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後的一段時日,我便給小閣老收拾邸報公文,算賬,日子越來越平和。
抄家,剿匪,賑災,平亂,收鹽稅。
每到一處,便安排一處大家伙的飲食起居。
連宋老板他們養好傷之後都衝去了剿匪前線。
宋老板用大海碗喝著酒,跟弟兄們劃拳,嘴裡大聲說著:「這一趟鏢走的值,還打了匪!」
小閣老把我帶到人群中:「賀家丫頭,她可把之前張拾安的活都幹了,沒有她我們不會這麼快結束的,現在一切塵埃落定,兄弟們好吃好喝,回家過個好年!」
我有點不好意思,小閣老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咱們有功,就大大方方地受著!」
08
回程之前,我悄悄把火銃給了宋老板。
前半程走水路,
後半程轉為陸路。
月明星稀,我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風,一瞬間看著河面發呆。
小閣老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朗聲說:「賀家丫頭可是想家了?」
「我像你這個年歲的時候還沒走出過京城半步……」
小閣老兜兜轉轉,又提到了張拾安。
「你很喜歡他?」
我點點頭。
我很喜歡張拾安,打心底裡喜歡他。
「能不能跟老夫講講你們之間的事情?你為什麼喜歡他?」
「那年我剛剛上京,被府中表姐妹欺負推入了蓮花池,是表兄救了我,我覺得他是那樣好的人,我們又有婚約,喜歡表兄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後來我就一直追隨著他的腳步。
我想做張拾安的影子,
更想做他的妻子。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張拾安。
小閣老認真地聽著我說,而我似乎是找到了一個情緒的宣泄口,絮絮叨叨的把這麼多年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除了那年的救命之恩,還有張拾安的一個回眸,他會救助路邊乞兒,也會給張府後面的小貓兒小狗兒喂食。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哽咽,好像一瞬間接受了張拾安並不愛我的現實。
我又不傻,這段時間聽了一些闲言碎語,知道張拾安回京並不是孤身一人,他還帶了一個姑娘。
離京城越近,我越害怕。
夜色中行船穿過兩岸峽谷,低低的拍打著水面,原本漆黑的前路忽而掛起了一輪明亮圓月,雖是夜間行船也覺得前路一片敞亮。
小閣老拍了拍我的肩膀:
「趁年輕,吃一吃感情的苦也好。
」
「我後來很多年外放各地,塞北黃沙大漠,江南煙雨亭樓,巴蜀疊嶂層巒,北地萬裡冰雪都曾是我的天地,年輕人,你的世界還很寬廣呢。」
「若有朝一日,遇到了難處可以來找我。」
09
到了京城,還沒到張家胡同,四喜就掀開車窗簾看到了三表姐和表姨母在門口等著我,驚訝道:
「夫人和三小姐怎麼在門口,是等著咱們嗎?」
剛下馬車,表姨母就迎了過來。
「我的兒,你這次出門吃了不少苦,人都瘦了一圈了。」
三表姐挽著我的另一個胳膊說:「箏箏,母親千盼萬盼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我本是住在張家最南側邊緣的小院,每次走到主房都要小半個時辰,回來後發現表姨母給我換了個院子,緊緊靠在張拾安的小竹塢,
僅為一牆之隔。
屋內還添置了許多家具用品,琳琅滿目,三表姐拉著我的手一一介紹。
我連連道謝,鼓足勇氣問我張拾安:「三表姐,表兄他的傷怎麼樣了?」
三表姐面色不虞,拉住我坐了下來。
「箏箏,我跟你說了你先別急,兄長他上次從江南重傷,帶回來了一個狐媚子,被狐媚子迷了雙眼……」
三表姐兩眼恨恨,跺腳。
「你放心,我們都選你的。」
很快我就聽說了張拾安與樓小重的事情。
他們相識於江南,一見定終身,現在已經到了非卿不娶,非卿不嫁的場面了。
但張家人不認樓小重,嫌她家世低微,平民之後,所以這才又想起了我。
在我與樓小重之間,她們選了我。
繡框裡面還放著我走之前沒有繡好的護膝,
我重新拿起了繡花針,一針接著一針,眼前漸漸模糊。
四喜激動地跑回來,對我說:「小姐,公子說想要見你。」
我背過身去擦幹了眼淚,眼眸紅彤彤的。
張拾安在暖閣裡面等我:「賀箏箏,我與樓小重的事情你應該已經聽說了。」
「今日我想當面與你說清楚,我不喜歡你,我要與你退婚。」
我悶悶地哦了一聲,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抬頭望了望落雪的天空。
鼓足勇氣,把打了好多遍的腹稿一股腦全倒出來。
「表兄,你為什麼不選我?我十二歲那年入府,就一直喜歡你。你說你喜歡嫻靜文雅的姑娘,我內修自德,外增品性,你說你喜歡有才氣的姑娘,我學詩書,學作畫,學彈琴,你說你喜歡勤勞的姑娘,我事事躬親,可你從未正眼看過我一眼,樓姑娘她並不符合你喜歡姑娘的標準啊。
」
我深吸一口氣,靜靜地等著張拾安的回答。
他嘆口氣,向我拱手道歉:「賀表妹,誤你青春,是我對不住你。」
「若沒有小重,我本想著這次回來就按照婚約娶你的,可我遇到了小重,她雖不符合我之前娶新婦的標準,可如今和以後,她都是我唯一的標準。」
我轉身,闖入滿院的風雪當中。
正好遇到了趕過來的表姨母,喊住了我:「箏箏,你放心,我不松口,你就是張家唯一的大婦,別聽那個渾小子胡說。」
10
張家今年的新年冷冷清清,沒有往年熱鬧。
張拾安跟家裡面鬧掰了,帶著樓小重住進了好友家。
我偷偷去見了他們兩人,你儂我儂,好不恩愛。
張拾安的同窗見到我都是低著頭走,害怕我問起他們兩人。
可我不想給任何人惹麻煩,隻是再偷偷看他一眼就夠了。
劉同窗看不過去想要安慰我,但是我朝他笑笑:「劉先生,樓姑娘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並未與她相交,隻是從旁人口中聽到樓小重。
劉同窗說:「樓姑娘開朗,熱情,閃閃發光。」
我道:「謝謝。」
過年前一天,四喜告訴我宋老板來給我送年貨了。
我忙去了後門,看到了宋老板帶著媳婦兒子一起過來。
宋老板說:「賀小姐,往年你不知道我,我也不好貿然打擾,就把自家種的瓜果蔬菜託人送給門房小廝,讓他們多照顧你一些。」
隻有底層出生的人才會關注底層社會的人情往來。
我這才知道這些年主家不喜,但我在張家的日子沒有下人婆子翻白眼,使眼色是因為什麼。
宋老板又說:「今年不一樣,小姐既然知道了我,我就要親自帶著全家給小姐送年貨,上門感謝。」
「要不是你們大戶人家規矩多,真的想邀請您去我家過年。」
宋老板是個實在人,宋家嫂子倒是害羞的臉紅,躲在宋老板身後偷偷看我,四歲的小豆子活潑開朗,抓住我的裙擺說:「爹爹,這個姐姐好漂亮哦。」
宋老板糾正了小豆子:「小豆子,叫恩公。」
「恩公,這個姐姐好香啊。」
我感激地看向宋老板,從手上褪下一個玉镯子回禮塞到了宋家嫂子手中。
「宋老板,謝謝您。」
望著他們的的身影,我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了什麼。
是我錯了。
我追了上去,氣喘籲籲地說:「宋大哥宋大嫂,今年我能去你們家過年嗎?
」
宋大哥一口答應,宋大嫂雖然腼腆臉紅,但也表示歡迎。
四喜在後面都快急壞了:「小姐,你走了我怎麼跟老爺夫人交代啊?」
我朝她揮揮手:「四喜,你跟蘭香春花她們吃酒去吧今日家裡面到處找表兄,不會管我的。」
每年都是這樣。
我到了宋家,幫著宋大嫂一起做飯,卻被宋大哥推了出來。
「賀小姐,您上門是我們一家的榮幸,怎麼能讓您幹活了,讓老宋給您露一手絕活。」
宋大嫂在堂屋裡面陪我說話,小豆子在屋裡面鬧來鬧去,一會兒坐坐,一會兒站站。
最終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我認了小豆子做幹兒子。
趴在床邊呼呼大睡。
11
張拾安和樓小重找到我時已經第二日了。
他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我想不開尋短見了。
要真是這樣,他們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朝著二人說:「難道你們覺得我會因為未婚夫要同我退婚就尋S覓活的人嗎?」
「那你們未免也太小瞧了我了。」
「我賀箏箏可不是因為未婚夫要退婚就尋S覓活的姑娘。」
我想與張拾安單獨說兩句話,樓小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我抬起下巴,驕傲一笑。
「表兄,我答應同你退婚了。」
隻是我還是有點不S心,畢竟我喜歡了張拾安八年,此後我不會像喜歡他這樣再喜歡旁人了。
「你要是成婚前反悔了,能不能考慮考慮我?」
張拾安微微一愣,似乎沒有想到我會低聲下氣到如此。
我半開玩笑地說:「剛剛逗你的,我也有我的驕傲,
就算你日後回頭了,後悔想起我了,我都不會回頭的,希望你和樓姑娘日後好好的。」
我頓了頓,又說:「表兄,也是遇到宋大哥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的喜歡對我而言是自我感動,對你而言是一種擺脫不脫的負擔,甚至是一種綁架。」
「真的很對不起你,你應該早點和我退婚的,耽誤了你這麼多年,對不起對不起。」
自以為是地喜歡,不過是感動了自己。
如今,我真心地希望張拾安能夠得到他想要的,就算不是我。
「表兄,能不能把我的荷包還給我?」
「什麼荷包?」
那是渡口處送給張拾安的荷包,他好像忘記了,忘記了就好,我也不再提了。
「表兄,提前祝你和樓姑娘百年好合,你們成婚的喜酒我就不喝了。」
我說完這句話便跑了出去,
樓小重看見了我,伸出胳膊要同我打招呼的,但我實在沒有勇氣得體地面對她,就這樣吧。
12
我在一個黃昏收拾好自身的東西,孤身離開了張家。
因為我的主動退婚,表姨母口口聲聲說我不爭氣,三表姐也沒了好臉色,自然沒人在乎我的去留。
隻有四喜哭成了淚人。
「小姐,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啊,我八歲就跟你您了。」
四喜是張家的家生子,祖上三輩都在張家幹事。
我抱住了四喜,不停地給她擦眼淚:「好四喜,別哭了。」
四喜哭哭唧唧:「小姐,您離開了張家能去哪裡啊?」
張拾安風塵僕僕地趕了過來,看見我時眼中情緒復雜,很是愧疚:「賀家表妹,你不必離開張家的。」
他們都知道我沒地方去,
可我還是不想留在這裡了。
天高海闊,我不相信沒有我一隅容身之地。
張拾安給了我一沓子銀票,但是我並沒有收下,而是求他一件事,在可能的情況下照顧一下四喜。
四喜的爹媽都不喜歡她,要不然也不至於分給了我,這麼多年對她不聞不問。
「賀家表妹,你真的要走?」
張拾安還在挽留,不知道出於什麼情緒。
我低頭看著鞋面,不敢看他的眼睛。
「表兄,對不起,我會祝福你們的。」
我走出狹窄的胡同口,前方一片寬闊。
小豆子跑到我面前,糯糯地叫我:「幹娘!」
我蹲下身子抱住了他:「小豆子,你怎麼來了?」
又一次抬眸,發現宋大哥宋大嫂都來了,不由分說地帶著我回了宋家。
宋大嫂紅著臉說:「賀小姐,你是老宋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們一家子的恩人,你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們家住下可好。」
他們收拾出了朝南的一間屋子,炕上的鋪蓋被子都是新彈的棉花,甚至還能聞見太陽的味道。
一些日常用品都是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我感動地抱住了宋大嫂。
「宋大嫂,謝謝您。」
她雙臉緋紅,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
13
我認了哥哥嫂嫂,不過小豆子還是一口一句幹娘地叫我。
這裡的日子沒有錦衣玉食,但我也並不嬌氣,力所能及地幹著家務。
掃地,洗衣,做飯,還教小豆子讀書認字。
挎著籃子上街買菜,嫂嫂會給我把買菜錢塞到我手中,叮囑我早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