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一會兒便到了未央宮。整個皇宮裡最大的殿宇群落便是這未央宮,被稱為「宮內之宮」,其名源自漢代,聽名字便知道裡頭地方之大、設施之完善。未央宮是當年我母親擔任攝政長公主時,皇上為其所建,如今外頭流傳的也都是野史傳說了。


 


我對我母親權傾朝野的風流歲月所知不多,隻知我爹曾經看我埋頭寫話本,也不知怎的,突然感嘆道,外頭那些傳奇小說裡總有才子偷看佳人洗澡的橋段,倒也是源於生活。我當時心想,我可沒寫過這麼爛俗的橋段。


 


後來我意外發現,未央宮裡有個偌大的澡堂,比皇家別院的溫泉湯修得還要漂亮。


 


……我頓時明白了些什麼。


 


想不到爹爹你居然是這種人……


 


後來我娘搬出了皇宮,這未央宮便再沒有主位,

隻有皇上每旬會去住上一兩天。我娘當年處理政事的披芳殿,如今也歸了尚宮娘娘。


 


忘了說,宮裡沒有皇後,先皇後因二十年多年前的丙申之變遭到廢黜,而後皇上再也沒立繼後。宮裡大小事務都由蘭尚宮負責管理,而妃嫔則由皇貴妃娘娘統轄。


 


整體來說,尚宮娘娘管事,皇貴妃娘娘管人。不過皇貴妃娘娘性格淡泊,真正管人的通常是趙貴妃。


 


尚宮娘娘年輕時被賜婚給了骠騎將軍,而後生了二子一女,夏時筠就是那個小兒子。大抵小兒子總是要更受寵一些,因此也略為無法無天,最後被尚宮娘娘打包丟去東宮,給太子殿下當了伴讀,這才開始消停。


 


此時此刻,未央宮的櫻樹下,夏時筠臉上神採飛揚,一眼可見的心情好。


 


花樹之下,單膝跪地行軍禮的,是我弟弟霄宸。


 


「末將參見陛下、太子殿下。

」他抬首,仿佛整個星河都在他那雙桀骜不馴的瞳孔裡。一年多未見,霄宸比以前更俊逸了,軍中磨礪一年,他周身的氣質亦凜冽了起來,我琢磨著今晚京中的姑娘們又該睡不著了。


 


「聽聞你剛進京就快馬入了宮,朕便不怪你來遲了,自罰三杯即可。」皇上的心情也很好。


 


這個,怎麼說呢。果然我弟弟回家,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也不對,可能我爹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霄宸剛起身,夏時筠就已經用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都掛了上去:「回來怎麼都不說一聲?」


 


他皺眉:「我回來還要跟你匯報?」


 


夏時筠「嘖嘖」了兩聲:「你們姐弟倆怎麼都一個德行?上回我問霄月,她也這麼回我。」


 


霄宸聞言,越過人群抬頭看向我,

目光非常冷淡。


 


很快,他又看向了我旁邊的韓奚仲,眉梢一挑,眼神變得更加凜冽。


 


韓奚仲略微蹙眉。


 


「我弟弟。」我低聲道,「呃,脾氣不好,你別介意。」


 


我經常感嘆老天不公,讓我弟弟繼承了我爹娘的絕頂美貌和絕頂聰慧,甚至還有一等一的刻苦,對比之下,我就顯得十分廢柴。我謝家出了幾代文官,他是唯一一個自幼學武還從了軍的,不過他從軍絕非家中安排,反倒是他一言不合就跟我爹對著幹,吵完架收拾包袱就投身西北軍營了。


 


而後霄宸和夏時筠一前一後地朝我走來,霄宸拽住我的手腕:「走了。」


 


我略帶歉意地看了韓奚仲一眼,然後被霄宸一路拉到了角落裡。他攬著我的腰,足尖一點,就靠輕功把我帶上了屋頂。目之所及之處人頭攢動,我們藏在花樹的後頭,不太容易被發現,

也沒什麼人會在這時往上看。


 


「他就是那個韓柏?」霄宸的語氣不善。


 


「你這一年半裡離京幾千裡,怎麼這種事情你都知道?!」


 


「呵。」他嗤了一聲,「比太子殿下差遠了。」


 


「君臣如何相比,你這比得很不合適!更何況你這是做什麼,一回來就對長姐興師問罪?」


 


「好啦好啦別吵了,霄宸擔心你嘛。」夏時筠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一包慄子,還燙手得很,顯然是剛剛火裡烤過的。他大大咧咧擠到我和霄宸的中間,拽著我倆一起在屋檐上坐下,然後開始剝慄子。


 


「霄月一個。」他剝好一個塞我手裡。


 


「霄宸一個。」又剝了一個塞霄宸嘴裡,惹得霄宸眉頭一皺,但還是吃了。


 


「我一個~」第三個歸他自己,愉快得語調都微微上揚。


 


霄宸的眉頭又挑了起來:「我就很好奇,

你是怎麼做到每天都這麼傻樂的?」


 


明擺的嘲諷姿態。


 


夏時筠依舊很樂呵:「你回來了,我當然開心啊。」說罷,又往霄宸嘴裡塞了個慄子。


 


「我不要。」霄宸的眉毛皺了起來。


 


「小爺辛苦給你剝的!再說了,你不是很喜歡麼?」


 


霄宸閉嘴了。


 


我抱著膝蓋往下看,若華正站在皇上身邊和兵部尚書馮遠說話,雖然完全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但若華周身的氣質依舊溫和從容,的確很有太子的風範。


 


夏時筠剝著慄子道:「太子殿下如今可真是八面玲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這位馮尚書性格甚是耿直,曾經堅定不移地認為殿下的性格不適合主位東宮,如今倒是完全倒戈了。」


 


「不過一直掛著面具也挺累的。」夏時筠又開始感嘆,「還好有我們這些人在,

不然殿下也太辛苦了。」


 


「我們?」我一愣,然後看向霄宸,這才反應了過來,「——你?!」


 


「這麼大驚小怪做什麼。」夏時筠拍了拍我的肩,「霄宸去西北軍中當然是太子殿下的手筆。趙嘯在西北跟個諸侯王似的一手遮天,總得有人盯著他,又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被分了權、遭受威脅,讓霄宸去西北軍就任是最好的選擇——滿京城誰不知道他不聽謝相的話?」


 


霄宸一臉淡定,而我則徹底呆滯了。


 


——原來我弟弟這麼早就開始替殿下辦事了啊?!


 


結果,我又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好吧,行吧。」我看了看天,語調發酸,「你們都是太子心腹,就我被蒙在鼓裡,大家青梅竹馬的情誼也就到此為止了,

下次吃慄子也不必叫我了……」


 


夏時筠大驚小怪道:「什麼意思?你居然覺得你不算太子心腹?」


 


我呆呆捧著慄子:「我也算?」


 


「可憐我們殿下的一片真心錯付了——」


 


「喂喂喂!」我趕緊制止了他的危險發言,「話不能亂說!」


 


霄宸又「呵」了一聲。


 


像是有感應似的,若華忽然抬頭看向了我們這邊,越過重重的人群與層層疊疊的花枝,瞧見我正在捂夏時筠的嘴。


 


他起先帶了兩分疑惑,見我倏然收手,他又微微一笑,宛如春風化開一般,好看得萬千櫻花都隻是點綴。


 


我的呼吸驀地一滯。


 


時筠說若華平日裡一直掛著面具。我想,若華在對我笑的時候,應當是沒有面具的吧?


 


過了一會兒,我見若華離了席,繞開了眾人,往一條小路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出現在了我們坐著的這片屋檐的後面。


 


「霄月。」若華喊我。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睜大眼睛望他。


 


「我來接你。前面人多,被看見了不好。」


 


若華對我伸出了手,示意我扶他的胳膊。


 


「我自己可以下來的。」


 


「我不放心。」他的話語溫和又直白。


 


我覺得耳朵有點發燒,但還是順著地勢較低的地方跳了下來,若華就在那裡接我,我不太好意思去扶他,結果自己水平不濟,腳下一空,等回過神來時,反倒被他抱了個滿懷。


 


鼻腔裡都是若華衣服上清清淡淡的雪松香氣,又帶著初春梅花的料峭。我一下子便聞出了這是「雪中春信」的味道,

沒想到東宮用的燻香,竟和我喜歡的一模一樣。


 


他穩穩抱住我,待我落地後又立刻放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下意識看向兩位「目擊證人」。夏時筠還在跟霄宸說著什麼好玩的事情,樂呵得很,霄宸雖然依舊不太想理他的樣子,但其實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


 


「他們沒空看你。」若華對我道。他的語調中帶著狹促的笑意,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


 


我開始思索,我這麼笨、又這麼容易被看穿的一個人,果然是當不了東宮心腹的吧?


 


茶會結束後,霄宸說要去一趟東宮,不與我一同回家,晚上也不用等他吃飯。我掐指一算,他之前不告而別,如今不告而回,回來連飯都不吃,今晚家裡免不了又是一番地動山搖。


 


還是我娘說得對。我爹聰明一世,有這麼個管不住且專門與自己對著幹的兒子也是正常,

老天爺總不能對一個人太好。


 


回謝府的車馬搖搖晃晃,我支頤淺睡,腦海裡卻反復重現今日的場景。若華的目光越過茫茫的人群,抬頭衝我笑;若華特意繞路來接我,又抱住了我;若華的衣服裡是雪中春信的味道……我總覺得今日的太子殿下和之前有點兒不一樣,之前我們明明不是特別熟悉,怎麼一下子就好像很熟了呢?


 


難道真是因為我陪他去了一趟賭坊的緣故?人們一起做壞事,比較容易快速建立友誼?這麼說,跟著太子殿下做了壞事,我也就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咯?


 


唔,邏輯上似乎說得通,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突然之間,我覺得情況不大對勁。從宮中一路行至謝府,沿途都是繁華鬧市,為何此時外面會這般安靜?我掀開馬車的簾子,忽然發現前方已經是城郊的小路,而車夫忽然回首,

臉上帶著一道骸人的疤痕:「喲呵,小郡主終於醒了?」


 


我驀地一怔。


 


下一秒,他就拿一塊布蒙住了我的臉,另一隻手鉗住了我,力氣大到我完全掙脫不開。


 


——這塊布裡有迷藥!


 


意識很快就不再清晰,我昏迷了過去。


 


待到醒來的時候,我的眼前迷蒙成一片,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整個人陷在一片稻草裡。我拼命眨眼,過了好久才看清楚眼前的場景:一間破舊的茅屋,小到十步便可以走完,角落裡堆的都是稻草,而我便靠在稻草堆裡。


 


我確實出門不太愛帶僕從,但我在京城裡從不亂跑,我的車駕不是掛著謝府的牌子、就是掛著長公主府的牌子,平日裡隻需一位車夫駕駛,人流自然而然就會避讓開。


 


——那個趁我不知不覺就換了車夫的人,

明知道我是平樂郡主,還劫持了這輛車?


 


——那他根本就是衝著我來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心下一凜。


 


陽光透過紙糊的窗戶灑落,空氣中到處都是稻草屑,我隻吸上一口,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


 


聽見我的聲音,立刻有人粗暴地踢開了門。


 


是那個刀疤男人。他穿著麻衣短衫,嘴角朝一邊勾起,臉上掛著痞氣且危險的笑容。


 


「平樂郡主,瞧瞧你這幅金枝玉葉的樣子,穿得這麼貴氣,施粥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吶?逢場作戲?」


 


我眯起眼打量他。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還敢劫持我?不要命了嗎?!」我斥道,「現在說出是誰指使你的,本郡主還可以饒你一命!」


 


我當然是在套他的話並拖延時間,現在的我手無縛雞之力,

他想對我做什麼,我完全抵抗不了。


 


「我要不要命,不是你說了算的。」刀疤男人嗤笑道。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歪頭看我:「郡主又怎樣?出門還不是大意得很,輕易就被我截了車。」


 


接著,他取來一個水囊,對準了我的嘴,直接捏著我的下巴灌了下去。


 


我一下子被嗆到不行,他卻把我的下颌捏得生疼,硬生生給我灌下了好幾口才作罷。


 


「咳咳、咳咳……!」我劇烈地咳嗽,眼睛發紅,「你給我喝的什麼?!」


 


「為了品嘗尊貴的小郡主,需要一些調味料。」他嬉笑道。


 


我咬住了牙關,感受著身體一寸一寸的變化。全身燥熱,像是要燒起來一般,眼前又不太看得清東西了,世界變得朦朧,耳旁的聲音反倒依舊很清晰,卻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


 


就在這時,有兩個護衛模樣的人衝了進來。


 


「大膽賊人!竟敢挾持平樂郡主!」


 


他們三下兩下就拿下了那個刀疤男人,拳腳相加,動作極快。現場被清理得極其幹淨,直到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而在他進來後,外面的人卻帶上了門。


 


我拼命睜眼想要看清他,終於從那身宮中貴人才能穿著的服制上,認出了來人。


 


「你是……二皇子殿下?」


 


是若瑾。


 


「平樂,是我。我來救你了。」他扶住了我,在我耳旁低聲道,「我回府的路上看到了你的馬車,既不往謝府去,也不往公主府的方向去,趕車的人又長得奇怪,我就遠遠地跟了上來。沒想到竟有歹人要害你。」


 


——騙子!


 


如果他跟了上來,

絕對不會等到我被蒙汗藥迷過再醒了、甚至被灌了其他藥物後再出現!


 


這是一場陰謀!從頭到尾都是他安排好的!


 


他卻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來,對我道:「平樂,你這是怎麼了?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說罷,他伸出手,要摸我的臉。


 


「不要碰我!」我低吼著,拼命朝後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