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陸宴州的六周年紀念日,是在警局度過的。


 


我借酒消愁,遇上掃黃。他英雄救美,打架被抓。


 


被放出來時已是深夜,我們在警局門口遇見。


 


他正一臉怒容訓斥不久前被我開除的女助理:「以後沒我允許不準去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


 


「很危險不知道嗎?」


 


女孩梨花帶雨,他又急又氣。


 


抬頭看見我,面色更加不悅:「誰讓你過來的?」


 


「我跟你說過,你平時在家照顧好孩子就行。」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1


 


結婚六年,這是陸宴州第一次忘記我們的周年紀念日。


 


我給他打電話,無人接聽,又聯系他的秘書。


 


何曼莉支支吾吾,最後還是告訴我,陸宴州去找趙暖暖了。


 


那個女孩是他新招的助理,

長得像極了他S去的初戀。


 


上任三個月,頻頻犯錯,陸宴州視而不見。


 


上周我將她辭退了。


 


聽說她離開後,去酒吧找了份兼職。


 


陸宴州去請了兩次,她都不肯再回公司。


 


今晚是第三次了。


 


「我提醒過陸總,今天是什麼日子。」女孩小聲說。


 


我知道,陸宴州還在與我置氣。


 


本想要到地址,親自去會會那兩人。


 


可真到了酒吧門口,又想,何必呢?為了個男人將自己弄得像個潑婦。


 


我自嘲笑笑。


 


心中實在煩悶,不想把這樣的壞情緒帶回家裡,就在這條街上隨意找了個環境不錯的地方,喝了兩杯。


 


結果遇上警察掃黃。


 


我沒帶身份證件,被請回了警局。


 


做完筆錄已是深夜。


 


我這才有心思查看手機,曼莉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還發了消息。


 


說趙暖暖在酒吧被人騷擾,陸宴州失控打破了對方的頭,被警察帶走了。


 


我盯著那幾行字,恍惚了許久。


 


陸宴州那麼冷靜自持的一個人,也有這樣衝動的一面啊。


 


我好像都快不認識他了。


 


正晃神時,一道低沉的聲音飄進耳朵。


 


「以後沒我允許不準去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


 


「很危險不知道嗎?」


 


我抬起頭,看見兩個熟悉的人影站在警局門口。


 


陸宴州眉頭皺起,面色陰沉,顯然是生氣了。


 


我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見到如此生動的表情。


 


趙暖暖梨花帶雨,可憐兮兮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兇?」


 


見美人垂淚,

陸宴州瞬間沒了脾氣。


 


語氣柔和下來:「我不是兇你,我是擔心你。」


 


真是郎情妾意啊。


 


我不由替他們鼓了鼓掌。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掃過來。


 


陸宴州見是我,眸色沉了沉,不悅道:「誰讓你過來的?」


 


我答:「警察。」


 


他面色依舊冰冷:「隻是小事,已經和解了,你不用擔心。」


 


「我跟你說過,你平時在家照顧好孩子就行。」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類似的話他已經是第二遍同我說起了。


 


上次是因為趙暖暖界限不清,坐了專屬於我的副駕。


 


陸宴州的每一位助理都知道,總裁身邊的那個位置,是要留給總裁夫人的。


 


隻有她是個例外。


 


我覺得她既無能力,

又無素養,無法勝任總裁助理一職,擅自開除了她。


 


陸宴州也說,人事任命是他的事,不用我管。


 


2


 


我盯著眼前這張近乎漠然的面孔看了許久,最後笑了笑:「很好。」


 


轉身欲走時,聽見身後有人喊我。


 


一身警服的挺拔男人追出來:「林小姐,今晚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陸宴州皺眉看向我:「你怎麼了?」


 


周警官解釋一句:「我們警方有行動,誤將你太太帶回來了,實在抱歉。」


 


趙暖暖「呀」了一聲:「剛才好像聽說警察今晚掃黃。」


 


「夫人,你怎麼去那種下流的地方?」


 


周警官一臉嚴肅:「這位女士,請你慎言。」


 


「今晚是個誤會。」


 


他似乎還想替我解釋,被我打斷:「周警官,

些許噪音罷了,不必理會。」


 


趙暖暖聞言,面色白了白。


 


恰好司機開車過來。


 


陸宴州適時開口:「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我送你回去。」


 


我的車還停在那條街上,所以沒有拒絕。


 


車輛在我們身邊停穩。


 


陸宴州紳士地為我們打開後座車門。


 


趙暖暖衝我甜甜一笑:「夫人,這次副駕讓給您。」


 


陸宴州也未覺得不合適,小心護著女孩的頭,看著她穩穩坐好。


 


隨後扭頭吩咐我:「回去後把二樓的客房收拾出來。」


 


我看著很自然坐到一起的男女。


 


忽然拔高聲線:「下車!」


 


陸宴州見我站在原地不動,走下來將我拽到一旁。


 


語氣有些不耐:「林知月,

你做什麼?」


 


我輕笑出聲:「陸宴州,我還想問問你打算做什麼?」


 


「你是覺得我瘋了還是傻了,會同意自己的丈夫把一個非親非故的年輕女性帶回家裡?」


 


「還是你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向我正式宣告,該讓出女主人的位置?」


 


陸宴州眸中閃過訝異之色:「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和她隻是普通的上下級關系。」


 


「今晚情況特殊,她受了驚嚇,住的地方也不安全,我才……」


 


我冷下臉,語氣堅決:「她有事可以求助她的家人或者朋友。」


 


「怎麼都輪不到你這個前上司噓寒問暖。」


 


陸宴州的面色當即又沉了三分:「你別胡攪蠻纏好不好?」


 


我們正劍拔弩張時,趙暖暖下車走過來。


 


她在陸宴州身邊站定,模樣懂事又可憐。


 


「陸總,您送夫人回去吧。」


 


「我一個人可以的。」


 


我睨她一眼,淡淡開口:「那慢走,不送。」


 


陸宴州側了側身將女孩護到身後:「我答應過她,不會丟下她不管。」


 


我疲憊至極,實在不想再與他爭論。


 


一字一句認真道:「你可以堅持你的選擇。」


 


「但我告訴你陸宴州,我和女兒嫌髒,不可能跟她待在一個屋檐下。」


 


說完我顧自坐上車,心中默數六十秒。


 


這等待的一分鍾,算是我給這場持續六年的婚姻,最後的體面與餘地。


 


時間至。


 


陸宴州仍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我吩咐前座司機:「出發。」


 


對方遲疑了一瞬,

通過車窗看了看外面。


 


趙暖暖好像在哭。


 


陸宴州手足無措安慰人的樣子,倒真有些像第一次戀愛的稚嫩少年。


 


我閉上眼,輕聲重復:「走吧。」


 


車子啟動,一路向前。


 


我和陸宴州,終於還是分道揚鑣,漸行漸遠。


 


3


 


那晚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的陸宴州還不是現在這般面目可憎的樣子。


 


我和他因聯姻走到一起。


 


第一次見面,大約是想給我留下個壞印象。


 


他將我帶到遠郊墓園,說他的初戀葬在這裡。


 


對方雖已逝去多年,但他心裡永遠有她的位置。


 


我欣賞他的坦率與深情。


 


結果,兩個原本都對聯姻不滿的人,偏偏成了朋友。


 


我們意外契合,

日久生情。


 


確定心意那天,陸宴州帶我去溫妍墓前同她道別。


 


他說他要往前走了。


 


那個女孩大約是聽見了。


 


一邊難過地掉眼淚,一邊又微笑著祝福。


 


所以給我們下了一場美麗的太陽雨。


 


這世上的遺憾之事實在太多。


 


你以為來日方長,很可能轉眼就是後會無期。


 


婚禮那天,陸宴州動容落淚。


 


他牽著我的手鄭重承諾:「林知月,我會珍惜眼前的你。」


 


「我們之間,不要再有遺憾了。」


 


我剛想說「好」,驚雷轟然炸響。


 


我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外頭電閃雷鳴。


 


我從前一直害怕這樣狂暴的雷雨夜,總是下意識尋找身側的那個人。


 


做了母親之後,

倒是不怕了。


 


我利落起身,去女兒房間查看窗戶是否關好。


 


念念似乎被吵醒了,見到我,立馬從被子裡鑽出來:「媽媽,轟隆隆先生聲音好大。」


 


我伸手理了理她睡亂的頭發:「是啊,它精力真旺盛。別怕,媽媽在呢。」


 


摟著她安靜躺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開口:「爸爸呢?他為什麼不回家?」


 


我一時語塞。


 


思索片刻才試探性開口:「念念喜歡爸爸嗎?」


 


她用力點頭:「喜歡呀,念念喜歡爸爸將我舉高高,也喜歡媽媽給我講故事。」


 


「最喜歡我們三個人一起在沙發上吃冰淇淋,爸爸會偷吃我的草莓味。」


 


我的心微微刺痛。


 


「是啊,媽媽也喜歡那些時候。」


 


頓了頓,又輕輕道:「但是寶貝,

有時候爸爸媽媽也會像你和小伙伴一樣鬧矛盾。」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就像我不喜歡新來的同學,但小美偏要和他玩那樣嗎?」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有點像,但也不完全一樣,是大人的事情。」


 


「媽媽想告訴你的是,無論怎麼樣,爸爸和媽媽都最愛念念,這點永遠都不會變。」


 


念念的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在努力理解。


 


我深吸一口氣,斟酌著她能聽懂的話語:「如果以後,媽媽和爸爸住在兩個不同的房子裡,念念有時候和媽媽住,有時候和爸爸住,但我們還會像現在一樣愛你,陪你玩,給你講故事。」


 


「這樣,你會害怕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鍾。


 


她想了想抬起頭,表情異常認真:「和爸爸分開,媽媽會更開心嗎?」


 


我喉嚨發緊,

但還是如實回答:「會。」


 


我不是個喜歡拖泥帶水的人。


 


我與陸宴州的婚姻,已是一艘破裂進水的舊船。


 


與其徒勞地舀水等待沉底,不如在溺亡前及早棄船,上岸獨行。


 


我唯一擔心的,是會傷害到女兒。


 


可這個小小的人兒,卻伸出稚嫩的小手,給了我一個擁抱:「媽媽開心念念就開心。」


 


「念念不害怕。」


 


窗外,雷聲漸歇,隻剩下溫柔的雨聲。


 


我心中又酸又暖:「謝謝寶貝。」


 


4


 


次日清晨送完念念去幼兒園,我就給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打了電話。


 


她如今是知名律所炙手可熱的離婚律師。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利落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喲,林大小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個點找我,不是請我喝早茶就是有大事發生。我猜是後者?」


 


我嘴角牽起一個無奈的弧度:「猜對了,唐大律師。麻煩幫我起草一份離婚協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串連珠炮似的追問:「你要和陸宴州離婚?」


 


「是不是因為那個小助理?」


 


「怎麼?被你捉奸在床了?」


 


我苦笑一聲:「沒有。」


 


「但陸宴州已經肆無忌憚地踐踏我的底線了。」


 


「我沒有受虐的習慣,難道非得等到最不堪的事情發生,再灰溜溜離開?」


 


唐婧嘆口氣,語氣忽然認真:「幸好,腦子還沒完全壞掉。」


 


「結婚這些年,你整天圍著老公孩子轉,簡直成了賢妻良母的典範,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從前你眼裡最揉不得沙子,

當年和周逢時談戀愛,他跟學妹多說幾句話你都能直接把人家懟到懷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