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元旌抿了抿嘴:「那麼,我等公主回來。」
可是你沒有。
那些一去不復返的除了時間還有承諾,時間可以把所有的誓約變成謊言,你很快娶了夫人,夫人是爾朱氏的貴女,然後是妾室和侍姬,再往後是養子和兒女。你幾乎忘記了所有年少的悸動和妄念,這時候她出現在你面前,笑著說好久不見。
可是誰又有責任等誰一生?
元旌點了一支煙,無聲地笑了。
天蒙蒙亮。
濃煙從廢墟間升起,城西又在焚燒屍體,濃重的腥臭味令人作嘔,長街上依舊荒涼。谌羽路過九原河,看見一隊鐵弓武士正把捆住雙手的平民趕進河水裡去。
捆著雙手的人裡有個大孩子,
和他年紀很相仿,長衫穿得書生氣,滿臉塵灰,無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抑或是穿過他看見了天空。
谌羽也抬頭看,空中是黑鴉與食肉鷲。
「這種小場面不勞煩谌大人親自駕臨的。」校尉遞過一支煙,「昨天剛剛埋過一批。」
「我眼睛差,讀書不多,但也聽說過S降不仁的道理……我們這樣做,真的對麼?」
「我們守不住朔方,過兩天就要撤回去,難道留著這些人反攻不成?」校尉壓低了聲音,「昨天埋的那些,就是讓這些人親自動的手,今天輪到他們,也不算全然無辜。」
「他們肯這麼做?」
「鐵弓武士團在後面,不聽話就一箭射過去,有什麼肯不肯?」
谌羽沉默著接過煙,火星一亮,煙草味嗆得人想咳。
「谌大人不用多心,
中原也有佳兵不祥的說法,若隻有戰場上的S傷,恐怕也不會讓人如此畏避。」校尉笑笑,「您年紀還小,主君又格外抬舉,以後會大有作為的。」
鉛色的雲從東方壓過來,像是要下雨。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那孩子忽然回頭,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
校尉啐了一口:「把他拉出來。」
拉滿弓弦的武士悻悻放下弓箭,用一隻手把他抓進來,校尉抹了一把他的臉:「還真是個書生。」
書生的眼神平靜而空洞,一字一頓。
「燕北必亡於好戰。」
「看看你的故土。」校尉是文官出身,很喜歡和人講辯,「你的長官在我們到來的第一天就不知逃到哪裡去,我們連備好的火炮都沒能用上。中原有一句話,叫做百無一用是書生,即便你再恨,今生隻能見證燕北的榮耀了。
」
「那麼,我在天上看著。」書生說,「燕北必亡於好戰。」
校尉搖了搖頭,拔出佩刀:「谌大人親自來,還是屬下代勞?」
谌羽忽然對這座城市產生了本能的厭惡,他把那把刀插進泥裡,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那裡,但他不敢回頭,昨夜被攔腰斬斷的小女孩和那雙漆黑的眼睛似乎正冷冷地看著他。
「和誰學的壞毛病。」元旌拍了拍谌羽的肩。
「和你。」谌羽的聲音小下來,他很少頂撞父親,即使元旌是他的養父。
「掐了。」元旌皺眉,「今天有客人來。」
「這麼嬌貴啊……」
「從前的明儀公主。」元旌笑笑,「你放尊敬一點,去把身上的血味洗一洗。」
「她來做什麼?」谌羽皺眉,
似乎很不滿,「一個燕北女人,給中原皇帝守節,連名姓都忘了。」
「沒有她,哪裡來的北境輿圖?」
「輿圖?」谌羽詫異地抬起頭,「父親的意思是,我們能站在這裡,歸功於她在中原王廷的虛與委蛇?」
元旌點了點頭,他看見谌羽忽然站起身,眼神迷惘:「這樣來看,王師的兵不血刃是來自一個女人的裙擺了?」
「可是父親您從小告訴我,燕北的榮光取自於刀劍之上,現在您又說這要歸功於一個女人,所以王上的英明、武士的傳承和我們臥薪嘗膽的隱忍……都是假的嗎?這幾天我處決了很多人,其中有女人和孩子……我們真的需要這樣做嗎?」
谌羽看著父親,沉默片刻,終於發問:「我們這樣做,真的是對的麼?」
「是我失言了。
」元旌沉沉地說,「歸功於一個和親公主,的確會讓王上蒙羞。她能毫發無損地回來,是否與中原另有苟且也不得知。公主小時候喜歡扮傀儡戲的玲瓏姬跳劍舞,現在她依舊那麼善於偽裝,誰又知道她今日的信誓旦旦不是戲?一個連夫婿和女兒都可以背叛的女人……」
「女兒?」
「她已告訴我中原公主和皇妃的藏身之所,把她帶走,會有用。」
谌羽點點頭,忽然問:「拓跋將軍的部屬正在抓女人,說要帶回去做營妓。」
「你不要插手這些事。」元旌咽了一口酒,「我問你,你剛學刀時,老師是怎樣教的你?」
「燕北與中原勢不兩立,我學刀,為有朝一日蕩平中原。」
「那麼,父親告訴你,你SS的每個人,無論是否無辜,都有益於燕北的復興大業,
你還願意繼續嗎?」
「如果能助力燕北的復興。」谌羽低低地說,「我願意。」
元旌贊許地笑笑:「這就對了,不要忘記身為燕北男兒的責任。」
「是。」谌羽低下頭,「但……復興不就是為了大家都能好好活著麼?」
「谌大人,下令麼?」副將站在谌羽馬後,用手捂住嘴咳了兩聲,「用火石炮,傷亡會少一些。」
天漸漸黑了,燃燒著的箭帶著火光落下,像一場盛大的雨,隔著一層青霧下墜,是不痛不痒的煙火,或某種可以祈願的流隕。副將猜這個孩子一定是這樣想的,因為谌羽沉默著伸出手,做出了一個向長生天祈禱的手勢。
「那些新火器根本沒有在戰場上用過,會出問題麼?」
濃煙升起來,焚燒的味道永遠那麼突兀,刀劍相撞的聲音雜亂無章,
與祈求、與喘息、與哀哭交織著,像一種很古老的挽歌。眼睛差一些的人往往能聽到很遠地方的聲音,谌羽深吸了一口氣,他恍惚看見燕騎眼中的光,期待著宮門洞開可以盡情劫掠的一刻。
「可以請教將軍一件事情麼?」
副將一愣:「您請說。」
「如果這些事真的光明磊落,為什麼父親不讓弟弟來做……還是親疏有別了。」
谌羽眯了眯眼睛,風和煙霧都讓他感到不適,他默默地舉起黑色的令旗,夔鼓震動,大旗在風中招搖,那一瞬間宮城的鍾聲也響起了,屬於他的迷惘在傍晚的霧氣裡展露出悽涼的開端,火石炮的響聲猶如雷鳴。
副將隨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對他來說,谌羽是個陌生的孩子,他很羨慕主君的養子,能夠在如此年少的時候參與到這種必勝的戰端中,這樣一來,
功名、金銀和女人不都是唾手可得的麼?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但他能感到谌羽語氣裡的動搖。
「畢竟還是個孩子,覺得太血腥也很常見」他在心裡想,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正對上谌羽壓下來的眼神。
「那些喪歌……是為我們而唱的麼?」
副將的心忽然冷下去。
「雷聲……要下雨了?」
「不是,不是雷聲。」阿姚的神色有些古怪。
「出事了。」她忽然站起來,「帝姬殿下還在外面。」
阿霜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等我醒來的時候,長樂和另一個侍女也不見了,阿姚說城裡的混戰聲已經平息了,長樂希望出去看一看,她沒能攔住。
有時候寧靜比嘈雜更詭異,但那時候大家都以為是議和得見成效,
把心裡的警戒放松了。
機關的契槽在瘋狂滾動,像打顫的牙齒,先出現的是小宮女的臉,她被身後的人一把推進來,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然後是長樂,她似乎被嚇到了,大口地喘息,眼神空洞,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他們……他們進來了,鐵弓、黑馬,還有長刀。」
從小宮女斷斷續續的描述裡,我大約拼湊出長樂見到的情景。
到處是火和濃煙,鐵弓武士肆意張弓,以射S為樂,她們剛出去不久就看見了這一切,如果用命神的眼光看,她們的運氣實在差到了極點,兩個鬥勇的弩營做了賭局,希望以射S的數量來證明各自的悍勇。
「住手,都住手。」副將的喊聲被淹沒了,他用濃重的蠻族口音罵了一句,「蠢貨,這些女人可以帶回去做營妓的。」
長樂怔了一剎那,
轉身就跑,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莫大的錯誤:
刀劍之下貴賤無差,沒有人會因為帝姬的高貴身份而敬重你,沒有回來的阿霜和母妃,大約都已經不在了。
她忽然覺得飢餓和逼仄都不再難以忍受了。
「回到地宮去」,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她們沿著林木中的小徑奔跑,丟掉了會發出響聲的木屐,硬石板讓整個腳掌都感到生疼。
「既然是得勝,那麼這幾天就都隨大家的心意,金銀也好,女人也好,走之前把這裡毀掉,不要留給中原人。」
元氏主君的命令得到了完全的執行,效果甚至超乎他本人的預期。長樂躲在灌木叢後,看著一個女官被拖走,武士們抓住她的頭發,把金銀飾帶走,對她本人似乎也沒有憐惜的意思。掙扎和謾罵變得徒勞無功,女人的一截臂膊隨著刀光飛起,帶著血落在灌木後小宮女的身上。
小宮女尖聲叫起來,武士們立刻發現了她和長樂,放下手中疼昏過去的獵物追過來,他們的目光像夜裡的狼。
「裡面有人……這裡有機關。」外面在吵嚷。
「能躲在機關裡,一定是有身份的人。」
「要告訴谌大人麼?」
「告訴他?那個小冷臉不會給兄弟們分的。」
「都讓開。我學過機關術。」
長樂還是跑的慢了,她在燕兵的目光注視下躲進了地宮,這無疑是最壞的消息。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忽然撲進我懷裡,無聲地哭出來。
我把一柄小錯刀遞給她,低聲說:「最後的辦法了。」
機關轉動的聲音猶如凌遲。
火光在刀刃上一跳。
刀尖飛出去,劃出一道弧線,
深深扎進泥裡。
侍衛驚恐地後退,他的手被那一刀震得發抖。
「還是不要用刀指著在下了。」谌羽下馬行禮,「不知是哪位主君駕臨?」
侍衛恨恨地咬了咬牙,未及答話,馬背上的貴族已經摘下了鐵面,年輕人的眉眼在火光裡顯得意氣風發。
少年很張揚地笑了笑,翻身下馬,狠狠在他左肩一拍:「認不出我啦?」
「王上萬年。」谌羽也笑,「猜到是阿凜你開玩笑,下次不要這樣了,會傷到你的。」
燕凜隨意掃了一眼,雲淡風輕道:「你父親的命令?」
軍士們忙著劫掠金銀和女人,然後把火油澆在宮殿上,隻需要撤退時一把火就能燒得幹淨。
「這座城不能留給中原,父親這樣做也是長久之計,不可不為。」
「我不需要解釋。」燕凜臉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告訴我,是或不是?」
谌羽沉默片刻:「是。」
燕凜嘆了一口氣:「還成體統嗎?一路上實在太不堪,這樣與中原必然是S仇了。」
「燕北既然要東出南下,就必定要先徵服中州,那麼結仇早晚,都是一樣的。」
「有理,那麼阿谌你在這裡是監督他們搶女人麼?」
「中原公主在這裡,抓回去,總是個談判的價碼。」谌羽揉揉眼睛,「王上要一起去麼?」
「說起來我還沒有見過中原公主。」燕凜臉上浮現出一點玩味的笑意。「聽說中州女人膽子很小,希望不要被嚇成木頭才好。」
驚雷從天邊炸起,陰雲低垂。
燥熱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然後是一雙眼睛,貼在縫隙裡向裡看:「四個,看樣子很有身份。」
「有身份的人怎麼會躲在這裡?
」
「身份貴重的人都躲起來……難道還不敗亡麼?」
「你躲開,讓我看一眼。」
另一雙眼睛貼上來了,我把發釵藏在手裡,貼著牆靠近。
「少了一個……」
慘叫隨著血從指縫裡淌下來,我狠狠向外拔,才把釵子收回手裡,金釵上是血漿和渾濁的黏液。我貼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息。
既然不可活,那麼就拉著惡鬼一起下地獄吧,少一個惡鬼,或許就能多活一個人。
機關最後一聲響,是合扣的聲音。
兩個武士帶著笑走進來了,後面跟著一個佩刀的旗官,一聲微妙的刀鳴讓空氣凝滯了。
第二聲雷。
「剛才是誰?」
他用一支竹籤剔著牙,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它出賣了我的膽怯。
武士依然在笑,他撕開了小宮女的紗裙,輕紗難以抵御野蠻的力量,大片裸露的肌膚很輕易地展現在所有人眼前,這似乎讓他們更加興奮。另一個武士伸手從後面抱起她,手順著褻衣向下探,露出一種很下流的笑容。
「小美人,告訴我,是誰?」武士不緊不慢地說,「說出來,就放了你。」
我屏住呼吸,慢慢向他靠近,釵尖落下的剎那,小宮女尖聲哭出來:「是她……她是陛下的女人,你們去找她……求求你放了我……」
長樂跪坐著,神色不明,阿姚撲上來擋在我身前,然後是刀入血肉的聲音,鮮血飛濺,染紅了旗官的臉。他煩躁地抹了一把臉,就在那一瞬間,馬刀貫穿了阿姚,
她一口咬在旗官的耳朵上。
武士一腳把她踹開,我伸手去捂她的傷口,血越流越多,她的臉色也越來越差了。
「皇帝的女人啊,難怪脾氣大些。」武士獰笑著向我走來,他的同伴仍然緊緊錮著哀哭的小宮女。
「你答應放了我……」小宮女哭著掙扎。
所有的情節都變得模糊了,旗官爬起來,耳朵上帶著咬痕和血,似笑非笑地走過來,用一隻手奪過我手裡的發釵:
「皇帝的女人,犯了事情被罰在這裡的吧?不如軍爺疼你。」
飛揚的血珠模糊了我的視線,旗官忽然劇烈地躊躇,然後軟綿綿地栽倒在地上,長樂站在他身後,眼睛微微眨了眨,血珠垂在長睫上,像臉上生出一簇紅梅花。
她手裡的刀也滴著血,粘稠而腥重,一滴,又一滴。
武士大吼著拔出刀向她砍去,
她昂起頭,濃黑色的眼睛波瀾不驚。
長大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生?
一瞬間,或許是平素膽怯的一腔孤勇,或許是柔順可欺的剎那剛強,那一刻驚雷炸響,她的背影是不折的鐵。
武士的刀忽然脫手了,鐵镝打在他的手腕上,他憤怒地看向來人,正對上一雙寒意凜然的眼睛。
他後退一步,撿起刀,警惕地看著年輕人。
年輕人向前走了幾步,用折起的馬鞭抬起長樂的臉,又很平靜地看了看拔刀的武士。
他忽然皺眉,然後一腳把長樂踢開,他是吃痛後的S力道,長樂立刻伏在地上,捂著心口嘔出一口血,那把薄薄的刀在他手腕上刻下一道滲著血珠的傷痕,扈從們頃刻間長劍出鞘,眼神戒備。
年輕人回頭掃了一眼衣衫褴褸的小宮女。
沒有人說話,
我聽到大顆大顆的雨摔碎在地面上。
「谌羽,這也是不可不為之事麼?」
「王上,這是戰爭,戰爭不講道德。」叫谌羽的少年眼神閃爍,聲音卻依舊平靜。
「但人要講人性。」年輕人忽然轉身,怒火和一種不明的情愫從他的眼中流露出來,他用另一隻手指著谌羽,「轉告你父親,我深以為恥。」
「深以為恥!」他推開扈從遞來的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少年俯視著一切,生者和S者在他眼裡都輕得像草芥,明明是個年紀稍長的孩子,眼睛還泛著一點灰,卻已經拔刀站在劊子手之列了。
「都帶走。」谌羽神色不改,「祝你好運,希望中原皇帝還記得你們。」
-第十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