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任由他在我頸窩裡。
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發出壓抑又絕望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緩緩地松開我。
卻依舊緊緊抓著我的手臂，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消失不見。
他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那份協議……我們把它撕了好不好？」
他指的是那份離婚協議書。
「阿瓷，別和我離婚。求你。」
「我會留下來，我會證明給你看，我不是他。」
他的目光是那麼的真誠，那麼的堅定。
他要留下來。
他要用 22 歲的自己，去彌補 29 歲的自己犯下的錯。
他要維持這段被他未來的自己親手摧毀的婚姻。
我看著他，喉間又酸又澀。
整個世界都像一場荒誕的默劇。
我抱著我S去的愛人，也抱著我所有痛苦的根源。
而他，正用一雙盛滿初心的眼睛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宣判。
13
撕掉協議。
就等於否定了我這七年來所有的痛苦與煎熬。
不撕協議。
又像是在用一把本不屬於他的刀，去懲罰一個無辜的少年。
我最終還是抽回了我的手。
一言不發地從秦譽臻身邊走過，走進了臥室反鎖了房門。
那是我能給他的，唯一的回應。
「阿瓷？阿瓷你開門！」
他的聲音裡帶著被我拒絕後的恐慌和受傷。
我沒有應聲，隻是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將自己整個人都蜷縮起來。
拍門聲停了。
我聽見他在門外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沒有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就守在門外。
我無法面對他。
我隻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張。
是 29 歲的秦譽臻為林晚戴上項鏈時，那成熟從容的微笑。
另一張。
是 22 歲的秦譽臻跪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一張臉代表了我所有的恨與絕望。
另一張臉卻是我所有愛與溫柔的源頭。
這兩種極致撕裂的情感將我反復凌遲。
這根本不是什麼遲來的救贖。
而是一場更殘忍、更荒誕的酷刑。
我的仇人與我的愛人，是同一個人。
而現在。
我的愛人正替我的仇人，承受著我所有的怨恨。
夜漸漸深了。
我不知道他在門外做了什麼，隻是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我不敢開燈，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像個小偷一樣躲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熬不住，在床上躺下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隻要一合眼。
那些畫面就會在我腦中交替上演，逼得我快要發瘋。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窗外泛起了魚肚白。
一陣熟悉的香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是番茄和雞蛋的味道。
大學時，我最喜歡吃食堂窗口的番茄雞蛋面。
秦譽臻總說那是沒放鹽的白水煮面，可每次還是會陪我一起吃。
後來他會做了。
就時常在周末，在我們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做給我吃。
那是我記憶裡，關於「家」的最初的味道。
我的心口猛地一窒。
門外，響起了他的聲音。
帶著一整夜沒睡的疲憊。
「阿瓷，我……我做了番茄雞蛋面。」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帶著些討好。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胃會受不了的。」
「我放在門口，不燙了……你，你記得吃。」
說完，便再也沒有了聲音。
我赤著腳，一步步走到門邊。
透過貓眼，
我看見他把那個大大的瓷碗放在了門口的地毯上。
然後就退到了幾步開外，靠著對面的牆壁，緩緩地坐了下去。
他沒有走，隻是遠遠地守著。
那雙曾對我展露過厭煩和惡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卑微的祈求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臥室的門。
一門之隔，是他笨拙又真摯的愛意。
是我無法跨越的，七年的鴻溝。
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14
我不知道我和門外的秦譽臻在這場無聲的對峙裡僵持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變成了一種酷刑。
秦譽臻始終守在門外。
我聽著他在門外收拾著碗筷，聽著他壓抑的嘆息和來回踱步的焦慮。
漸漸地，
門縫裡飄進來的不再是番茄雞蛋面的味道。
而是各種各樣的菜香。
「阿瓷，我做了你吃的可樂雞翅，我給你門口了，晚點來收。」
隨後，我透過貓眼看到他離開的背影。
眼淚砸進眼前的可樂雞翅裡。
樹不是一天就爛掉的，人也不是一天就變壞的。
29 歲的秦譽臻不是一夜之間變成那個樣子的。
他的背叛和冷漠是由無數次被欲望和野心一點點積累而成的。
他每一次無關緊要的小謊，就放棄了一點我。
腐爛是從內裡開始的。
當我終於聞到惡臭時，整棵樹早就被蛀空了。
眼前這個 22 歲的少年，他純粹、熱烈、美好得像一顆未經雕琢的鑽石。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顆鑽石在未來七年的名利場裡，
會被打磨成什麼模樣。
他身上那些閃閃發光的少年氣，會被一點點磨掉，變成圓滑世故的刀，將我刺得遍體鱗傷。
我愛他嗎？
我愛。
我愛的是那個會為我跑遍整個校園的少年。
是眼前這個會笨拙地為我做飯、會像個孩子一樣不知所措的秦譽臻。
可我也恨他。
我恨那個七年後，親手SS這個少年的 29 歲的秦譽臻。
我的愛與恨，都系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本身就是一場無解的酷刑。
留住他，然後呢？
用我未來七年的記憶作為警鍾，時時刻刻提防著他。
阻止他走向那條早已注定的路嗎？那樣的愛，對我，對他，都太不公平了。
我會變成一個多疑的怨婦。
他也會活在無形的枷鎖裡，
最終消磨掉所有最初的美好。
他們根本不是兩個人。
他們是同一個人，在時間軸上不同的兩個節點。
一個是因，一個是果。
我無法一邊愛著這個「因」，一邊去恨那個「果」。
更無法自欺欺人地以為，隻要留住這個「因」，就能改變那個「果」。
那七年的磋磨和痛苦是真實存在的。
我被那把名為「失望」的鈍刀凌遲了七年，早已體無完膚。
我不能因為行刑者變回了最初的模樣，就假裝自己從未受過傷。
我不能用對一個「罪犯」的審判去綁架一個「無辜者」的人生。
我不能再騙自己了。
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這段早已在另一個時空裡S去的婚姻。
想明白這一切後，我打開了門。
「阿瓷？」
見到我，秦譽臻小心翼翼地喚了我一聲。
我平靜地看著他。
「很好吃。」我說。
「和你以前做的一樣好吃。」
他眼裡的光，因為我這句話，又亮了起來。
「但是，秦譽臻。」
我看著他清晰而決絕地說道。
「我們還是要離婚。」
他臉上的光瞬間碎裂。
「為什麼？」
他衝到我面前，雙手撐在餐桌上。
「我不是他！我會改的！你告訴我未來發生了什麼，我全部都改！」
「我可以不去開什麼公司，我可以不做生意，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我可以一輩子都為你做番茄雞蛋面，隻要你別不要我……」
「可你就是他啊。
」
我輕聲打斷了他的哀求，也打碎了他最後一點幻想。
「你隻是還沒有變成他而已。」
我站起身，從客廳的茶幾上拿起了那份離婚協議書。
重新放在了他面前。
「我不是在懲罰你。」
我的聲音裡褪去了所有的恨意。
隻剩下一種沉到谷底的疲憊與悲傷。
「我隻是……不想再陪你走那條路了。」
「我已經走過一次了，太疼了，我走不動了。」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絕望而慘白的臉。
看著他那雙我曾愛了整個青春的眼睛。
然後，我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秦譽臻，我們就在這裡結束吧。」
「趁你現在……還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時候。
」
15
張宸將兩份文件推到我們面前。
是最終版的離婚協議和財產分割方案。我沒有看秦譽臻,目光SS地釘在那幾頁紙上。
「秦先生，江小姐。」
「按照江小姐的意願,這套房產歸她所有。」
「另外，根據貴公司融資後的估值，您持有的股份將分割一半給江小姐，作為婚內共同財產的補償。」
秦譽臻靜靜地地看著那份文件，仿佛在看一件極其骯髒的東西。
良久,他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在我名字的旁邊籤下了名字。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將筆輕輕放下。
「阿瓷。」
「再見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也隔絕了我們所有的過去。
我贏了。
可我的心,卻空得像被剜掉了一塊。
之後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S水。
我住在那座空曠的大房子裡。
我偶爾會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他的身影。
他比以前更忙了，一場接一場的會議，一次又一次的海外出差。
新聞上的他，清瘦而沉默。
22 歲的秦譽臻迅速成長為巨大公司的頂梁柱。
直到一個月後。
我收到了一個來自張宸律師事務所的厚重文件袋。
我以為是離婚手續的最終存檔文件,沒有多想便拆開了。
裡面掉出的，卻不是我預想中的東西。
那是一份標題加粗的協議書。
那幾個字像有千鈞重，砸得我眼前發黑。
*股權無償贈與協議*。
贈與人那一欄，
是秦譽臻龍飛鳳舞的籤名。
而受贈人,赫然是我的名字。
協議內容簡單得近乎粗暴。
秦譽臻自願將其剩餘的、名下所有的公司股份，全部無條件轉讓給我。
文件的籤署日期，是我們辦完離婚手續的第二天。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立刻撥通了張宸的電話。
「學長,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
電話那頭的張宸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這是秦譽臻的決定。他說……那些東西,本就全部都是你的。他隻是物歸原主。」
「那我看到的那些新聞……」我喃喃自語，「他還在管理公司,他……」
「是的。
」
「他把股份全部轉給了你，然後以普通合伙人的⾝份,和公司籤署了一份十年期的管理合同。」
「他放棄了所有股東分紅的權利,隻領取 CEO 的固定薪⽔。」
張宸頓了頓補充道：「江小姐,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他現在……是在為你打工。」
腦⼦⾥最後⼀根弦也斷了。
我終於明白了他那反常的平靜。
明白了那場離婚⾥他毫無掙扎的順從。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在⽤這種方式,與那個他無法接受的、背叛了我的未來,做最徹底的切割。
他把用我的七年時光換來的所有財富都還給了我。
然後將⾃己變成了一個沒有過去的打工者。
他沒有離開，卻用⼀種⽐離開更決絕的方式。
將⾃己永遠地囚禁在了那座⽤我的青春建起的商業帝國裡。
他是在⽤他往後全部的⼈⽣，為我贖罪。
我抓著那份滾燙的協議,淚⽔無聲⽽出。
我贏了。
可我,卻永遠地失去了那個會為我奔跑過整個青春的少年。
「阿瓷。」
恍惚間，我仿佛聽⻅有人在叫我。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視線,好像看⻅了十年前那個刺眼的夏天。
那個穿著籃球服的少年，在烈日下,正穿越滾燙的操場，奮力地朝我跑來。
他的頭發被汗⽔打湿,額角亮晶晶的,臉上卻帶著我記憶⾥最燦爛的笑。
「阿瓷！」
他笑著向我揮⼿。
像⼀束光衝破了七年的陰霾，直直地照進了我冰冷的心底。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可我們之間。
隔著七年的深淵。
隔著無法原諒的背叛。
他笑著,奔跑著，卻離我越來越遠。
最終，消失在了時光的盡頭。
他永遠地留在了那個夏天。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