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靖安王朝最後一位繡魂師。


 


能以絲線縫補將散的魂魄,向無常暫借光陰。


 


某日在河灘撿到一具少年屍體。


 


師父曾說,動用這術法的代價,我付不起。


 


現在,代價來了。


 


1


 


我叫芊泠。


 


是靖安王朝最後一位繡魂師。


 


世人隻知「芊繡」巧奪天工,卻不知在「芊繡」一脈中,藏著一個隱秘的分支。


 


繡魂。


 


以特制絲線為媒,縫補那些將散未散的魂魄,從無常手中,暫借光陰。


 


三日、七日,乃至一月。


 


但天下沒有白來的命數。


 


代價是繡魂師自身的精氣。


 


輕則萎靡數日,重則折壽或S亡。


 


繡魂術因逆天改命,歷代權貴為之癲狂。


 


百年前,曾有繡魂師為權臣續命,魂線成陣之刻,慘遭反噬,師者當場殒命。


 


權臣得生,秘術由此泄露。


 


自此,帝王設「繡獄」,搜捕芊族滿門。


 


百年腥風血雨後,繡魂師幾近滅絕,「繡魂」淪為傳說。


 


百姓不知,權貴未忘。


 


師父臨終前再三叮囑: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動用繡魂之術,更不能讓旁人知曉你的身份。」


 


他S後,我毀盡繡譜,帶著繡架與一匣絲線,隱居江南小鎮,以普通繡娘身份度日。


 


青石巷,烏篷船,細雨如針,密織人間寂寥。


 


日復一日。


 


直到那一日。


 


暮春,雨歇。


 


我在院後的河灘蘆葦叢中發現一具男屍。


 


他仰面躺在湿泥上,

面色慘白,唇無血色,氣息全無,任誰看了都會說——


 


人已S透。


 


可我的靈覺,驟然震動。


 


他體內,竟有一縷「生魂」未散。


 


這是一縷異常純淨的生魂,深鎖於心脈。


 


微弱卻堅韌,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封存、護佑著。


 


它不散,不亂,甚至……隱隱有復蘇之兆。


 


與常人將S時魂魄彌散截然不同。


 


為什麼?


 


我本該離開,謹遵師訓。


 


可這般奇異的魂象,百年難遇。


 


它像一道無解的謎題,一根無形的線,纏住了我的心。


 


這縷魂,為何不散?它從何而來?又為何獨獨存於這具將S之軀?


 


我想知道。


 


於是,

我將他帶回,取出絲線。


 


閉眼,凝神,針引魂絲,靈覺沉入。


 


「暫借光陰。」我低聲說,「隻看一眼,你究竟是誰。」


 


良久。


 


燭光搖晃,S寂的胸膛,似有極輕的一次起伏。


 


2


 


少年的指尖漸漸有了溫度。


 


我心中一驚,忙穩住手中絲線,將針尾輕輕一旋。


 


他動了。


 


「……誰——」


 


一聲極輕的呢喃,從毫無血色的唇間滲出。


 


我喉間一緊,低聲問:「你是何人?」


 


無應。


 


過了片刻,少年才緩緩睜開眼。


 


眸子極黑,空得沒有焦點,像兩口深井,映不出光。


 


我試探道:「你可聽得見我說話?


 


他愣了愣,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啞:「……聽得見。」


 


我將手中絲線緩緩收回,眸光打量他,又問道:「你是誰?」


 


他抬眼望向我,眉間微皺,像是在極力搜尋某段記憶。


 


良久,他才吐出兩個字:


 


「行辭。」


 


這個名字,在我印象中未曾聽聞。


 


「還記得什麼?」我順勢追問。


 


行辭搖頭。


 


「……隻記得,這個名字。」


 


他眼底一片迷霧。


 


我皺眉。


 


他看起來不像普通失憶,更像是有人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無妨。


 


失憶,也不一定是壞處。


 


隻要他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繡魂術,這七日光陰,我便能安心探查。


 


「你昏S在河灘,我見你還有心跳,便帶回救治。」我淡定道,「你暫且住下,等能走動了再離開。」


 


他點頭。


 


我正準備起身,瞥見他突然抬頭,目光掠過我身後的窗。


 


他道:「有人!」


 


我猛然回首,快步走去。


 


窗外,夜雨初霽,蘆葦影婆娑。


 


空無一人。


 


3


 


行辭在我這臨水的小樓住下了。


 


今日晴暖,我晾出新繡的帕子,王婆照例來取。


 


王婆一進門,就看見坐在院中幫我整理絲線的行辭,青衫素淨,眉目如畫。


 


「哎喲,芊娘子,這位郎君是?」王婆眼睛一亮。


 


我道:「路上遇的遠客,受傷沒處去,暫留養傷。


 


「遠客?」王婆上下打量行辭,笑得眼角褶子都開了,「你可有福了!這模樣,擱在京城也是貴人相!可許了親?」


 


行辭抬眼,淡淡一瞥:「未。」


 


王婆縮了縮脖子,湊近我,壓低聲音:「芊娘子,你可得看緊些,別讓外人搶了去!」


 


我笑著包好帕子,收了銅板,送她出門。


 


我折回院中,行辭仍坐在木椅上幫我整理絲線。


 


陽光落在他側臉,蒼白褪去,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清俊。


 


我心頭微動,取來一幅《雙蝶穿花圖》遞過去:


 


「幫我看看這針腳可齊?眼久了,有些發花。」


 


他抬眸,目光落向絹面。


 


陽光斜照,蝶翼上細密的絲線泛著微光。


 


他凝神片刻,指尖捻著絲線拂過絹面。


 


我故作隨意道:「看得如何?


 


他抬眼,目光清明:「左三針密,右二針松,若再勻一勻,便如真蝶振翅。」


 


我心頭一震。


 


那是「活絡氣脈」的繡魂古法,外人難察。


 


他不僅看出來了,還點破了「勻」字訣。


 


那是繡魂師才懂的術語。


 


「你懂刺繡?」我試探。


 


他一頓,眉間掠過一絲茫然:「不……隻是覺得,該如此。」


 


我點點頭,未言語。


 


4


 


夜裡,我煮了一碗安神湯,加了微量「夢引草」。


 


此草無毒,卻能讓人心神松懈,魂識外浮。


 


我端給他。


 


他接過碗,忽而停住:「這藥……有桑葉味?」


 


我一笑:「鎮上郎中開的方子,

許是加了安神的桑。」


 


他沒再問,安靜飲盡,不久便睡去。


 


我指尖輕搭他腕脈,一縷靈覺悄然探入。


 


魂絲順經而行,直抵心淵。


 


那縷生魂依舊懸浮,青玉般澄澈,微光流轉。


 


我凝神細探,欲尋其根源,窺一絲痕跡。


 


可就在靈覺靠近時——


 


嗡。


 


一股極微的阻力浮現,如薄霧隔岸,魂絲竟無法觸及那生魂。


 


再推進,那魂光僅微微一漾,便毫無反應。


 


什麼也沒有探出來。


 


更奇怪的是,「夢引草」本能讓魂識微浮。


 


可他的魂息卻如深潭止水,紋絲不動,無夢,無念,無影。


 


生魂外似有無形之障,隻留一線生機,不容窺探。


 


我隻得收手,

冷汗微沁。


 


這已不是尋常魂體。


 


第二日清晨,陽光灑進小院。


 


我坐在檐下穿針引線,行辭如常幫我整理絲線。


 


「你常這樣救人?」他忽然問。


 


「什麼?」


 


「救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我低頭繡著帕子,未抬頭:「誰會見S不救?」


 


他看著我,眸子深黑:「可你救我,不是因為我還活著吧?」


 


我抬眼。


 


「你明明可以不管。」他低聲道,「你……到底圖什麼?」


 


我微愣,隨後笑道:「你若不想活,現在還來得及。」


 


他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極淺:「我想活。可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我望著他,

良久,回道:「我怎麼知道。其他的……等你想起來再說。」


 


5


 


正午。


 


我決定再試一次,用更隱晦的法子。


 


借口是現成的。


 


我道:「我給你繡件中衣?」


 


行辭正坐在院中木椅上曬太陽,聞言抬眼。


 


「舊的穿久了,總得換。」我拿起尺帶,走近,「貼身穿的,得合身。」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唇角一勾:「你一個姑娘家,給我量衣?」


 


我面上不動,道:「怕了?不敢脫,直說便是。」


 


他低笑,笑意漫進眼底:「你讓我脫,我就脫。」


 


「脫。」


 


他靜默半瞬,抿唇輕笑,隨即點頭,起身,「好,我脫。」


 


我站在他身前,指尖捏著尺帶一端,

目光心虛地落在他胸前。


 


他又再次笑出聲,隨後解了外衫系帶,露出中衣。


 


「量哪裡?」他笑問。


 


我比他矮許多,仰頭時,恰好對上他低垂的目光。


 


陽光斜照,落在他眉梢。


 


「胸口。」我指尖一點他胸前正中。膻中穴,正對心脈,氣血交匯之所,好探查。


 


他呼吸一滯,低聲「嗯」了一聲,雙手緩緩展開,姿態慵懶。


 


我走近,將尺帶一端繞過他背後,仰頭:「繞一圈,別動。」


 


「嗯。」


 


他應得極輕,低頭看我。


 


指尖觸到溫熱的布料,底下是極快的心跳。


 


我湊近他,尺帶緩緩收緊,貼著他呼吸起伏的輪廓。


 


他忽然低聲道:「芊泠,你……靠得太近了。


 


我沒抬頭:「量衣本就該這麼近,哪來這麼多話。」


 


風過檐鈴,他望著我,眸色深了深。沒再說話。


 


我屏息,借勢將靈覺滲出指尖,用頭發作遮擋,將絲線繞上尺帶悄然滑入。


 


靈覺順經而上,直抵心淵。


 


這一次,我「見」到了。


 


這純淨生魂外,竟纏著一圈金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