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有多懊悔上一世的錯過,就有多珍視此刻的尋常。


 


吃完餃子,溫岑敘去洗碗。


 


我坐在餐桌旁刷著手機,忽然發現省內有城市已經下雪了。


 


「溫岑敘,有的地方開始下雪了欸!」


 


我說著,往窗外瞟了一眼,天氣陰冷,風雪欲來。


 


「我們這裡怎麼還沒下?」


 


溫岑敘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隻注意到他身形忽地一滯,而後輕聲回我:「應該快了吧。」


 


「嗯吶,天氣預報說我們這裡可能明天會下。」說著我便有些激動,「我們終於又可以一起看雪了!」


 


想到上一世溫岑敘未曾實現的遺願,我特別珍視這場初雪,為此還買了很多氛圍好物將溫岑敘住的地方好好布置了一番。


 


然而,等到十二月快要結束,周邊的一圈城市都下過雪了,

就我們所在的城市沒有下雪。


 


我有些沮喪,決定趁寒假和溫岑敘一起去其他城市看雪。


 


我興奮地定好行程,在溫岑敘送我回宿舍的路上和他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身邊忽然沒了動靜,我扭頭,溫岑敘靜靜地凝視著我,漆眸中好似蘊含著要把我刻進骨血中的深情。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住話聲,溫岑敘忽然對我笑了笑:「姜煙枳,謝謝你。」


 


路燈在凜冽的寒風中無聲地投射出暖黃的光,少年的笑容比春日百花還令人心旌搖曳。


 


我感覺自己心跳又在加速,語氣也有些磕巴:「謝什麼,我也想去看雪的啊……」


 


溫岑敘走上前來,輕輕捧起我的臉,在我額間落下虔誠一吻。


 


「姜煙枳,我愛你,我希望你此生順遂,平安喜樂。


 


和溫岑敘在一起後,他很少這樣直白熱忱地表達感情,我臉頰發燙,回到宿舍後整個人還是暈乎乎的。


 


我一邊收拾行李箱,一邊忍不住回味著方才的一幕幕,忽然,一股強大的不安將我包裹,溫岑敘剛才的樣子,不像是告白,反而更像是,告別。


 


12


 


我整個人脊背發寒,連忙給溫岑敘打了電話,他沒接!


 


我反復重撥,始終是無人應答。


 


我急匆匆地朝溫岑敘住的小區跑去,心裡祈禱著是我敏感了,一定是我敏感了。


 


到了地方,我正要敲門,卻發現門沒鎖,燈也沒開。


 


「溫岑敘?」


 


我開了燈進去,一室一廳的房子,站在玄關處便能將整間房一覽無餘,溫岑敘不在!


 


「叮」的一聲,茶幾上的手機亮了起來。


 


我看過去,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短信。


 


【你害S了自己媽媽,害S了我媽媽,你以後也會害S姜煙枳的,事實上,因為你,姜煙枳已經受到傷害了,不是嗎?】


 


解鎖手機後,我脊背陣陣發寒,整個人幾乎快要站不穩。


 


幾乎每一天,溫岑敘都會收到一條充滿惡意的短信。


 


【溫岑敘,你就是一個克星!】


 


【溫岑敘,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會變得不幸!】


 


【溫岑敘,你沒有想過去S嗎?你S了對大家都好。】


 


我雙手顫抖著,手機掉落,連帶著將茶幾側邊的一份文件撞翻在地上。


 


文件散開來,一行行字映入眼簾:


 


【患者無法分清現實和夢境……】


 


【患者認為自己是二十多歲的大明星,曾割腕輕生,

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高三的課堂上……】


 


【患者具有表演型人格,依靠精湛的演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正常人……】


 


【患者需服用大量藥物才能入眠……】


 


【患者具有嚴重的自毀傾向……】


 


【診斷結果:重度抑鬱】


 


心裡的不安在此刻攀升至了頂峰,我茫然四望,率先跑向了樓頂。


 


冬夜寒意刺骨,溫岑敘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天臺邊緣處,似乎風一吹便會倒。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慢慢地靠近著。


 


突然,溫岑敘張開雙臂,腳跟一點點地離開地面。


 


我瘋了一般跑了過去,喊聲幾乎撕心裂肺:「溫岑敘,不要!


 


溫岑敘恍若未聞,跳了下去。


 


萬幸,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衣袖順著下滑的動作落下一截,我終於清楚地看到,他手腕內側那一道已經結痂的傷疤。


 


怪不得,他夏天會一直戴著護腕。


 


風聲呼嘯而過,我甚至感覺冷風灌進了血液裡,我應該早就發現的,我怎麼可以沒有發現。


 


溫岑敘也重生了,帶著象徵著絕望的印記重生了。


 


上天給了他重生的機會,卻將足以吞噬生命的悲觀一並烙在了他身上。


 


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走向讓本就處於深重絕望的他以為自己身處夢中。


 


在他的認知裡,我和林其煜是會結婚的,所以當我向他表白時,他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他拒絕我,並不單純是因為誤會了我們的關系,而是害怕拖累我。


 


我自以為我是在拯救他,

卻從不知,我每一次的靠近,都成為了他墜入虛無夢境的推手。


 


為了不讓我擔心,他將自己的掙扎痛苦,統統隱藏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


 


那一條條陰毒短信的咒罵、那一場遲遲不肯落下來的雪,一點點瓦解著他費盡心力維持的「假象」,將從未擺脫過黑暗的他再次拖進了深淵之中。


 


我拼盡全力將溫岑敘往回拉,聲音在發顫:「溫岑敘,無論這是不是夢境,至少我愛你是真的!」


 


溫岑敘艱難地抬起眼眸,神情破碎到再也無法靠演技粘合。


 


「姜煙枳,你知道嗎?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裡你我不曾在一起,你也從未因為我受過傷害,你應該和更好的人在一起。姜煙枳,我沒辦法再自私地擁有你,所以,我該結束這場夢了。」


 


溫岑敘的胳膊在我手心一點點往下滑,力氣快要用完,恐懼深入骨髓,

我哭著搖頭:「不是這樣的,溫岑敘,無論是在哪個時空,你就是我的最好。」


 


溫岑敘抬手,一點點地掰開我的手指,他對我蒼白一笑:「姜煙枳,你本就是可耀萬物的太陽,怎能因我而墜落?」


 


13


 


「溫岑敘,不要!」


 


從高處墜落的失重感襲來,我雙腳一彈,猛地睜開了眼。


 


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霓虹燈光透過車窗映照在眼底。


 


林其煜趁著等紅綠燈的間隙回頭,好奇道:「你做噩夢了?」


 


他抽出紙巾遞給我,笑得揶揄:「還有溫岑敘?怎麼,夢到他了?」


 


冷汗自額間冒出,我狠狠地掐了一下手心,刺痛感讓我瞬間清醒。


 


斷層的記憶被順利接上,參加完我姐的婚禮,林其煜送我回家。


 


我不小心睡著了,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還好隻是一個夢,一想到夢境的最後,我的心口便傳來陣陣鈍痛。


 


我擦掉額間的汗,林其煜適時調高車內暖氣,逐漸上升的溫度驅散了我心中的冷意。


 


我平復了一會兒心緒,打開年會盛典直播,典禮已經接近尾聲。


 


偶有鏡頭掃向溫岑敘,他坐在名利場中,目光沉寂哀惋,不見半分得獎的喜悅。


 


夢境種種閃過腦海,它真的隻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夢嗎?


 


車載廣播裡的音樂放完,女主播婉轉清麗的聲音響起:「據氣象臺最新預測,本市初雪今晚將至,預計未來四十八小時內降雪量……」


 


我迷茫地看向窗外,深冬時節,路上行人神色匆匆。


 


車子駛過一家大商場,正中心的巨幅 LED 屏上播放著溫岑敘的廣告,在燈火璀璨的夜色裡尤為醒目。


 


男人五官精致俊朗,唇角帶笑,卻與我記憶中他笑起來毫無負擔的樣子全然不同。


 


胸口再次傳來鈍痛,幾秒後,我有了決斷。


 


我迫切地看向林其煜:「掉頭,去中心大禮堂!」


 


林其煜被我的樣子嚇到,二話不說,載著我以最快的速度往大禮堂去。


 


我揪著心口,默默喊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這漫長的人生裡,我們至少要為自己、要為那個值得的人,奮不顧身一次。


 


年度盛典已經結束,明星們紛紛離場,粉絲們將通道兩側圍得水泄不通。


 


溫岑敘出來的時候,粉絲高聲呼喊起來。


 


「溫岑敘!溫岑敘!溫岑敘!」


 


「啊啊啊我愛你敘寶!」


 


我費了好大力氣都沒能擠到前面,我一喊溫岑敘,粉絲的尖叫聲瞬間便將我的聲音淹沒。


 


林其煜不知道從哪裡替我搞來了一個大喇叭。


 


「姜姐,快,用這個,你就是這條街上最會追星的星!」


 


我神色復雜地看了他一眼,還是踮著腳尖舉起了喇叭。


 


無論那個夢是不是真的,無論是不是,溫岑敘,至少此刻,我要讓你知道,我從年少到現在,對你未曾變更過的心意。


 


「溫……」


 


我對準出聲孔,剛一出聲,人群不知道怎麼發生了推搡,我猝不及防,一個重心不穩,跌倒在地上。


 


好在工作人員很快過來維持秩序,事態並沒有進一步擴散。


 


腳腕傳來鑽心的疼,好像扭到了。


 


我懊惱地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就這樣退散。


 


我撿起喇叭,艱難地撐著地面準備站起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小瞬,我面前被粉絲自動讓出了一小塊空間。


 


粉絲的尖叫聲充盈在耳側。


 


【啊啊啊為什麼摔倒的不是我!】


 


【我們敘寶也太溫柔了,帥哭媽媽了!】


 


我莫名有些緊張,我遲疑著,以緩慢的速度抬頭。


 


溫岑敘保持著向我伸手的姿勢,聲音小心翼翼地近乎顫抖:「姜煙枳,你是為我而來的嗎?」


 


周圍的嘈雜好像被我自動屏蔽了一般,在加速的心跳聲中,我看著溫岑敘,他倦怠疲憊的眼神中盈動著一絲期待得到肯定答復的期冀、一絲害怕被否定的不安。


 


我忽然在這一刻,生出了個無比肯定的念頭——他,喜歡我。


 


那是一個夢,又不僅僅是一個夢。


 


退散的勇氣重新回到我身上,

我搭上溫岑敘的手,借著他的力站起來。


 


指尖傳來他的溫度,我堅定地開口:「是。」


 


溫岑敘眼角泛紅,欣喜好似快要將他淹沒,讓他連呼吸也輕了兩分。


 


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瞥了一眼時間,剛剛好。


 


我舉起另外一隻手,朝著天空打了一個響指。


 


像是變魔術一樣,上蒼終於沒再辜負我們,在凜冽的冷空氣中,敦促著雪花簌簌落下。


 


我對溫岑敘笑了笑:「我來和你一起看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