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浔離開後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踩著青石板路,借著夜色的掩護又走了長長的一段。
本以為可以借月色消愁,憂愁卻層層堆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罷了。
他最後抱著小姜回了家。
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最後他又穿著睡衣起了身,在床邊坐了一會,又來到書桌前。
修長的手指拉開抽屜,從書籍的最下面抽出一張信籤紙,攤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籤字筆,提筆寫信。
漸漸的字字成行,又成段,又成章。
斷斷續續寫了半個小時,他終是畫上句號,在信籤紙的右下角落下--致小姜。
寫完信。
他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又回到床上,望著天花板嘆息。
為什麼又要來招惹我?
為什麼說好了不理她,又跑去巷口等她?
為什麼時隔七年,她還是能輕易地讓他平靜的湖水泛起波瀾?
而這樣的波瀾,讓他怕~
他伸手擋住自己眼,閉上眼,像是疲憊極了,緩緩睡去。
他醒的應該很早。
因為天還未見亮,他已經和小姜一人一狗踏在荒無人跡的青石板路上。
小姜可能因為起得太早,情緒不是很高漲,耷拉著腦袋走在他身邊,時不時還打個哈欠。
走到某處,小姜突然狗眼泛光,扭著屁股就向前衝,然後一頭栽在一個張奶奶的跟前。
「小姜~」李浔怕它衝撞了人,急著警告它,脫口而出。
張奶奶正在給花澆水,聽到聲音回頭,然後就看見一身黑色運動裝的他拿著被掙脫的狗鏈站在不遠處。
又是他。
張奶奶看著是他就笑了,笑起來滿臉的皺紋都舒展了。
伸手招呼他。
「起得這麼早?快過來,快過來,在這裡等一會。」
她聲音裡透著溫柔,眼神裡也全是慈祥。
李浔低頭望過去,才發現院子門口竟直接放了一張上次的長凳。
沒等他回應,小姜倒是毫不客氣,短腿一蹬,就爬上了長凳,十分乖巧地坐著,還朝著老奶奶吐舌頭。
李浔有些無奈,略為腼腆地回了一個「好。」
然後緩緩走過去,在長凳坐下。
「它又餓了吧,年輕人,你等一會,我去給它拿狗糧。我上次專門去買的,家裡一大堆。」姜柔外婆笑呵呵地說。
「謝謝。」李浔禮貌地望著她,本來想說不用麻煩了的話又被自己咽下。
李浔看著姜柔外婆慢慢地回了屋子,
目光不自覺地就投到右邊的那扇窗戶上。
盯了一會,那扇窗戶黑漆漆的,始終沒有亮起來的痕跡。
他收回目光,嘴角自嘲。
她還沒醒嗎?
睡得倒是香。
睡不著的永遠隻有他自己。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
「上次我聽別人說才知道原來狗糧有這麼多口味,還是我這個老太婆見識短了,也不知道它喜歡哪個口味的,就一樣買了點。」
話落,好幾袋狗糧就用一個籃子裝著提到他面前。
李浔有些被驚到。
他沒想到姜柔外婆竟買了這麼多,還有各種口味,他本是帶小姜來散步,小姜貪吃偶爾蹭一點吃得,他也沒有管它。
現在蹭吃蹭成專業戶他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奶奶,不用這麼多。
」李浔看她往狗飯盆裡面倒狗糧,急忙輕聲制止。
「啊?……這多嗎?」外婆笑呵呵的有將狗糧抓了一些回去。
小姜這下不高興了,整個身子趴在飯盆裡,不讓自己的美食被抓走。
「它平時吃不了這麼多,吃多了會肚子不舒服,滾來滾去的不睡覺。」李浔解釋。
「這樣啊,那不能多吃」外婆又抓了一些回去問,「這樣呢?」
「再少點。」李浔輕聲說。
「現在呢?」
「可以了。」李浔瞟了在一旁嗚嗚些不高興的小姜,眼神警告它聽話些,別貪吃。
外婆笑呵呵的又把沒倒完的狗糧收起來,密封好,放到一邊,自己也坐在長凳上。
看著小姜在飯盆裡吃得激情投入,兩個人都相視一笑。
這個年輕人應該是極溫柔的,
他對一隻狗都這麼溫柔,他對人怕更是溫柔到骨子裡了。
外婆想起什麼,問他。
「怎麼起來這麼早,現在的年輕人像你早起的人不多了。」外婆說完眼睛瞟了一眼外孫女的窗。
比如自己家那個外孫女,晚上熬夜,白天天天睡到日曬三竿也不起床,作息極為不規律。
同樣是年輕人,怎麼面前這個年輕人就給人一種乖巧又聽話的感覺?
「我隻是,有些,睡不著」李浔淺淺苦笑。
「……」外婆看了看他,眼睛周圍都暈上了淺青色,看來是真沒睡好,沒有繼續詢問,問他為什麼睡不著,而是岔開了話題,「上次我聽你說曾經有親人住在這,現在還在這嗎?住多少號?」
「……」李浔愣了一秒沒出聲,就在外婆以為他不想回答,
想放棄的時候,他卻回答說,「嗯,他不住這了,我爺爺去年,去世了。」
他聲音極輕,盡管語氣極顯平淡,還是讓人覺得透著濃濃的悲傷。
外婆也愣住了。
原來他說的曾經有,是,去世了的意思。
去世的是他爺爺,他就一直守在這。
這麼念舊,想必是跟爺爺感情極深了。
想到這,外婆有些心疼這個孩子了。
但是,他父母呢,怎麼不跟父母住一起。
外婆雖然有疑問,但也怕又提及他的一些傷心事,便也閉口不提。
「那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外婆又問,「現在的年輕人就在這裡的不多了,他們都覺得這裡沒什麼娛樂,早早的街道就熄了燈,人也少,比不得新城區的熱鬧了。你不覺得無聊嗎?」
李浔抬頭,並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望著遠方,「也沒有一個人,有許多回憶,還有一條狗,所以也不是那麼無聊。」他笑笑。
外婆聽他這麼說就笑了,「這個時代念舊的人不多了,比起城中央的快節奏,這裡一切都很慢,很多年輕人不喜歡這裡了,這裡挺好,他們不懂得它的好,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奶奶呢,為什麼一直住在這裡。」李浔知道姜柔一家搬去美國的時候,她外婆也是跟去了的。
因為他不止一次路過這裡,這裡永遠大門緊閉,沒了人影。
他甚至後來忍不住,翻上牆,去看屋內,發現她住的窗戶緊閉,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徹底知道,她是真走了。
後來的許多個夜晚,他都帶著一條狗,坐在牆邊,靜靜地盯著她住過的屋子。
隻是那扇窗戶後面的燈從來沒有再亮起過。
可是,
後來再有一年,他放學再路過這裡,這裡門口開始養起了各種各樣的花。
他當時心裡說不出的感受,隻覺得那天下午的陽光好燦爛,好美好。
他以為她回來了。
可是,後來的每一天放學的下午,他都隻看到她外婆在給花澆水,除此之外,再沒有別人。
也沒有她。
他才終於明白,她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
心情跌落谷底,他直覺得那天放學的陽光太過於昏黃。
昏黃的他看不到路的盡頭。
「因為我老伴。」
外婆的聲音讓他抽回思緒。
外婆頓了一下,又說,「我老伴七年前走了,一個固執的讓人生氣的糟老頭,整天在我面前念叨,整天打仗一般的精力旺盛,突然有一天,就躺在那院子裡的藤椅上不動了。
」
外婆伸出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處。
李浔順著她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一張舊的隻剩下一些框架的藤椅。
爛的不能坐人了。
那牆角的樹也凋零得不像樣子。
「S之前剛因為花的澆水量跟我拌嘴,等我澆完花,再回頭看他,他就躺在那裡不動了,手裡還拿著早上剛到的人民日報。」
外婆說這些話的時候極為平靜,像是經歷了人世間的世事變幻,這些過往都成了故事,仍舊記得,卻隨著時間不因此情緒波動。
李浔覺得自己問的好像不對,心裡有些情緒,也閉嘴不再問。
隻是愣愣地看著外婆。
「沒有事……真沒有事~」外婆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急忙安慰他,「到了我們這個歲數,生老病S都是遲早的事了,
上天要哪一天收你回去,你就從哪來回哪去,人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早就做好準備了。」
「對不起。」他低聲道歉,明明他問錯了話,勾起了外婆傷心的回憶,她還來安慰自己,他有些過意不去。
「真沒關系,年輕人,這件事我早就釋懷了,你知道我唯一不能釋懷的是什麼嗎?」外婆反問他,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是什麼?」李浔盯著她的臉問。
「早知道他那天要走,我就等著他嘮叨,不跟他拌嘴,澆花水量多小一個事,他當時對養花頗有研究,就愛對我養花指指點點,我那時跟他賭氣,偏要跟他對著幹,他讓我去給他泡杯茶,我覺得他嘮叨了我,澆水的時候故意拖延時間,他最愛喝我泡的龍井茶,在S之前沒有喝上一口。」
外婆說完,終究是嘆了一口氣。
李浔有些震驚到。
他不知道外婆雖然表面上對生S看淡,
其實仍舊對外公的突然離世耿耿於懷。
人老了,有一個陪伴的人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攜手到老,卻還留下一些遺憾,而這些遺憾再也不能夠彌補了,這才是最遺憾的事。
外婆伸出長滿褶皺的手不自然地擦了擦眼睛,眼睛變得有些渾濁不清,又接著說,「他是高血壓,沒控制好,突然心梗去世的,這人吶總是說不準意外和明天誰先到來。年輕人,你們要珍惜時間,想做什麼就去做,千萬別留下遺憾。到了我們這個歲數就想通了,少來夫妻老來伴,對錯都不是那麼重要了,沒必要爭個上風,兩個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外婆說完,又整理好情緒,開始撫摸著小姜的頭。
「年輕人,你留在這,一定是因為對你爺爺有深的感情吧,如果你不嫌棄我這個老太婆啰唆,你可以說給奶奶聽聽。」
「……」李浔愣住了。
其實關於爺爺,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其實也不是,是他任何事,都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
爺爺在的那會,他的心事都幾乎不跟爺爺說。
父母離婚後,他一直跟著爺爺,也更不會跟父母說。
至於朋友……他沒有朋友。
「年輕人,你放心,我老太婆不是大嘴巴,你不說……」
「沒有奶奶……我隻是……」李浔不是不願意說,而是從來沒有跟誰談過心,他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有些急,他怕奶奶誤會自己嫌棄她啰唆。
「我爺爺是……肝癌。」他說完,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一些。
「肝癌?
發現得晚嗎?」姜柔外婆問。
「我不知道……我那時在國外讀書」李浔低下頭,又說,「可能怕影響我學業,爺爺一直沒有告訴我,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
姜柔奶奶和他都陷入沉默。
他的故作輕松被奶奶一眼看穿。
她挪過來,伸出一雙蒼老的手將他的手握住,心疼地看著他。
「年輕人,別自責,我能理解你爺爺,換做奶奶,奶奶也不會告訴後人自己的病,你們有你們的學業,生老病S是命,你們年輕人活得輕松些,不要有心裡負擔,我想這才是你爺爺想看到的。」
李浔被握住的第一反應其實是躲,他不習慣被陌生人觸碰。可是姜柔外婆的手溫暖且有力,就像是有魔力,那溫暖從他手傳到他心裡,他竟也沒有躲了。
過了片刻,他又低聲說,「我趕回來,沒有看見爺爺最後一眼……可是他卻知道我要回來,吩咐阿姨做了我最喜歡的菜。」
這才是他最生氣自己的地方。
一直以來,他離開爺爺,離開最在乎自己的人,去找那個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到頭來連爺爺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可是爺爺臨S都還掛念著自己。
他都病入膏肓了,腦子不清醒了,還記得自己喜歡的菜。
這海外求學的 5 年,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了什麼。
「好孩子,這並不是你的錯。」姜柔外婆心疼地說,「你爺爺生病是沒法改變的,你出國讀書也沒有錯,我想你和你爺爺感情那樣深,你爺爺並不會怪你,兩個人有感情在,隔得再遠,思念是沒有距離的。人都是相通的,你對爺爺的感情,
我想他是知道的。沒有見到你最後一面,他也不會有遺憾。」
「其實到了我這個年紀,見最後一面又有什麼意義呢,躺在病床上,一家人守著你最後的時光悲痛欲絕,那我能走的安心嗎?還不如,知道你們能過得好,我就安靜的來,安靜地走。」
「奶奶想,你爺爺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看到你成家立業,如果他知道你因為此時而自責,他才是在地下都過得不安心。」
姜柔奶奶算是大概知道這個年輕人怎麼隻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又總是一個人留在這老街不肯搬走,最是深情的人,最是把自己畫地為牢。
姜柔奶奶自己就是,這個年輕人也是。
過了一會,姜柔奶奶又問,「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李浔遲疑了一下,道,「李浔。」
「小浔,奶奶可以這樣叫你吧。」姜柔奶奶笑著說,
「我老婆一個人在這,也是沒個人說話,一個外孫女也是整天不著家,你若是以後還有什麼心事,你不嫌棄老太婆啰唆,你就到奶奶家來坐坐,說給奶奶聽,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李浔本意想拒絕,他覺得瞞著姜柔外婆自己其實是和姜柔認識的這樣去接觸她,這樣不太好。
可是這一刻,他還是有私心。
「好。」他應了下來。
李浔回去的路上,心裡亂糟糟的。
他一路上心裡隻有那句話。
「對錯都不是那麼重要了,兩個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他走些想著,似乎很多事他依舊想不明白,但他卻又豁然開朗。
後來他回家的路上,他感覺身子裡面某些東西,慢慢地就放下了,身子越來越輕,腳步也輕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