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就是怕影響你公司融資嗎?用不著擺出這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很難看。」
我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他身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帶著茫然和不解。
「融資?什麼融資?」
他看著我,眼神幹淨得像個無辜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隻知道,你要和我離婚。」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我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撲通」一聲,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我的瞳孔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縮緊了。
他抓著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將自己的骨頭嵌進我的血肉裡。
他的手掌滾燙卻還在不停地發抖。
「阿瓷,
我錯了。」
他仰著頭看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雙我曾愛了那麼多年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破碎的水光和無措的哀求。
「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定是我錯了。」
「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
那張向來沉穩冷靜、運籌帷幄的臉上。
此刻隻剩下少年人闖了滔天大禍後才會有的、那種手足無措的崩潰。
我看著他,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演得真像。
像到我差一點就信了。
像到我幾乎要以為,跪在我面前的,不是那個出軌的 29 歲的秦譽臻。
而是那個會為了給我買一根冰棍,就跑遍整個校園的 22 歲的少年。
可理智很快就將我拉了回來。
少年已經S了。
眼前這個,隻是一個為了利益,不惜下跪求我的商人。
我一點點地將我的手從他滾燙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秦譽臻。」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現在的樣子,隻會讓我覺得更惡心。」
他像是被我的話刺穿了心髒,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但他沒有起身,依舊固執地跪在那裡。
「究竟要我怎樣才能彌補?」
「阿瓷,隻要你開口,我都會去做。」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執拗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求你,別不要我。」
我看著他這副卑微到塵埃裡的模樣,
看著他那張寫滿「真誠」的臉。
心底的諷刺幾乎要溢出來。
我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好啊。」
我輕笑一聲,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毒。
「那你現在,就去把你那家引以為傲的公司關了。」
「你做得到嗎?」
秦譽臻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和茫然。
他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提出這樣一個荒謬的要求。
公司?
可在他的記憶裡,他還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學生。
他最大的資產,就是他那顆愛我的心。
可是在我的眼裡,他此刻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看吧。
一提到他最在乎的東西,他所有的深情就都啞了火。
「做不到,
是嗎?」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那我就換一個。」
我俯下身,湊到他耳邊。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那你就去S。」
「你S了,我就不離婚了。」
9
秦譽臻臉上所有的表情寸寸碎裂。
那雙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在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不再顫抖,就那麼直直地跪在那裡。
S寂沉沉。
我以為他會像之前一樣,被我的話激怒,會惱羞成怒地用更惡毒的語言來反擊我。
但他沒有。
良久。
他緩緩地眨了下眼睛,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砸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為什麼?
」
秦譽臻終於開口。
「阿瓷,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冷眼看著他,都到這個時候他還在演。
「怎麼?」
「演不下去了,終於肯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我的話音未落,他卻猛地抬起頭。
「我不是他!」
他嘶吼出聲,聲音甚至破了音。
「我不是你要我S的那個秦譽臻!」
我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
「秦總,你這是什麼新戲路?」
「失憶?還是人格分裂?」
「為了不離婚,你還真是不遺餘力。」
秦譽臻被我的話刺激到了,情緒徹底失控。
他手忙腳亂地爬到我的身邊。
「我醒來就在這裡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公司融資!
我……」
他急得滿頭大汗,拼命在腦子裡瘋狂搜刮著能證明自己的證據。
忽然。
他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猛地抓起我的手。
「上周!上周最後一節選修課!」
他急切地看著我,眼睛裡因為用力而布滿了紅血絲。
「我們一起上高數課,在西階二零三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天下午太陽很大,你趴在桌上快睡著了,你記得嗎?阿瓷,你記得嗎?」
我皺著眉,想要甩開他的手。
這些陳年舊事,他現在提起來又有什麼意義?是想用回憶來博取我的同情嗎?
可我的掙扎,在他的鉗制下顯得微不足道。
他看著我冰冷的眼神,臉上的急切慢慢褪去。
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脆弱。
他不再試圖解釋那些我不相信的穿越和時空。
隻是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那個夏日午後獨有的熱氣。
「我對你說,阿瓷,別睡了。」
他的目光專注而溫柔,仿佛跨越了七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悶熱的教室。
「你那天說周教授的催眠曲太厲害,馬上就要陣亡了。」
我的心髒,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這些細節……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破碎光影的眼睛。
他緩緩地說出了那句被我埋葬在記憶最深處,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話。
「然後我湊到你耳邊,悄悄和你說……」
「『阿瓷,你的眼角有一顆很難發現的痣诶』。
」
「……」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那根緊繃了七年的弦,應聲而斷。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仿佛能聽見那個遙遠午後,窗外聒噪的蟬鳴,老舊風扇吱呀作響的聲音。
以及少年在我耳邊落下,帶著溫熱氣息的呼吸。
那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早已忘記的,微不足道的秘密。
是我趴在課桌上,用筆尖無聊地描摹著他英挺的側臉。
他突然低頭,在我耳邊落下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耳語。
我甚至記得。
我當時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然後被他笑著抓住了手。
他說:「別動,就那樣,特別可愛。」
這個細節,
太細小,太微不足道了。
細小到在這七年的磋磨裡,早已被我遺忘在了角落。
它不像「我愛你」,不像「我們結婚吧」,它不是任何鄭重的承諾。
它隻是一句,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
在凝視了我一個下午之後,發現的無聊又可愛的小秘密。
昨日那個在珠寶店裡為林晚戴上項鏈、笑容從容的秦譽臻,是絕不會記得這句話的。
那個和我吵架,罵我「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的秦譽臻,是絕不會記得這句話的。
那個為了公司融資,在我面前不斷演戲的秦譽臻,更加不可能記得這句話。
我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我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眼裡的慌亂和無措是那麼真實。
我以為他S了。
我以為,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早就被歲月和欲望SS了。
可現在。
他穿越了七年的時光。
帶著求婚成功的滿腔喜悅與愛意,一身狼狽地跪在了被他未來的自己傷得體無完膚的我面前。
我那可笑的報復,那場精心策劃的清算。
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要去懲罰的那個罪人,消失了。
而代替他跪在這裡的,是我用整個青春去愛的無辜少年。
10
22 歲的秦譽臻穿越了七年的時光。
滿心歡喜地撞上了我淬滿劇毒的刀刃。
我眼眶發燙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該繼續我那可笑的清算。
秦譽臻看著我久久不語,
隻是用一種絕望的眼神望著我。
他知道我已經相信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從地上站起來,試探著朝我靠近一步。
「阿瓷,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不敢碰我,無措地站在那裡。
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我們……我們之間怎麼了?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他說恨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告訴他,七年後的他會為了另一個女人對我撒謊,對我冷漠甚至希望從未和我結婚嗎?
這些話太殘忍了。
對眼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來說,太殘忍了。
我的沉默讓他更加不安。
「你說話啊,阿瓷。」
他幾乎是在哀求。
「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一起解決,好不好?」
「你別這樣,我害怕。」
他的哀求一下下割著我的心。
我再也承受不住這種撕裂般的拉扯。
抓起手機。
我什麼話都沒說,隻是將手機轉向他。
秦譽臻下意識地接過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一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屏幕上,那個成熟英俊、西裝革履的男人,是他,又不是他。
那個男人身邊的女人笑顏如花,依偎在他的身側,親密無間。
「這是……我?」
他的聲音帶著全然陌生的不可置信。
因為那個男人身邊的女人,不是我。
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動。
下一張照片。
秦譽臻正溫柔地替那個女人戴上項鏈,眉眼間的專注和溫柔,是他此刻最熟悉的神情。
可這份溫柔卻給了另一個女人。
他顫抖著手繼續翻看著照片。
那張他低頭,在林晚額頭上印下親吻的照片就這麼撞進了他的瞳孔裡。
「不……」
一聲破碎的呢喃從他喉間溢出。
他SS地盯著屏幕,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隻剩下灰敗和空洞。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在看到未來自己背叛的那刻,也愣在了原地。
秦譽臻看著我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是誰?」
「你的助理,你的小三。」
他終於明白,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是真的,
恨不得他S。
「我……」
他似乎想問什麼,卻始終問不出口。
所有的問題,都變成了一句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嘶吼。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眼淚終於決堤。
那不是演戲,不是偽裝。
是 22 歲的秦譽臻對他無法理解的未來,最徹底的絕望和崩潰。
我也想知道。
那個會為我跑遍整個校園的少年,究竟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12
秦譽臻的嘶吼和眼淚,在我心裡砸出了滔天巨浪。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又痛苦的臉上寫滿了對我熟悉又陌生的愛意與絕望。
他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來,然後在我面前猛地收住腳步。
通紅的眼睛裡滿是哀求,
卻又不敢再碰我一下。
可最終,那份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還是戰勝了恐懼。
他猛地伸出雙臂,不顧一切地將我SS地攬進了懷裡。
「對不起,阿瓷,對不起……」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滾燙的眼淚瞬間濡湿了我的衣領。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
這個懷抱,帶著我記憶裡少年幹淨的皂角香氣,帶著他打完球後一身的薄汗味道。
卻唯獨沒有了那股讓我窒息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香水味。
我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推開他。
可我的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因為這個懷抱太溫暖,太真實了。
真實到足以喚醒我心裡那捧早已冷卻的S灰。
讓它在七年後的今天,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火星。
這不是那個把我當成麻煩、把感情當成任務的 29 歲的秦譽臻。
這是我的少年。
是那個會因為我一句隨口的話,就頂著烈日為我奔跑過整個校園的少年。
他回來了。
卻以這樣一種荒誕又殘忍的方式,撞上了我最狼狽不堪的現在。
「我不會變成他,我發誓,我絕不會變成他。」
他感覺到我的僵硬,抱得更緊了,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我證明著什麼。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才能彌補?」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