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時的鏡花水月之中,天色黑沉沉的。


 


夜幕正低垂著,天上無星無月,濃稠的黑暗籠罩著大地,把街道旁邊的宅邸吞得隻剩個模糊不清的剪影。


 


這裡是人界和鬼界交界處的一個小城,名叫孤周城,四面環山,城裡消息閉塞,居民也不多,更是極少有人從外界進城。


 


入夜後,孤周城中更顯寥落,空蕩又冷清,隻有城南道上有兩個人步履匆匆地走過。


 


這兩個人,一個是書生裝扮,另一個看起來像個屠夫。


 


書生手指攥著衣裳,四下張望,小聲對屠夫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屠夫啐了一聲:「這裡除了咱倆還有誰?走走走,快回家,各找各媽去。」


 


他說完話,身側有陣風吹過,風不大,但很涼,從衣領往衣服裡灌,還夾雜著雨後的湿氣,吹在側頸涼冰冰的,就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故意在對著他們吹氣。


 


屠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澀聲開口對書生說:「哎,你說這兩天怪不怪,咱們城裡接二連三地S人,我聽說那些人S狀比我S的豬都悽慘。」


 


他停了停,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說:「咱們城裡前兩天新來的那個張神棍說的不會是真的吧,咱們城裡真的有鬼在S人?」


 


書生裹緊衣服,步履更急:「什麼張神棍?人家是張道長!他就是因為感覺到咱們城裡鬼氣森森的,所以才特地前來幫我們驅邪,那可是大好人!」


 


他說:「咱們城裡有許多人都找張道長求了護身符,現在妖邪鬼怪都不敢侵擾他們,我明天也準備去找張道長求個符,據說隻要讓家裡人各獻一碗血就能求到符!」


 


屠夫咽了口口水,點點頭。


 


四周的夜風比剛才似乎涼了些,風裡帶著一股子腐敗的氣味,

S氣沉沉的。


 


「噠……噠……噠……」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回響。


 


書生腿肚子都在顫:「你說咱們身後不會真的有人吧?我怎麼聽著這個腳步聲,像有人在咱們後面跟著……」


 


屠夫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小小的剔骨刀,突然一下神經兮兮地轉頭,粗著嗓音壯膽:「誰?!」


 


黑沉沉的天幕壓得很低,厚厚的黑雲像壓在兩人心口一樣,壓抑到喘不過氣來,身後的路上也是一片黑漆漆的,沒有人也沒有光,眺望過去,和遠處黑壓壓的天融為一體。


 


屠夫深吸一口氣,見身後無人,雖覺後背發涼,但還是收了剔骨刀,準備把頭轉回去。


 


突然,書生猛地扯住他的胳膊,尖叫一聲,

手指顫抖著指了個方向:「啊!」


 


屠夫趕緊轉過頭去,順著書生指的方向看,就見前面的一戶人家外面站了個小姑娘。


 


那裡剛才分明還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這小姑娘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腳步聲都沒有。


 


屠夫又抽出刀,吐了口唾沫,警惕地拿著刀往前走。


 


等走得近了,手中的燈籠將小姑娘的模樣照清楚,才發現這小姑娘竟是——


 


「殷杳杳?!」


 


屠夫粗聲粗氣地喊她名字。


 


殷杳杳身材瘦弱,看起來像是個經常吃不飽飯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單薄外衣,轉過頭來看書生和屠夫,疑惑地眨了眨眼。


 


屠夫把刀往袖子裡一揣,腿一蹬,踹了她一腳,罵罵咧咧:「不要命了?敢在這嚇你爺爺我!」


 


殷杳杳被踹得一個趔趄,

差點摔倒,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把懷裡抱著的果子小心翼翼地護住。


 


屠夫看了書生一眼,惡聲惡氣啐道:「真晦氣,這沒爹沒娘的小賤玩意在這裝神弄鬼!」


 


書生原本一臉害怕的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屑:「大半夜的,你在這幹什麼?」


 


殷杳杳的手掌被牆皮蹭破了點,咬了咬牙不說話。


 


書生陰陽怪氣:「看來是沒爹娘,也沒人教養,問你話都不知道回。」


 


他朝著旁邊宅邸努了努下巴:「罷了,也虧得這林家的老太婆照顧你,讓你這些年偶爾能吃點幹淨的剩飯,不用天天和狗搶食。」


 


殷杳杳是七年前來到孤周城的,沒人知道她是怎麼來到這個消息閉塞、四面環山的小城裡的,隻是有一天早上,城裡突然出現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走路磕磕碰碰的,手上身上沾滿泥巴,像是從哪座山頭自己徒步爬過來的。


 


當時她不會說話也不會笑,任何人問她話,她也隻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無言地看著人家。城裡有人見她一身衣服材質特殊,很值錢的樣子,於是把她的衣服扒下來洗幹淨賣掉了,還是林老太太好心給了她一件破舊衣服蔽體。


 


她最初穿來孤周城的那件衣服上繡了「殷杳杳」三個小字,自此城裡人都叫她殷杳杳,沒爹沒娘的殷杳杳。


 


而此時,書生和屠夫就在拿她沒爹沒娘的事情嘲諷她。


 


屠夫話說得極為難聽,似乎是在發泄剛才被嚇得夠嗆的怨氣:「小賤蹄子,都說沒爹沒娘的人是不祥之人,你來路不明,說不定就是鬼叼來的喪門星!」


 


他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陰風吹來。


 


殷杳杳沉默不語,臉色陰沉地看著兩人,眼神陰冷,無端讓書生縮了縮脖子。


 


書生背脊一陣發寒,也不知道是被殷杳杳的眼神嚇的還是被風吹的,

他扯了屠夫一把:「行了,快走吧。」


 


他看了旁邊的林家大宅一眼,說:「這林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竅,時常照拂這沒爹沒娘的小玩意不說,現在城裡妖邪橫行,林老太太就是不願信張道長的神通!」


 


他瞥了殷杳杳一眼,繼續小聲說:「說不定這小玩意就是個鬼物,這林老太太被她妖言所惑,不僅不信張道長,還非說張道長心術不正,說不定明天就被這小玩意索命S了呢。」


 


屠夫被夜裡的陰風吹得也心裡發毛,瞪了殷杳杳一眼,然後率先走了:「走走走,回家。」


 


書生緊隨其後,也快步離開了。


 


殷杳杳懷裡抱著一兜果子,扭頭看了一眼他們倆的背影,然後垂眼看著懷裡的果子,眸色晦暗。


 


她抬起手準備敲敲林宅的大門,手剛落到門環上,心髒卻猛地一跳。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上心頭。


 


她一陣心悸,總覺得門後的林宅裡藏著不太好的氣息,似乎打開門後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她皺皺眉,落在門環上的手緩緩收了回來,轉而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感受到心髒在胸腔裡「噗通噗通」狂跳不止。


 


這種感覺真的太奇怪了。


 


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但現在,這種感覺卻讓她無端感覺有些熟悉。


 


還沒來得及細想,面前林宅的門突然傳來急促的開門聲。


 


「吱呀——」


 


緊接著,有個丫鬟模樣的人從裡面推門衝出來,那人臉色煞白,腳步也跌跌撞撞的。


 


與此同時,林宅裡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尖叫聲,有人顫聲吼道:「快去找張道長!」


 


殷杳杳被衝出來的丫鬟撞得一個踉跄,她往後一退,目光往林宅裡看,

就見裡面一陣混亂,而素來對她頗為照拂的林老太太正面對面地看著她。


 


但不是站在門口面對面地看著她。


 


林老太太被吊在正對著林宅大門的一棵歪脖子樹上,腹部被撕裂出一條大而長的裂口,內髒肺腑混合著血液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肚子裡還不停往外滴血。


 


她的脖子是被自己肚裡的腸子吊起來的,血淋淋的腸子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系在歪脖樹上。


 


老太太腳上的灰色布鞋也被鮮血浸透,兩隻小腳在空中一蕩一蕩的。


 


殷杳杳腳步一頓,懷裡一直小心翼翼抱著的果子「撲簌簌」掉了一地。


 


林老太太的眼睛也沒閉上,舌頭往外伸長,渾濁的老眼剛和殷杳杳對上目光,脖子上的腸子就不堪負重,「啪」的一聲斷了。


 


緊接著,林老太太的身體摔在地上的一灘內髒上,

腦袋也「咚」的一聲也掉下來,和身子分離開來,「咕嚕嚕」的滾到了殷杳杳腳邊,滾過的地上留下一路血跡。


 


林宅裡的林少夫人順著看過來,見殷杳杳在門口,幾乎是飛撲過來。


 


她手一抬,要重重地給殷杳杳一耳光:「你這喪星,就是你,肯定是因為老夫人時常照拂你,被你的不祥之氣沾染,才落得如此下場!」


 


殷杳杳微微偏頭,伸手把她的手攥住,沒讓她打:「不是我。」


 


林少夫人手腕被攥住,動彈不得,於是又花了力氣把手抽回來,咒罵:「不是你?不是你也和你脫不了幹系!」


 


她扯著嗓子罵:「知道自己不祥,還偏要來靠近我家老太太,現在她S了,不是你害的是誰害的?瘟神!」


 


殷杳杳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想說林老太太是被鬼害S的,

但即使說了,林少夫人也不會信。


 


她沒少聽孤周城的人提起神神鬼鬼的東西,但孤周城裡都是凡人,神神鬼鬼僅限於傳說,沒人見過,包括她也沒見過。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林老太太身上散發的氣息極為熟悉。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能判斷出林老太太的S是鬼幹的,就好像她以前經歷過這些、見過這些一樣。


 


她心裡似乎知道鬼會散發出什麼樣的氣息,妖會散發出什麼樣的氣息,魔又會散發出什麼樣的氣息。


 


她總模模糊糊地感覺自己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


 


可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被鬼S掉的人。


 


殷杳杳不知道的是,這些感覺都並非錯覺。她隻不過是被鏡花水月中的禁制所限,忘了自己在現實世界被撿回幻劍山後的那千餘年,她從凡人修仙到飛升,再到墮入魔界,

六界之中的諸般生靈,她早已接觸過千萬次。


 


林老太太的腦袋還滾落在她腳邊,S不瞑目。


 


她垂眸間,看見林老太太還大睜著的眼睛,於是蹲下身去,仔仔細細地用衣服把自己沾滿灰塵的小手擦了幹淨。


 


她一點也不在乎老太太臉上那些紅白粘膩的漿液,然後輕輕用剛擦幹淨的小手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了。


 


林少夫人見狀,後退兩步,撿了顆地上的果子狠狠砸在她身上:「滾!喪門星,沒爹沒娘的東西,這整個孤周城隻有我家老太太對你好,我們勸她離你遠點,她都不聽。」


 


殷杳杳一個不留神,被砸到額頭,額頭上起了個大包。


 


林少夫人趁她不備,又一巴掌扇上去:「現在好了,你這白眼狼,知道自己不祥、誰接近你誰倒霉,還恩將仇報,淨來禍害我家老太太!別說你經常給我家老太太送果子吃,

我看你就是想給她送終!」


 


殷杳杳頭被打得偏過去,臉被林少夫人的長指甲劃出一道血痕,有血流下來。


 


她眼神陰鸷起來,身上那種陰沉沉的氣場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左手握成拳,右手抬起來蹭了蹭自己臉上的血跡。


 


林少夫人背後一涼,莫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S氣。


 


但很快,那S氣又消失了。


 


殷杳杳垂眼間看見了林老太太的頭顱,然後握成拳頭的左手又緩緩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