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我十歲之前的日子，祖父，三叔，大伯，三嬸嬸，大伯母還在我身邊的時候，我也是家裡的掌上明珠呢。
又一日，我照常上街買菜。
遇到了三表姐和幾個之前的貴女，她們從轎子裡面下來，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擰了擰眉。
三表姐拉起了我的手：「箏箏，你日子咋過成了這樣？一手的繭子，聽說你認了一對鏢師夫婦做哥哥嫂嫂，真是自甘下賤！」
我抽出手，不想理會三表姐，她卻在我前面伸出腳想要絆我。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假裝沒看見一腳踩了上去。
「三表姐，你說我可以，但請你不要說我兄嫂，他們對我很好。」
三表姐臉色變了，正想追過來的時候，卻突然躬身行禮。
我轉身，原是小閣老和張拾安不知何時在我身後。
小閣老訓斥了三表姐和那些貴女：「出門名門不代表高貴，最重要的是謹修內德，與人為善。」
她們羞紅了臉，諾諾稱是。
小閣老在茶樓裡面包了一個雅間，一扇窗戶臨街，正好能看到市井百態。
張拾安坐在我旁邊，已經兩個月沒見了，現在都春天了。
張家還沒松口他與樓小重的婚事，他這才想請小閣老做媒給家裡面施壓。
但小閣老拒絕了。
「拾安，與人保媒是人生大事，我既不能對你們的婚事負責，就張不了這個口。」
張拾安隻能另想他法。
「賀家表妹，你未來是什麼打算，總不能一直這麼在宋家住著吧？畢竟是個外人，要不然你還是回來吧。」
人就是這麼奇怪。
在我心中住了八年的張家竟還比不過認識兩年的哥哥嫂嫂。
小閣老打斷了張拾安的話：「拾安，人心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哪頭輕哪頭重隻有自己才清楚，咱們外人就不要摻和了。」
我起身，以茶代酒敬了小閣老一杯。
「小閣老，箏箏自從入京承蒙您照顧，我無以為報，隻能敬您一杯。」
小閣老眸光閃爍，扶起了我。
「好孩子。」
「小閣老，敢問您為何對我這麼好？」
小閣老這才不好意思地說：「一開始你入京的時候，拙荊就看上你了，想配給我家小子，不過得知你有婚約後便遺憾不已。」
「我也覺得，你要是能給我家做兒媳婦就好了。」
「不知你現在可願意？」
我愕然，早知道不多嘴問這一下了。
張拾安還在一旁。
「小閣老，記得在江南時您問我的話嗎？我感激您，敬愛您，可若是為了感恩嫁給貴公子，怕不是又走了之前的老路，您還對我說過這世界很大，不要將自己困於一方天地，撥開雲霧才能見月明。」
小閣老笑著捋捋胡須，自罰一杯：「老了老了，倒是我狹隘了。」
「此刻你就把我當作不講理的長輩就好了。」
事後，小閣老建議我可以去考女官。
皇上特開恩科為東宮太子從民間選拔女師傅。
之前的大晉女子地位不高，不能讀書入學堂，更不能拋頭露面，但多年前出了一位陳將軍，今年出了一位太子，女子地位漸漸上升，是以讀書經商理事都有。
14
太子如今才十三歲。
去歲春闱放榜，在宴請天下學子的折桂宴上，
太子身著女裝騎白馬在前，皇帝在後，天下人這才知道太子是女郎。
太子恢復女兒身之後，下令第一件事就是押解邊疆陳大將軍回京，以謀反之罪，誅S陳氏九族。
選拔女官分為筆試和面試。
最後一輪面試的策論就是論一論陳汝貞、陳湲謀反一案，天子和太子為面試考官。
前面三輪筆試，兩輪面試，考盡了人情，詩書，處世之道，如今留在殿內被天子太子親自考教的隻有九人。
最終由皇帝欽定一人。
其餘八人中，都是各懷本事的。
面試之前小閣老給我加油打氣，猜測了今日皇帝出的題該是太子以女子之身正位春宮雲雲。
我沒想到，這次的題竟然是之前的陳大人謀反一案。
說起來陳大人和我祖父曾是同窗，若我祖父還在世，定會在陳家出事時為他求情。
我幼時見過陳大人，他才五十多已然致仕。
後來再次聽說他的消息，就是去歲。
「梟首示眾，以為宵小者戒。」
「九族誅之。」
隻因陳大將軍在邊疆時，遇到了百年一遇的蝗災，私開糧倉賑災，雖然救活了上萬百姓，陳大將軍卻被押解入京。
沿路上百姓喊冤不絕，陳大人的不少門生為他們上書求情，處S的處S，流放的流放。
朋黨罪處S的七十二名朝廷官員中，半數在三品以上。
經此一時，太子的權威立了起來，沒人再敢置喙太子之事。
隻是我還是替陳家感到不值得。
前兩輪面試段閣老也是面試官，小閣老說以我的聰明其餘幾人不必擔心，唯有那個趙傾怕是真正的對手。
此次面試，應試九人先一一立論，
而後互相駁斥。
既考各人的觀點，也考口才臨辯。
為了應考，我違心立論，畢竟從皇帝的視角來看，私自放糧的危害，確實比餓S一城百姓還要大。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一旦回到京城必然會接受帝王的審判。
到了駁斥，眾人一一細數陳大將軍的諸多罪過，卷宗裡面有的加以深化，卷宗裡面沒有的還要強加。
我知道，在我心軟說出一句：「畢竟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時。」
我就輸了。
趙傾追著我的這個觀點說：「既然陳賊心懷百姓，陛下殿下自然沒什麼可挑理的，可她都私自開糧倉了，為何還餓S了十三個百姓？以草民之見，陳賊有貪墨之嫌。」
是故。
趙傾成了太子的教導女官，而我被打了五杖，拖出宮門。
15
我渾身是傷地被拖回宋家胡同時，
正逢張拾安娶親。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大紅新郎官的衣袍，更加襯得面如冠玉。
張家雖然不同意他與樓小重的婚事，他便在外面置辦了院子，風風光光地迎娶樓小重。
我看著迎親隊伍漸漸遠去。
真好啊。
哥哥嫂嫂看著我悽慘的樣子，心疼不已。
但哥哥接了個急鏢，要親自護著出門，留嫂嫂在家，再三叮囑嫂嫂：「要好好照顧箏箏。」
也是養傷的這些時日，我把當初沒繡好的護膝給繡好了。
也算有始有終吧。
然後放在了箱子裡面最底下，再也沒有打開過。
嫂嫂不停地誇我是手藝好。
我的傷養得差不多了，能下地的時候就去了鋪子裡面。
哥哥不在，賬房先生有事回老家了。
裡面的賬冊都快堆積如山了，嫂嫂不識字，聽說我在江南幫小閣老理過賬冊的時候才想起讓我過去。
鋪子裡面隻剩了幾個小伙計，有一個十五六歲的伙計上次我也見過，好奇在一旁瞧著我撥算盤，寫字。
我停下手中的活，問道：「你想學嗎？」
阿路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那我教你。」
「賀姐姐，謝謝你。」
也就是在鋪子這段時間，三叔的信寄到了張家，他們派人給我送了過來。
阿路雖然認不全，但也看懂了幾句話，問我：「賀姐姐，你要回家了嗎？」
三叔還不知道我與張拾安退婚，離開張家的事情。
這麼多年我給三叔去信都說自己過得很好。
所以他們並不知道我在張家的處境，還以為我過得很好呢。
我還沒來得及跟阿路說話，就在隔壁典當鋪子看到了一個熟人。
張拾安。
他是去鋪子裡面當東西的，許是掌櫃的看他什麼都不懂，一個上好的白瓷花瓶隻給了他二十五兩銀子。
在掌櫃的寫當票的時候，我叫停了他。
「掌櫃的，你這生意可不是這樣做的，做生意靠的就是口碑，你這樣得了一處便宜，日後傳出去可壞了鋪子裡面的名聲啊。」
掌櫃的看到我，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賀家妹子，這不是那個負心漢嗎？你怎麼還替他說話？你哥哥走前還讓我們鄰裡鄰居照顧你們呢，我就是想給你出出氣。」
我都氣笑了，原來如此。
小聲對掌櫃的說：「什麼負心漢？早就過去了，況且這位張大人是我的恩公，很多很多年前救過我的性命。」
掌櫃的滿臉狐疑，
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
掌櫃的轉過身來，對表兄說：「二百五十兩！」
表兄接過銀票,見到我,有點不好意思。
「表妹，你怎麼在這？」
我把表兄帶回了鋪子,阿路很有眼色地給他倒茶,然後支走了其他幾個伙計，說道：「賀姐姐，我帶著他們去吃口冰飲子。」
我心平氣和地告訴了表兄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
「那表兄,你為什麼會去當鋪？」
張家雖不是鍾鳴鼎食之家，但也是富貴人家。
我這才知道表兄為了樓小重和張家鬧翻了,說出不會吃張家的一口米，不用張家一分錢的氣話。
「但我現在就是個六品小官,俸祿微薄，小重有孕後身子一直不好,我這才……」
原來如此。
表兄並沒有待多久就走了，分別的時候,他對我說。
「表妹，你真的變了好多。」
「哦，哪裡變了？」
「我也不知道。」
16
哥哥離開的半年多後,終於回家了。
他這次走鏢路上出了岔子,耽擱了不少時辰。
離開家時還是春天,現在已經到了冬日。
嫂嫂和小豆子望眼欲穿，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小豆子開蒙了,我替他做了上學的小包。
哥哥嫂嫂都沒讀過太多書，所以更想小豆子讀書認字，有文化,懂禮儀。
鋪子裡面阿路都學會算賬識字，賬房先生收了他做關門弟子。
四喜嫁給了莊子上的一個大管家，聽四喜說,表嫂生了個大胖小子。
張家人雖然還沒松口,
但表姨母偷偷去看了那個孩子好幾次了。
小表侄兒滿月酒的時候，我沒有露面,隻託表兄的同窗送了一個厚厚的紅封。
劉同窗問我：「賀小姐,你還喜歡拾安嗎？」
我笑笑，不說話。
喜歡一個人是可以藏在心底的。
三叔要接我回老家了，他現在有了一支⾛南闖北的商隊。
三叔沒有⼦⼥，想讓我回去接⼿。
我打算回家了。
他們在渡口送我，小⾖子抱住我不撒手：「幹娘,你能不能別⾛,⼩豆⼦舍不得你,我把所有的糖果⼦都給你吃。」
嫂嫂在哥哥懷裡面抹眼淚。
我把所有的書還有筆墨紙砚都留給了阿路，讓他以後好好跟著哥哥幹。
看著四喜哭，我也哭。
送君千⽇,終須一別。
小閣⽼對眾⼈說：「大家都別送了，⻢上就要開船了。」
這是渡口的最後⼀班船，錯過這次就要⾛陸路了。
我看到⼩閣⽼⿊密密的頭發裡藏了好幾根白發，眼頭發熱。
「⼩閣老,日後您要多照顧好自己,少操點心，年紀也⼤了,不要什麼事都往前⾯衝……」
表兄是最後一個知道我要離開京城的。
⻛塵僕僕趕到渡口的時候，已經開船了。
他悵然若失地揮了揮⼿。
但我什麼都沒有看⻅。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