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未婚夫好像不太喜歡我。
我送他的糕餅,他隨手給了街上的乞兒。
我熬夜給他做的荷包,過幾日就會出現在隨從小廝身上。
可我一直不氣餒。
直到他從江南帶回來一個女子,我還是不S心地問道。
「你要是成親前反悔了,能不能考慮我?」
畢竟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張拾安。
01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張拾安要跟著小閣老去江南道巡察鹽稅的。
緊趕慢趕,才氣喘籲籲地追上渡口的船。
表姨母正在叮囑張拾安出門在外要多加小心,不要惹麻煩,最重要的還是要討得小閣老的歡喜,回來仕途更上一層樓就好了。
誰不知道巡察鹽稅是個好差事,
油水大不說,還最容易幹出成績。
但今年卻不一樣,江南發了洪水,百姓暴動,之前戶部的人剛到江南就被流民給打了回來。
渡口風大,我出來的急,衣裳穿得單薄,縮了縮身子,還是乖乖地在人後站著。
張拾安明明看到我了,卻假裝沒看到,與幾個同僚仕子說著什麼。
02
怕親手做得糕餅涼了,也怕張拾安走了,我這才擠了上去,同他說上了話。
「表兄,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糕餅,路上可以墊墊肚子。」
我與張拾安祖上帶著點親,稱他母親為表姨母,也順勢稱他一聲表哥。
小時候我家的光景還是好的,祖父巡江浙兩省,我剛出生就與張拾安定了親,幾個叔叔伯伯都是有本事的,唯獨我爹從小被太奶奶寵壞了,一事無成。
隻是後來我家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叔伯們貶斥的貶斥,流放的流放,倒是我那個沒本事的爹逃過了一劫,卻也是坐吃山空,日日流連賭場,把祖父的家產和名聲都賭光了,最後把命也給賭沒了。
三叔這才給這才送我到京城來投親,分別時百般叮囑我,說總等家裡光景好些了就接我回去。
我入府後,張拾安就對我淡淡的,一直拖著不成婚。
一開始說要有了功名才娶我,可有了功名後他又說要自己謀一個官身,有了官身後更了不得了,要幹出來一番事業才成婚。
一來二去,我就被拖成了老姑娘。
我今年都二十了,張拾安絲毫沒有要娶我的意思。
但好在我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小姐,一直都不氣餒。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就不相信張拾安一輩子都不娶我!
張拾安見到我來了,好看的眉角蹙成小山,
凜冽的秋風卷起他灰撲撲的衣角,不悅地說:
「你怎麼來了?」
我垂下眼睑,隻一瞬的失落,就抬眸,把食盒遞給他:「表兄,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荷花糕,表姨母說你最喜歡吃了。」
張拾安並沒有接過,反倒是有點不耐煩。
「大丈夫怎能貪圖口腹之欲,你一天天沒事研究我喜歡吃什麼,穿什麼幹什麼,還是多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好。」
張拾安總是這樣當著很多人的面說我。
一個同僚看不下去,接過去食盒遞給了他:「拾安兄,你何必如此苛責,賀小姐也是關心你,誰不知道她是京城出了名的好脾氣,要是換了個悍婦過來你能不能受得了。」
我感激地看向那人。
但張拾安接過食盒後,隨後分給了渡口的乞兒,倒是一塊都沒留。
「賀箏箏,
我替他們跟你說聲謝謝了。」
我愣了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03
小閣老這時過來了,簇擁相送的人更多,我被擠到了人後。
張拾安朝著小閣老拱手:「老師,可以啟程了。」
渡口上送行的不隻張家人,還有其他官員的親屬,小閣老毫無官架子的對送行的人們說:「諸位都回去吧,莫要擔心,定會在過年前全須全尾的回來。」
小閣老發了話,大家自然要散了。
表姨母雖知道我來了卻不等我,踏上馬車就回府了。
而我方才快被擠到了河邊,好不容易從人後擠出來,又看見我前幾日送張拾安的荷包掛在他小廝長生的身上。
長生笑嘻嘻地對我說:「謝謝表小姐,少爺說這是您特意給我做的。」
我愕然,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渡口的風好像卷著沙子,要不然我怎會迷了眼想哭。
小閣老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讓長生摘下了荷包:「你這個夯貨,你們表姑娘怎麼會給你做荷包這樣的貼身之物?」」
長生諾諾稱是。
連小閣老都知道這樣子有損我的名聲,替我解了圍,但張拾安好像從未在意過。
小閣老說:「賀家丫頭,你放心,這個荷包我定會讓拾安那小子帶著的,真是的,越大越不像話了。」
我不想讓張拾安為難:「多謝小閣老,隻是這個荷包沒做好,我回去再做一個給他就好了。」
小閣老看著上面的刺繡,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哪是什麼沒做好,分明就是我的借口。
「你上面繡了一株山茶花?喜歡山茶花?」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祖父說過山茶花代表著勇敢和堅決,
可我性子軟,一直沒做到過。
小閣老也說:「賀家丫頭,京城人人都說你是好脾氣小姐,希望等我回來,你能像這山茶花一樣,做一個有勇氣小姐。」
張拾安已經過來了,不知道會不會覺得是我向小閣老告狀了,不情不願地從小閣老手中接過荷包,掛在了身上。
渡口的船漸漸藏進了煙波裡,我再看不見人群。
04
回府後的日子照常過著,表姨母那次知道我去渡口送張拾安後就很不開心,府中的小姐們為了逗她歡心,請戲班子唱戲,開詩社,辦了好幾場宴席熱鬧。
隻是都沒有叫我。
丫鬟四喜一邊給我理著繡線,一邊說:「小姐,您好歹也湊上前說說話,我聽嚼舌根的人說,夫人又瞧上了御史家的閨女,隻等公子回來就讓他跟您退婚呢。」
燭火明了又暗,
暗了又明。
我一日日的刺繡,換得錢給自己攢嫁妝呢。
大概半個多月後,那邊傳了信說張拾安受了重傷,肩膀上被人砸了一個大窟窿,血都止不住。
表姨母聽了後撅過去了。
我巴巴地趕過去給她過去送湯藥,表姨母隻哭:「我的大郎啊。」哭完後又怪起來了表姨夫:「都怪你,說什麼讓他跟著小閣老去,功名還沒掙到,命都快沒了。」
表姨父被她吵得不行了,嘟囔了兩句:「那你說要怎麼辦!」
表姨母撐著身子從床上起來,長嘆一口氣:「我要去江南照顧大郎!」
表姨父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啞然失笑:「開什麼玩笑?你一個深閨婦人湊什麼熱鬧,還當現在的江南是畫舫煙雨?」
表姨母不說話了,又開始哭。
三表姐出了個主意:「母親,
要不讓賀家妹妹去照顧大哥哥吧。」
三表姐和離歸家後日子過得並不舒坦,又要在嫡母手下討生活,所以處處想辦法討好表姨母。
表姨母的眼睛亮了:「這個好。」連表姨夫都沒有說出反對的話。
隻是他們好像沒注意,我人已經到了。
我開口說:「表姨母,這是我給您熬的湯藥。」
所有人臉上都訕訕的。
05
我還是和四喜啟程去了江南照顧張拾安。
表姨母往馬車上裝了好多藥材用品,張拾安的衣裳,愛用的狼毫筆,最喜歡的砚臺,常看的書籍……好幾輛馬車塞得滿滿當當。
我和四喜的東西一口箱子就裝完了。
四喜嘴了他們一句:「小姐,他們太過分了!有好事的時候想不到咱們,
誰不知道那地界上現在亂得很!」
我握住了四喜的手,安慰她:「好四喜,咱不怕,表姨父不是給我們請了鏢師還帶了很多人過來嗎?不會有事的。」
鏢隊裡的宋師傅聽說我們兩個姑娘要去江南,分外照顧,還安慰我說:
「賀小姐,你們放心吧,有我老宋在定讓你安安穩穩地尋到未婚夫!」
下了船,再往前走五十裡就到了江南的地界。
在客棧休息一晚,再趕路。
我掏出攢的銀子,對四喜說:「四喜,你去跟後廚說跟師傅們多加幾個好酒好菜,這一路上大家都辛苦了。」
船上沒什麼好吃食,半數的師傅們又都暈船,師傅們根本沒吃好了飯。
四喜有點心疼銀子:「小姐,這都是你辛辛苦苦攢的。」
攢銀子雖然不易,但前路還要師傅們保駕護航,
況且這一路他們都很照顧我們,拿出點銀子加點好酒好肉也算是我的心意了。
四喜不情不願地去了,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回去定要找表姨母討要回來!
我睡不著,趴在欄杆上看月亮的時候,好幾隻螢火蟲在身邊竄來竄去。
宋師傅偷偷摸摸地從外面出來,拿著一個小包袱。
等到第二日他神神秘秘地把包袱給了我:「賀小姐,這是我自己搗鼓的火銃,萬一前面遇到啥事了你和四喜拿著傍身也好。」
私制火銃,那可是大罪,況且有這個東西拿去黑市上賣怎麼說不賣個好幾百兩銀子,他為什麼要給我?
「宋師傅,這個我不能收,您做一把這個也不容易吧,怎麼能隨隨便便給了我?」
小時候我在祖父書房看到過做火銃的圖紙,密密麻麻的都是線,看不懂。
宋師傅哈哈大笑:「就是自己隨便搗鼓的,
算不得難事。」
「這一路我也知道了小姐你是個好人,小姐可能不記得我了,多年前我在京城快要餓S的時候,是你給了我一個大饅頭還有二兩銀子,還說我人高馬大的在京城找個活定然餓不S自己,就是有了您當初的二兩銀子才有了我老宋的今天。」
這才知道宋師傅原來是鏢號的老板,該叫一聲宋老板才對的。
哦,有這麼回事嗎?
我都忘了。
四喜記起來了,開心地說:「小姐,就是您剛上京的時候,您把身上剩下的銀子都給他了,當時賀家三老爺還說你傻呢。」
我不再扭捏,接過了火銃。
隻是隊伍剛到了江南,就遇上了土匪。
宋老板說:「小姐放心,有我老宋在沒事的!你們安安心心在馬車裡面就好了,這些兔崽子傷不了你們。」
外面刀劍相向,
四喜害怕地縮進我懷裡,我挑開簾子一看,那群土匪訓練有素,不像是流寇野匪,刀刀S人要害,莫不是兵匪?
不一會兒鏢隊的人就落了下風。
宋老板和幾個師傅都掛了彩。
眼看著宋老板身後有人舉劍砍過去的時候,我不顧四喜的阻攔跳下馬車,舉起火銃,「砰」的一聲打穿了盜匪的腦袋。
東南沿海抗倭之戰的時候,祖父曾教給家裡面的兄弟姐妹們都使過火銃,我還以為自己都忘了呢。
06
所有人一時都安靜下來,沒人想到我一個閨閣裡面的小姐敢S人。
四喜跳下馬車扶起了受傷的宋老板,拿繃帶止血。
那些匪徒們拿著刀,面面相覷,都沒有上前。
我方才S人的時候腦子空白,現在回過神來全身都在抖,火銃都快拿不住了,
說話都帶著顫音。
「你們……你們把東西都拿走,放我們離開。」
匪徒哪是這麼好說話的,就要舉刀過來。
我顫抖著雙手,閉著眼朝天上又開了一槍。
匪徒這才停下,其中一個頭頭說:「哪家的小娘子,竟然會使用火銃。」
聽他們這麼說,我就知道定是兵匪無疑了。
我深吸一口氣:「你們是哪個治下的?」
我以為我這麼說,他們會有所顧忌,卻沒想到他們互相對視一眼,舉刀S了過來。
宋老板和鏢師們休整後紛紛拿刀圍成了一個圈,把我和四喜護在裡面。
最後時刻,小閣老帶人過來了。
原是他們就在這附近剿匪,聽到了聲響過來查看一番,沒想到救了我們一行人的性命。
小閣老看到我,
又驚又喜。
「賀家丫頭,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膽子見長啊。」
其實我腿已經軟了,要不是和四喜互相攙扶著,怕要坐在地上了。
聽我說了緣由後,小閣老才說我們來得不巧。
07
小閣老說張拾安傷得重,已經提前回京了。
我愣了愣,有點悵然若失。
天色已晚,一行人原地休整後回了驛館。
小閣老讓我與他同乘一輛馬車,我這才有機會單獨與他說火銃的事情。
「小閣老,這個是火銃是我防身用的。」
小閣老閉著眼擺擺手,又捂住了耳朵:「賀家丫頭,你說的什麼?」
「老夫是一句話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啊。」
我感激地朝小閣老道謝。
到了驛館之後,
我和四喜跟著大夫忙前忙後,能搭把手的地方就搭把手,鏢隊裡面受傷的人多,大大小小的傷員躺了一屋子。
我們送走大夫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懸月高掛,清清冷冷的撒在我身上。
我打了個冷戰,發現小閣老還在庭廊處站著,他對我招招手:「賀家丫頭,上來說說話。」
木質樓梯走著咯吱作響,小閣老看著我發脹的眼眶,笑著說:「累了一天了,怎麼還不休息?可是擔心拾安?」
我有點不好意思,想到張拾安傷在了左肩,露了白骨,就愈發擔心,在無人處偷偷抹了兩把眼淚。
「小閣老,讓您見笑了。」
他笑聲爽朗:「年輕人,心裡藏不住事。」
而後話鋒一轉,問我接下來的打算:「要不留下來幫幫老夫的忙,給我做個女先生?」
「您客氣了,
能為您分憂是晚輩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