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記史的女官抬頭,臉上帶著溫軟的笑意:「娘娘說笑了,今夏天旱無雨,朔方一定是很晴好的天氣。」
「不是的。」我搖頭,「不是。」在我回到京城後,很多人都試圖糾正我的回憶,但我依然堅信,朔方的天空一定是深黑色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因為那裡正彌漫著一種叫做絕望的東西,絕望裡不會有任何光。
谌羽走過內城長街,長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人。
他年紀很小,舉動文靜,像個書院的學生。
如果忽略那柄三尺二的長刀。
谌羽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有眼疾,看東西總隔著一層障青色的霧。
黑夜與霧氣容易讓人畏懼,或許哪片廢墟裡就藏著準備偷襲他的軍人,隻有握緊刀的時候才感覺安全。
朔方人似乎比他們的守將更有血性,他早晨提著刀清街,路上遇到一個滿臉是血的燕兵,半邊耳朵都被咬下來。
「賤種。」男人罵。
半裸著的人們一起哄笑:「怎麼連個雛雀也管不住。」
男人惱羞成怒,抓起牆角的馬刀插下去,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飛濺的血液在灰瓦牆上留下大片大片的紅。谌羽向前走了兩步,才發現那是個躺在血裡的女孩,十歲出頭,雙手被馬刀釘在地上,兩腿張開,羅裙已經不成樣子了。
「谌大人?」有人認出了他,笑著給他遞酒,「您來晚了,雛雀,味道很好的。」
「谌大人也是個孩子,不像你,滿腦子隻有這些。」
谌羽擺了擺手:「還有要事在身。」
清街是一項很麻煩的事情,谌羽幾乎每時每刻都抓著刀遊蕩在長街上,
然後SS所有藏匿在街道裡的軍人,偶爾也會有平民和孩子。
「不S女人麼?」
「必要的犒勞是不可少的。」父親對他說,「讓大家盡興就好,這些女人不會被中原接受的,即使我們撤走,她們也活不下來。」
谌羽點點頭,其實他並不完全相信父親的話,但他不會反駁,也不會質疑,隻是默默抓起刀走到城區的大街上,看著人們徒勞躲藏。
風聲在夜半的街道裡回蕩,淡青色的霧氣裡,所有廢墟和瓦房都像鬼影,巨大的樹枝像扎進天空裡的根。他輕輕敲著刀柄,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有腳步聲。
是要偷襲的人麼?谌羽站定,夜風卷起靛青色的大袖,蓼藍色的鳳凰紋起落浮動,微光在刀鋒上遊走,像某種山雨欲來的悽迷。
腳步聲也放緩了。
不止一個,
還有箭羽破空的聲音,腳步聲在身後停住的一瞬間長刀劈轉,幾乎把瘦小的身影攔腰截斷。
小女孩來不及閉上眼睛,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將斷的風箏線。
「哥哥你可不可以救一救我……」
那些雜亂的腳步也停了,拿著鐵弓的武士儼然是狩獵者的姿態,谌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惋惜的意味。
武士衝他行禮:「谌大人見到另一個了麼?」
「什麼?」
「女孩,兩個,S了一個,還剩一個。」武士咂摸著嘴,加重了語氣,「處女。」
谌羽心頭一冷,就在轉身揮刀的剎那,他隱約看到小巷裡有一雙深黑色的眼睛,幾乎深過夜色,濃烈而怨毒,就那麼盯著他,像暗中窺視的鬼魂。
這種可惡的眼神難道要留下做禍患?
地上的女孩已經安靜下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血從她身下蔓延開,黏稠而濃重。
那雙眼睛依然盯著他。
「主君允準我們盡興的。」武士訕笑著解釋,「白給的女人,不趁這幾天放縱,實在是太虧。兄弟們還想著主君帶我們到行宮裡享受一下呢,話說谌大人您真沒有看到……」
「那邊。」谌羽隨手一指,「兩個。」
「兩個?」武士一怔,「明明隻剩下一個……」
就在他怔神的片刻,谌羽已經走遠了,黑鴉的叫聲在空中回蕩,武士深吸了一口氣,朝身後的同伴揮揮手,幾個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朝暗巷走過去了。
他們來了。
不要出聲,求求你,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他們就在外面。
阿姐S了,為了把他們引開。
現在正剩下我,我和你。
倒塌的板牆和石堆間有一個小小的空隙,白榆就躲在那裡,弟弟在她的懷裡掙扎。
谌羽說的不錯,確實是兩個人,女孩和一個小小的嬰兒。
她不會抱孩子,弟弟似乎很不舒服,皺著眉頭細細地哭出來。
「聽見聲音了……就在附近。」
她把手絹塞進弟弟嘴裡,又緊緊捂住他的嘴,嬰孩無知,這樣一來更不舒服,掙扎著要鬧。
「小榆兒,你最聰明……又是做姐姐的,你要帶著弟弟躲起來,你阿爹已經不在了,不能讓咱們家絕戶在這裡。」
「小榆兒,你S不要緊的,你和小椿兒,誰S都不要緊,一定要保住弟弟啊,阿娘隻有這一個男娃娃。」
「小榆兒,
你用命也要把弟弟送到城西啊……鄉勇都在城西。」
「小榆兒,讓弟弟活下去,阿娘S也甘心的。」
母親的話又在耳邊回蕩了,白榆和姐姐拼命跑,回頭的瞬間四目相對,母親的胸口被尖槍貫穿,妹妹被男人們拉回去,她聽見他們笑,說算好順序,下個該我。
弟弟在她懷裡掙扎,異物和飢餓讓他本能地想要哭喊。白榆咬了咬牙,伸出手,掐住了嬰孩的脖頸。
「安靜下來,求求你,別出聲。」
她的另一隻手SS捂住弟弟的口鼻,一直到懷裡的嬰孩停止掙扎,白榆才近乎脫力地癱軟在地上。
「我要活下來,憑什麼我不該活下來,我不替你去S……」
她咬著自己的手腕,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S去的嬰孩開始變得沉重。
武士們走遠了,馬上就要走出這條街。
一隻黑鴉撲著翅膀,落在她藏身的廢墟上,尖聲叫著,半醉的武士搖搖晃晃地回到她的藏身處,歪歪斜斜地看了一眼。
「真不吉利。」男人一刀插進去,揉著眼睛離開了。
白榆幾乎要痛昏過去,那一刀扎在自己的肩胛上,雖然不深,但她不能動也不能喊,隻能把所有的疼痛咽下去。
「血!」他的同伴發現了,「刀上有血,那裡藏著人!」
一切都白費了麼?白榆的雙手開始顫抖,她猜得到自己即將面臨什麼,文明沉默的地方,所有生命都等同草芥,不再有什麼性別學識年齡的區分,有的隻是野蠻與徵服,難道這幾天見得還少麼?
木屐聲從街角傳來,女人站在街的盡頭,綾羅和金步搖似乎昭示著她的身份,這個氣度高華的女人在一剎那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月光落下,武士們笑著靠近,這種絕色的女人並不常見,一剎那他們似乎忘記了刀尖上裡的血跡。
女人提著燈,一隻手舉起赤鳳令牌:「我是燕國公主,帶我見你們的主君。」
武士們認出燕王的詔令,訕訕地揮了揮手,路過廢墟的時候,有不S心的男人用刀進去探。
「是個S嬰,掃興。」
黑影悄悄從街尾溜走了。
?
「地宮裡沒有清水了,米糕也要吃完了。」
「總要有人出去找。」
「這樣不是辦法。」
第三天夜裡我們才發現事情的可怖,盈空壁地宮並非為藏身而預備,食物和水很快成為新的隱患。
「我去好不好?」長樂抬起臉,「我不害怕。」
「帝姬是千金貴體,怎麼可以親自涉險?
」
「母妃還沒有回來。」
「說來賢貞太妃找燕北人議和已經兩日了,會不會……」
「不會。」長樂一抬眼睛,那種決然的眼光讓人心頭一顫,「我……我得去找。」
「回來。」我拉住她,「外面很危險,再等一等。」
「我不怕。」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直直看著我的眼睛,「阿嫂你不明白,她養了我十年啊,從小到大……我不能讓她S的,我要保護她,我一個人去,不連累你們。」
遠處忽然有笑聲。
在這樣的日子裡,笑聲顯得格外陰涼,尤其是那麼歡愉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男人的聲音。
剎那S寂。
我看見長樂的身體微微一顫,
像一隻受驚的小雛雀。
「你在怕的。」我咬咬牙,對她說,「誰都護不住誰。」
「不!」長樂看著我:「那是因為對阿嫂來說母妃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人……母妃走前說過的,沒有事就回盈空壁機關來,她知道地宮怎樣打開。」
我啞口無言,長樂一笑,笑影裡頗有些悽涼:「阿嫂你還有十一哥哥,我什麼都不剩下了啊,我隻有母妃,我不能就這樣把她扔在外面。」
「十一哥哥對長樂也很好……」
「他騙不過我,我知道他把我看做一顆棋。」長樂對我笑,「現在他做了皇帝,不會再演給我看了。」
「一個人真心對你好,你能看得出,可我隻能順著他演……我真的希望有一個哥哥,而不是這些心裡隻有權力的男人。
」
我小心翼翼:「從前的溫惠太子……」
「夠了!」長樂忽然打斷我,那聲音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不要再提他。」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去找母妃。如果我回不來,你替我告訴藺琰,我不喜歡他騙我,也討厭他在承天門做的一切。你讓他把小時候的十一哥哥還給我,好不好?」
「奴婢替殿下出去看看吧。」角落裡的女孩抬起頭,「奴婢是帝姬的貼身侍女,做這些是應該的。」
「不,我自己的事情,不要阿霜你涉險。」
「這是奴婢的職責。」阿霜依然柔柔的,「殿下你知道麼?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奴婢的責任就是保護您。況且奴婢是朔方人,街道路途都熟稔些。」
她揉了揉膝蓋,有點疲累地站起來:「總不會那麼倒霉……」
「這是我的符信。
」長樂把一隻玉鳳凰遞給她,「有這個,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我忽然意識到我的冷漠、我的卑弱和恐懼,戰爭不會因為你讀過兩本書、抑或你是個女人就網開一面,所以我恐懼,我恨不得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俗諺寫在臉上。但叫阿霜的小宮女隻是笑:
「這是我的責任啊,我應該盡到那一份責任的。」
後世看來這責任有些荒謬,畢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主僕不過是某種無可選擇的關系,這世間有太多無可選擇的事情,比如有人天生是一國帝姬,而我從一開始就是他的庶母。
如果責任來源於錯誤的身份,你還要承擔這份責任嗎?
要承擔嗎?
很多年後我依然覺得阿霜代表上天的某種示警,那時候我幾乎要說服自己放下倫理的教義,人生隻有一世,不應該因為S板的規則留下遺憾。
可是,如果我真的和他在一起,我應當承擔的責任,又該怎麼辦?
作為庶母教化的責任,作為後妃規勸的責任。
我捂著嘴咳,肺病帶來的低熱讓我困倦,在夏末微熱的晚風中,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到阿霜的場景,那時候薛昭儀剛剛伏罪自盡,內廷分來一個小女孩侍奉帝姬。
主管嬤嬤叮囑她:
「阿霜,你要照顧好帝姬,帝姬年幼,許多事不可縱著她性子胡來。」
可現在想想,主管嬤嬤一手調教出的辦事妥帖,讓她面上添光的阿霜,那會也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
?
?
燕明儀摸了摸蠻馬黑色的鬃毛。
「公主很久沒有騎過馬了。」玄衣武士用細絹揩拭刀鋒,燕刀在月光下露出一線悽美的弧光,「還騎得慣麼?」
北方的山是沉默的鐵,
山口的大風激蕩著王旗,旗幟招展的響聲空蕩而寂寞。
「居然是你,在這種時候見到你。」燕明儀低頭,神色不明,「好久不見,元旌。」
「公主這話說得很悽涼啊。」元旌收起刀,伸手牽過馬韁,「讓人聽到會以為我們很落魄。」
男人自顧自說著,一個話匣子是很難改變本性的:
「聽說中原皇帝對公主很好,應該談不上落魄,這次公主您的情報真是太重要了,沒有您,我們怎麼能繞開鎮北到這裡來?他們說有帶著赤鳳王令的女人,我就猜到是您,十幾年不見,公主還是很漂亮……」
「十五年三個月零七天。」燕明儀打斷了他。
黑馬在夜色裡前行,燃燒的箭矢折斷在廢墟上,風裡有皮革燒焦的味道,高熱帶來肢體腐敗的惡臭和腥氣。
「你下的令?
」她忽然開口。
元旌點點頭:「大家出來打仗,無非是錢和女人,這樣對士氣有所助益。」
馬背上的女人低頭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等到熟悉的軍帳再次扎進眼底,燕明儀才嘆了一口氣:「真是不一樣了。」
「攻守易型,終於輪到我們對中原硬氣一次。燕北內亂的時候大家把公主你推出去討好中原,現在想起來還是會感覺很恥辱……」
「僅僅是恥辱而已麼?」
元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那一瞬間好像十數年的歲月做煙雲散。「也很難過,這樣回答,公主滿意麼?」
燕明儀沒有回答,她下馬的動作已經生疏了。男人抽出一隻火折子,暖光一亮,照亮了他的眉眼,燕明儀忽然發現他也不再年輕,那些令她記憶深刻的少年意氣似乎從未存在過。
軍帳裡煮著甜奶。
「本來是等谌羽回來的,那孩子這兩天累得很。」元旌絮絮叨叨,「公主在中原過得好嗎?」
「路上說了那麼多,難道你還不清楚?」
「我想聽你親自說。」元旌很認真地看著她,「好還是不好?」
「總是提心吊膽。自己是個間諜,被發現就要S,中原人懲罰叛徒不比我們溫和。」
「馬上就能回家了,大家都會覺得我們公主是大英雄。」元旌一笑,「上個月阿青許給王上做正妃,公主回來,還能趕上阿青的婚禮。」
「是你的女兒麼,恭喜。」
「阿青從小性子就野,缺管教……我夫人很早就過世了。」
元旌把盛好的甜奶遞到她手裡,那種甜香氣縈繞在她鼻尖,很久,有一滴淚落進碗裡。
「公主很難過嗎?」元旌低下頭,「畢竟很久沒有喝過家鄉的甜奶了……」
很難過嗎?被中原車馬接走的時候她回頭望,看到那個少年的影子站在漫天紅紗裡,她有很多話想講,但終於沒能說出口。多年以後她完成了所有不可說的使命,重逢時卻發現他早已兒女繞膝。
「公主你就要去中原了嗎?」
「是啊,阿旌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