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隻有繡魂師才能織就的「纏息金絡」,能固魂續命。


他到底是誰?


 


為何魂魄純淨如初生?


 


又為何曾經會有繡魂師願折損精氣,也要為他動這秘術?


 


我猛地收回靈覺,指尖微涼。


 


「量好了?」行辭低頭看我。


 


「……好了。」我垂眼。


 


我救下的,恐怕遠不是一個簡單的落難之人。


 


耳畔突然響起行辭的低笑聲,我抬眸。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又緩緩抬眼:「……你沒松手。」


 


我一愣,這才發覺,尺帶早已量完,我卻仍按在他胸前,指尖未移。


 


我猛地收手,退後半步:「好了。」


 


他緩緩攏衣,目光卻仍落在我臉上,唇角微揚:「下次……量別的地方,

也這麼近嗎?」


 


我沒看他,隻將尺帶卷好,「你想得倒美。」


 


風過,檐鈴輕響。


 


6


 


夜晚,暴雨驟至。


 


悶熱被驟然襲來的疾風撕破,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我獨坐窗前,就著一盞孤燈,繡著中衣。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線,滿腦子都是行辭身上的謎團。


 


能讓繡魂師耗精氣織絡續命,他的身份絕非普通人。


 


那金絡古老而精純,魂力之深,甚至……可能在我之上。


 


他純淨的生魂,被這樣一道強大的封印守護,又為何會流落至此,瀕S河邊?


 


失憶是術之代價,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思緒紛亂如麻。


 


轟隆——!


 


雷光裂空,炸雷緊隨,慘白照亮屋梁。


 


幾乎同時——


 


「啊!」


 


一聲短促驚喘,從隔壁傳來。


 


我心下一凜,有人闖入?魂識動蕩?行辭有危險?


 


未及細想,我已抓起枕下銀針,提燈衝出房門。


 


穿過回廊,雨水斜撲而入,打湿了肩頭與半邊衣袖。


 


我疾步至他門前,叩門:「行辭?!」


 


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行辭立於門內,隻著中衣,額沁薄汗,面色蒼白,呼吸未穩,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


 


「怎麼了?」我問道,目光掃過他身後,無人潛藏。


 


他抬眼,聲音微啞:「沒事。」


 


「那你叫什麼?我還以為有人闖進來了。」


 


又一道驚雷炸響,

行辭顫了一下。


 


我微怔,旋即倚門調侃:「喲,堂堂大男兒,還怕打雷?方才那一哆嗦,可不像你平日氣定神闲的模樣。」


 


行辭有些生氣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回屋坐在窗邊,道:「不是。」


 


「那是什麼?」我挑眉,提燈走進,將燈放在案上,挨著他對面坐下。


 


光影映得他側臉明暗不定。


 


我又道:「那你抖什麼?總不會是……冷吧?」


 


他抬眼瞪我,帶著三分真怒七分窘迫:「芊泠。」


 


我忍笑:「嗯?」


 


「你再笑,」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就不幫你纏絲線了。」


 


「威脅我?」我笑意更深,「那我也不幫你繡中衣了。」


 


他看了我一眼,繼而又生氣地看向窗外,不說話了。


 


我認輸,

道:「好好好。我不笑了。既然不是雷,也不是冷,那是什麼?」


 


行辭望著窗外翻湧的暴雨,良久才道:「是夢。」


 


我抬眸看他。


 


他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分辨夢中與現實,半晌才又緩緩道:


 


「這場雨……讓我想起了一些東西。」


 


「嗯?」


 


「……血。很多血,漫過腳踝,還有金線。」


 


我一愣,遞過溫水,追問道:「金線?什麼樣的?」


 


「記不清了,隻記得金線很亮,繞著圈,沾著血……燙。」


 


風聲攜著雨氣灌進來,湿涼透骨。


 


又一聲驚雷,行辭手一抖,水灑在他衣袖上。


 


「擦擦水。」我遞過帕子。


 


他接過。


 


我垂眸,掩下眼底翻湧的驚濤。


 


血?金線是封魂護命的靈線,怎麼會染血呢?


 


我追問:「還有呢?」


 


行辭搖頭:「……沒了。隻有這些……碎片一樣,抓不住。」


 


「你再仔細想想?」


 


他閉眼,眉心緊蹙,似在用力撕扯那層迷霧。可片刻後,隻頹然松手:「……想不起來。越想,頭越痛。」


 


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隻得收聲。


 


「罷了,想不起來就別硬想了。不過是夢魘罷了。雨夜容易胡思亂想,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我端起油燈,轉身欲走。


 


「芊泠。」行辭忽然叫住我,聲音低啞。


 


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他。


 


「芊泠,你說……我以前,是不是見過很多血?」


 


這我真不知道。


 


我笑道:「誰知道呢。或許隻是噩夢纏人。」


 


「如果那不是噩夢呢?」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了晃,將那抹蒼白映得更冷。


 


我張了張嘴,終究隻吐出一句:「早些歇下吧。」


 


他「嗯」了一聲,垂眼收了神色。


 


窗外雷光再一次劃破夜空。


 


暴雨,還在下。


 


7


 


第六日。


 


晨光來得有些遲,薄霧裹著水汽漫進小院。


 


我坐在竹椅上繡著中衣,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旁邊。


 


行辭正幫我整理絲線和繡品,動作熟練了許多。


 


自那日暴雨後,

他就再也沒想起過任何事。


 


而我這六日的探查,也如撞進濃霧的魂絲,一無所獲。


 


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當初用繡魂術暫借光陰時,我隻算著七日之內定能查清他的身份,卻沒料到會陷入這樣的僵局。


 


若明日不續魂,他會像初見時那樣,再次沒了氣息,「純淨生魂」也會伴隨著「纏息金絡」慢慢消散;可若續魂,就要動用更深的繡魂術,不僅會折損我的精氣,還可能暴露我的身份。


 


師父的叮囑還在耳邊: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動用繡魂之術,更不能讓旁人知曉你的身份。


 


「在想什麼?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行辭疑惑地看著我。


 


我回神,搖頭:「沒什麼。隻是在想,這中衣繡好後,你可得好好愛惜。畢竟是我一針一線繡的,

可別穿幾天就扔了。」


 


他愣了愣,隨即淺笑:「好。我會好好收著,就算穿舊了,也不扔。」


 


這話聽得我心頭微暖,卻又趕緊壓下去。


 


不過是萍水相逢,犯不著動惻隱之心。


 


午後,我把繡好的中衣遞給他,他接過時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溫溫的。


 


「謝謝。」他輕聲說,低頭摸著衣擺上的花朵紋路,眼神軟了些。


 


我沒接話,轉身去收拾繡繃,故意避開他的目光。


 


黃昏,夕陽將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看著行辭將最後一束絲線歸置整齊。


 


我嘆了一口氣。


 


心底那點不甘的探究欲,終究被更強大的理智壓下。


 


這生魂的謎團再奇異,這金絡的來歷再神秘,終究是他的因果,不是我的。


 


師父的告誡,

我不能忘。


 


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一切就該結束了。


 


「晚上吃清淡的,如何?」我收起繡架,狀似隨意地問。


 


我嗜辣,他喜淡,平日我都隻做辣食,從不為他改。


 


他有些意外地看我:「都可以。」


 


「那便清淡些吧。」我轉身走向灶間,不再看他。


 


晚膳時,我們相對無言。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他似乎察覺到什麼,幾次抬眼想開口,最終卻隻是沉默地吃著飯。


 


入夜,我吹熄了堂屋的燈,回到自己房間。


 


窗外月明星稀,是個安靜的夜。


 


我告訴自己,就這樣吧。


 


明日送他走,塵歸塵,土歸土。


 


8


 


夜深。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終究是無法入眠。


 


我向來一個人。


 


柴自己劈,飯自己煮,病了便蜷在榻上,數著漏聲等天明。


 


他雖不多言,卻會默默添柴、掃院、晾曬絲線。


 


從前,冷灶,空屋,話沒人聽。他來了六日,灶有了熱氣,屋有了回音。


 


好不容易有人陪著,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他斷氣,再回到那S一般的冷清裡去?


 


不對不對不對。他本來就S了的。


 


反倒是他身上的謎團,像貓爪一樣反復撓著我的心。


 


那圈金絡,那純淨的生魂。


 


真的……就這樣算了?


 


這是我族秘術留下的痕跡,就這麼任由它隨著行辭的消散而徹底湮滅?


 


就這麼斷了,總覺得不甘心。


 


不行。在他明天斷氣之前,

我必須再去最後探查一次。


 


我起身,從匣子裡取出絲線,輕手輕腳走到行辭房門口。


 


就最後一次,若還是查不出什麼,便徹底斷了念想。


 


推開門,行辭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月光灑在他臉上,輪廓柔和。


 


我走到床邊,屏住呼吸,指尖捏著絲線,一縷靈覺順著線尾探進去,緩緩靠近他心口的生魂。


 


金絡的光又亮了起來。


 


這一次,我心神空明,不再試圖突破,隻是細細地「觀察」。


 


金絡上的紋路古老繁復,魂力流轉間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我的靈覺順著那流轉的軌跡小心翼翼地追溯,試圖捕捉那一絲最本源的魂力氣息……


 


突然,我心神劇震!


 


在這金絡最核心的幾個關鍵「節點」上,

魂力運轉的獨特韻律,細微處留下的習慣性「收針」痕跡……如此熟悉,刻骨銘心!


 


是師父?!


 


這是師父獨有的手法,我絕不會認錯!


 


但這怎麼可能?!


 


師父為何會為一個外人動用如此耗費精氣的「纏息金絡」?行辭到底是誰?


 


「你在做什麼?」


 


我一驚,低頭,正好與行辭四目相對。


 


他一把攥住了我捏著絲線的手腕,眸光清亮,直直望著我。


 


絲線一端纏在我指間,另一端還懸在他心口,尚未收回。


 


我喉頭發緊,想抽手,卻被他握得更牢。


 


燈影晃動。


 


這可如何是好……


 


心虛如竊火者,被人捉了現行。


 


9


 


行辭已經坐起身,

背靠床頭,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蒙。


 


他恐怕早就醒了,隻是在看我要做什麼。


 


「我、我……」我慌得手心冒汗,靈覺倉促收回時,還蹭得「纏息金絡」的光顫了顫。


 


我腦子裡飛速轉著借口,目光忽地掃到他身上穿著的中衣。


 


這是我給他繡的中衣。


 


行辭穿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的鎖骨處還沾著點月光。


 


我連忙道:「你中衣領口的花朵紋,我白日裡瞧著好像沒繡完整,便睡不著,想著趁你沒醒……補幾針,省得明日穿出去不體面……」


 


這話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牽強。


 


行辭挑了挑眉,目光先掃過我指間纏著的絲線,再落回他自己的衣領,

語氣帶著點玩味:


 


「補衣領?大半夜摸進我房裡,就為了補這幾針?」


 


「不然呢?」我硬著頭皮收起絲線,指著他領口的花朵紋,「你看,這朵花缺了片葉子,我白天忙著繡別的了,夜裡想起總睡不著,索性來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