓了頓,繼續說道:「她說,我未來的夫郎需對我一心一意,與我一生一世,這樣便好。」


 


秦熙辰這才舒朗開眉目,展顏一笑,恰如天邊斷虹霽雨,道:「既是如此,嶽丈大人與嶽母大人必然看我得上。」


 


我輕輕一笑,又道:「若爹爹看不上你,便不會將我、將昭明司交於你。那日你冒不韪救我時,爹爹定然便把你當作女婿了。」


 


說罷,我目光湛湛地望著他,眉眼含笑,輕聲道:「世上好兒郎何其多,

秦熙辰卻隻得一個。」


 


他本低低笑著,眉梢眼角得色盡顯,聞言卻瞬間端正了神色,看著我的眼睛鄭重其事道:「陶淳也隻得一個。」


 


我與他相視而笑,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默契與歡喜。我看著他含笑的一雙眼,唇角不自覺彎起,輕聲問道:「我有沒有與你說過,你的眼睛很好看?」


 


秦熙辰唇角微微勾起,手指輕輕拂過我臉頰邊的碎發,而後伸手挑住我的下巴,垂眸看我,眼底劃過溫柔的笑意:「因為我眼裡有你。」


 


他說罷,低下頭吻了吻我的唇。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轉眼便到了晚妍出聘的日子。那是個頂好的黃道吉日,百事可行,最宜嫁娶。


 


我答應了晚妍做她的送女客,又要幫襯夫人安排諸項事宜,在後院閣樓與前院廳堂間來回走動,真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相較我而言,

秦熙辰這個做哥哥的卻顯得格外清闲,手執著酒盞,輕袍緩帶行於賓客之間,或是談笑風生,或是推杯換盞,悠闲自得的模樣,教我看了便來氣。


 


核對完來賓名冊後,我抱著手臂走到他身邊,鼓著腮幫子抬目瞥他一眼,眼底怨氣十足。自我到他身旁起,他的目光便再沒從我身上移開過,眉目溫柔,嘴角帶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秦熙辰垂目看我,低低地輕笑一聲,而後伸出手點了點我氣鼓鼓的臉,道:「像隻炸毛的貓,且是一隻小奶貓。」


 


我毫不留情地打開他的手,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憤憤道:「我快忙成陀螺了!怎麼你這做哥哥的卻這樣闲?」


 


秦熙辰聞言勾唇一笑,眉目風流,美得教人不敢逼視,豔煞了廳中眾人也不自知。他在一片倒吸涼氣聲中傾身過來與我耳語,目光明澈,表情無辜,低聲問道:「做哥哥的清闲,

當嫂嫂的操勞,有何不妥?」


 


秦二其人,生了一顆七竅玲瓏狐狸心,卻最會裝天真不過。我撇了撇嘴,輕嘆一口氣,道:「成親這樣麻煩,我們不……」


 


他打斷我的話,目光湛湛地看著我,眼底蒙上一層真真切切的委屈,道:「隻因麻煩,我們便不成親了?」


 


見狀我眉眼彎起,輕笑出聲來:「誰說不成親了?我是說,我們不如辦得簡潔些,請七八親友,宴三五賓客,再飲一杯合卺酒便了?」


 


他仿佛松了一口氣的模樣,眉梢輕挑,唇邊翹起好看的弧度來。雖是笑了,模樣卻像是沒聽進去。秦熙辰垂眸思索了一會兒,抿了抿唇,不情不願道:「依你的,你開心就好。」


 


我聽出他語中的搪塞,卻沒工夫與他爭辯,輕哼一聲後,便提著裙子快步去後面尋晚妍,遺他立在原地,

手裡轉著一隻酒杯若有所思。


 


晚妍早換好一身泥金紅裙,正端然坐於銅鏡前,由喜娘用五色棉紗線為她絞面。我來時將將絞好,喜娘將正紗線收回妝匣。眉彎如月,面容光潔的美貌女子抬眸對著我輕輕一笑,喚了一聲「淳姐姐」。


 


我心下隻覺驚豔,執了晚妍的手連聲稱贊她,惹得晚妍很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眸,臉頰邊漫上緋色,映襯身後一室鮮豔奪目的紅色,當真是萬分好看。


 


絞罷面,夫人喂晚妍吃上轎飯,眼底有晶瑩閃爍,卻強撐著對晚妍笑道:「若你父親在京都,必定領一隊兵來為你攔轎,人牆一堵一堵,不教你被輕易迎了去。」


 


晚妍輕笑道:「不消父親,哥哥早領了一堆人攔在大門,堵得嚴嚴實實,水泄不透。」


 


夫人這才切切實實地笑了,用手絹拭了拭眼角,側首看著我笑道:「你哥哥成親時,

你記著別教他能容易地接了人去。」


 


我臉頰一燙,嗔怪地看夫人一眼。晚妍卻微微頷首,信誓旦旦地應了句「一定」。


 


鞭炮齊鳴聲隱約傳來,有穿紅著綠的婢女笑著進來通傳,花轎已然臨門了。循著舊禮,喜娘三次催妝之後,夫人才為晚妍蓋上蓋頭。


 


喜娘扶著晚妍起身,甫一推開門,便瞧見倚在門外的秦熙辰。他不知是何時來的,見晚妍出來,疏懶地將酒杯遞給身邊的侍從,看著晚妍淡淡一笑,而後伸出手來隔著蓋頭摸了摸晚妍的頭。


 


晚妍輕輕叫了一聲「哥哥」,語中略帶哽咽。秦熙辰輕笑了一聲,慢慢收回手,道:「旁的話我不願多說,你隻消記著,萬事皆有兄長擔著。」


 


晚妍點了點頭,低聲應道:「哥哥,我省得的。」


 


秦熙辰垂下眼睑,修長的眼睫遮住目中情緒,勾唇低低一笑,

無謂地抬了抬手,道:「去吧。」


 


他此時的心情必然是十分復雜的,我跟隨著喜娘從他身邊經過時,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掩藏在衣袖下的小動作惹得他側目看我,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我輕輕一笑,這才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抬步跟上喜娘送晚妍上轎。


 


宋引默已在府門前候了多時了,著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清雋,眉目舒朗,唇邊掛了一抹淡淡的笑,神色也是淡淡的,瞧不出歡喜,看不出疏離,卻莫名教人覺得少了些什麼。


 


鞭炮高高掛起,炸出一陣嫋嫋的青煙。晚妍已上了轎,我上前一步,抓一把茶葉與米粒撒在轎頂之上,行經宋引默身側時,流電嘶鳴一聲,向我打了好幾個響鼻。宋引默騎在馬上,輕輕撫慰馬鬃,一面垂下眼睑,凝神看了我好久。我察覺有異,回眸望向他時,他卻倉促地移開了視線,目光閃躲得幾近狼狽。


 


他失禮的表現引得人群側目,

我隻淡淡一笑,作不知狀,行至花轎旁混進送親隊伍裡。起轎之後,宋引默騎著流電在最前面開路。大紅燈籠招展,沿途吹打了出一路的喜慶,宋引默騎馬的背影卻顯得與這熱鬧格格不入。


 


我算是晚妍的娘家人,依禮送至中途便需攜著一包火熜灰回去。於是告別了花轎重回秦府,借著帶回的火熜灰,點燃一炷清香置於火缸裡才作罷。


 


喧天動地的熱鬧之後,此時的秦府顯得分外寂寥。夫人心緒不佳,用過飯後便早早地回房休憩了。而我找到秦熙辰時,他卻在一水居的亭閣裡獨自飲酒。


 


今晨宴賓客時,他穿的是一襲檀色錦袍,現今早換回了慣常的白衣,銀冠高束,更為他添上幾分清冷,氣質矜貴之餘,美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我放輕了步子,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跟前,屈身與他對坐,一雙手肘順勢擱在矮幾上,捧著臉與他對視。


 


秦熙辰低低一笑,唇上酒漬將他的薄唇染成潋滟的桃花色,瞧著萬分可口的模樣,教我想嘗一口。我如是想著,便如是做了,探身過去輕輕咬了一口他的唇。


 


他拿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卻在我唇瓣將離之際,霸道地捧住我的後腦,反客為主地攻城略地起來,不知吻了多久才意猶未盡地松開我。


 


嘴上雖放過我了,手上卻不肯放過。他用大拇指墊在我的下颌上,挑了我的下巴,垂眸看我被他摩挲得嫣紅的唇,姿勢當真是要多輕佻有多輕佻。


 


我掙脫不得,瞪了他一眼,他卻低低地笑出了聲,憊懶地收回手,一面斟酒,一面說道:「晚妍歸寧後,我便回塞北。」


 


成婚後第三日歸寧,他這樣快便要走。分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心底卻升騰起好些不舍,費盡全力才將這股躁動的情緒壓下去,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


 


秦熙辰飲了一口酒,低聲道:「早前應了晚妍,給她獵狐皮做大氅。狐皮還未獵好,她便嫁人了。」


 


心裡明明舍不得,偏要裝風輕雲淡。


 


他說罷,輕輕笑了笑,又飲了一口酒,抬目看我,道:「塞北有種羊肉燒餅,酥餅香脆,羊肉鮮嫩,上頭還撒著芝麻,我初次嘗到時,便覺得你定然會喜歡。」


 


我拿過他手裡的酒杯,仰頭喝盡了杯中酒,聞言撇嘴道:「明知我吃不到,你偏說來饞我。」


 


秦熙辰眉眼一彎,垂眸思索片刻,輕笑道:「好辦。待我凱旋,便把廚子抓回京都,再牽上一頭塞北的羊,馱一袋面粉。」


 


我忍不住輕笑一聲,笑道:「旁人凱旋帶的都是戰利品,你凱旋卻牽一頭羊?」


 


他目光微沉,構想到了彼時場景,唇角勾起極好看的弧度,歪著頭看我,眼底有笑意也有驕矜,

道:「你信不信,依我的風評,凱旋時莫說是牽羊,縱是當街抱個美人也實屬尋常。」


 


我挑眉看他,朱唇輕啟,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哦」字。


 


求生欲強烈如秦熙辰,當即正襟危坐,義正詞嚴道:「我秦熙辰便是S,S戰場上,也絕不會抱個美人回京。」


 


我抬眸看他,輕輕一笑,道:「鐵骨錚錚秦熙辰,你可別教我逮著真香現場。」


 


他眨了眨眼睛,沒明白「真香」所指,卻聽出我話中濃厚的警告意味,嚴肅且傲嬌地點了點頭。


 


-第十四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