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的狀態不對勁。」他再次壓低了聲音,語調溫柔,似乎在哄我,「你不要怕,我隻是想幫你……霄月,我也是你的表兄啊,表兄不會害你的,對不對?」


 


我的意識已經不甚清晰,但還是咬緊牙關堅持著,他每靠近我一寸,我的惡心感就接連不斷地上升,直到他的手終於撫上了我的面龐,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著的虎口猛咬了下去!


 


「啊——!」若瑾吃痛得喊了出來,看向我的目光也兇狠起來,「謝霄月!」


 


我怒視他,咬牙切齒道:「倘若你今天動了我,你覺得太子殿下會放過你?!」


 


脫口而出的瞬間,我自己都感覺到錯愕。為什麼我說的是若華?


 


「我為什麼要他放過我?」若瑾不再擺出那副英雄救美的溫柔面孔來,語調也變得嘲弄,

「他會很生氣吧?會怒不可遏吧?——可他又能怎麼樣呢?他不能怎麼樣!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我』救『回去,看著父皇給我們兩個賜婚,看著你嫁給我!」


 


「真是期待他的表情,真想把他那張面具撕碎,讓眾人看看那張溫雅面皮的下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若瑾突然狂笑了起來,「他還能繼續那麼淡然、那麼從容嗎?不可能的。他們都不知道我那位兄長的S穴是什麼,他自以為保護得很好,可惜,一個人真正在意的東西是藏不住的。」


 


我的心裡一寸寸發冷。


 


我隻知道,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絕對不會遂了他的意!


 


「二殿下——!!」熟悉而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隨後,有人破門而入。


 


「二殿下,冷靜,不可以這麼做!」來人制止了若瑾。


 


——是韓奚仲。


 


我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唐。


 


聽這語氣,韓奚仲顯然和二皇子關系匪淺。所以,他是二皇子的人?什麼時候的事情?我居然一點兒都不知道……呵呵……哈哈哈……我覺得我都快要笑出聲了。是藥物讓人神志不清了麼?


 


「我沒有跟你說過這件事吧?」若瑾打量著韓奚仲。


 


「二殿下,你現在動她,會釀成大錯。想想看,謝相連出去賑災這種事情都帶著她,會在意她失身於誰麼?謝家不可能會因此讓她嫁給你,更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就倒戈到你這邊!」


 


「你在教我做事?」若瑾眯起了眼。


 


「臣完全是為了二殿下好!倘若她有什麼三長兩短,

長公主怎麼可能會善罷甘休!長公主的手腕我們都沒有領教過,可史書裡都記著呢!你忘了陸家和霍家的血流成河嗎?!」


 


若瑾似乎猶豫了。


 


我聽出了韓奚仲的據理力爭,但我更聽出了他在拖延時間。


 


就在他要開始講我娘於丙申之變那年斬首了多少人時,飛馳的箭羽破空而入,一連三根擦著若瑾的臉頰而過,在他的臉上劃出三道驚人的血痕,最後定在了牆面上,發出嗡嗡的錚鳴。


 


遠處保持著拉弓姿勢的,是我弟弟霄宸。他收了弓,面色鐵青,大踏步向我走來,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了我身上,把我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又用兜帽遮住了我的臉。


 


「東宮侍衛已經包圍了這間屋子。」霄宸既是在對我說,也是在對屋內的其他人說。


 


他裹好我,把我打橫抱起,然後看向若瑾,目光冷峻:「聽聞有流民劫持了我姐姐的車馬。


 


若瑾抬眸瞥向霄宸,而後扯了扯嘴角:「是。我先到一步,已經肅清了。」


 


「那多謝二皇子殿下。我先帶姐姐回府。」霄宸的語氣冷得像冰。


 


「不送了。」若瑾扯了扯嘴角,而後讓開了路。


 


我被霄宸抱在懷裡,上了另一輛等候在外面的馬車。朱漆四龍紋宣誓著這輛車馬歸屬東宮的身份,而若華就在車裡等我,臉上盡是焦急的神色。


 


「怎麼樣?」他問霄宸。


 


「不太好。」霄宸搖搖頭,把我放下。


 


我渾身燙得難受,額間發間全是汗,但還是盡全力忍耐著,一聲都不吭。


 


若華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我,卻又停在了距離我還有一寸的位置上。


 


他終是收回了手,對我道:「太醫在趕往謝府的路上了,我送你回家。」


 


「殿下……」我呼吸沉重。


 


「怎麼了?哪裡難受?」他關切地問我。


 


「韓……韓奚仲……是二皇子的人……你要……小心……」


 


他似乎愣住了,怔了好一會兒,而後雙手十指交叉,緩緩靠在額前。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卻發現他好像在微微顫抖。


 


是我的錯覺麼?因為馬車晃得太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低低對我道:「我知道。那天在九州盛筵看到了他,我覺得不對勁兒,當時就派人去查了。之前……怕你傷心,沒敢告訴你。今天也是他發現了若瑾對你圖謀不軌,趕來東宮找我的。」


 


「那就好……」我略微放心了一些。


 


殿下知道得比我要早,是好事情。我不在乎他告不告訴我,我隻希望他不要被二皇子算計到。


 


若華握緊了拳,指節上泛著青白。


 


他好像很難受,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大家都說若華戴著面具,可他真的好累好難受啊,從來沒有人問問他累不累麼?


 


我雖然燒得發暈,卻還是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拳頭,然後一點點把他的手指掰開。我力氣不大,他卻很順從。十指舒張開,裡面是很深的指甲印,像是要嵌進肉裡。


 


「……很疼吧?」我看著那些印記。


 


他搖搖頭:「還好。」


 


「騙人。」我虛弱地笑笑,「殿下……肯定很疼……」


 


「這裡不疼。」若華看著我的眼睛,

「但心如刀絞。」


 


我微微怔忪。


 


其實我已經不太能思考了。


 


他反過來握緊了我的手,力氣大到我指節都生疼。


 


我記憶裡,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霄月,我會讓他們全部都付出代價的。一定!」


 


回到家中時,我已經徹底燒糊塗了,一屋子都是太醫和丫鬟,白胡子的許院正帶著兩個院判圍在我床邊上,翠竹一直用冰鎮過的毛巾給我敷額頭。


 


屋外傳來母親的怒喝:「我現在就進宮!」


 


我還在不著邊際地想著,我不過區區一個郡主,如今太醫院最大的三個官都在我家,這排場是不是有點兒大過了頭……


 


再度醒來,已經是兩天之後。


 


翠竹一見我醒了,立刻把家裡人都喊了過來。娘的眼眶有些紅,爹爹和霄宸皆一言不發,

眉頭緊皺。


 


我喝了口水,輕聲笑笑,對我爹和霄宸道:「這會兒倒是能看出你們兩個是親父子,皺起眉來表情一模一樣。我睡了這麼久,你們沒吵架吧?」


 


霄宸哼了一聲。


 


「看來好得差不多了。」我爹摸了摸我的頭。


 


「宮中怎麼樣了?」我問道。


 


我娘的目光立刻冷了下來:「劫持你車馬的人已經招供了,是從西北跑到京郊的流民,說是在年節的時候見過你施粥賑災,記住了你的模樣。後來他混入京中,無意間看見你衣著華貴,判斷你必定是達官貴人家的子女,一時心有不甘,起了歹念。」


 


我靠在軟墊上,扯了扯唇角:「這話隻能哄三歲小孩子。別說我一年到頭穿不了一次那種衣服,便是我穿了,除了上下馬車,其餘時候我都在車裡,他如何能見到我?又如何判定我的車駕?」


 


「二皇子一口咬定就是想救你,

劫持你的人也是他抓的。趙貴妃說你燒糊塗了,可能會產生記憶錯亂,又說此事不宜聲張,對你的名聲不好。」我娘冷笑道,「他們倒是面面俱到。」


 


我爹靜靜看向我:「緊跟著西北就來了軍報。我朝和北漠戰事再起,趙嘯還在前線抗敵,此時正是用人之際,不能寒了邊關將士的心,因此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無法再追究。」


 


「哦,意思是吃啞巴虧,認栽就是了。」我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現在斷定,為時尚早。」霄宸看向我。


 


我笑笑:「沒事,這才哪兒到哪兒。二皇子是吧?貴妃是吧?趙家是吧?」


 


我一個個數了出來,淡淡的笑容亦完全收斂。


 


「——早晚,我全部都會討回來。」


 


雖然我放了狠話,但接下來的日子並不是很好過。第一次遭遇這樣的經歷,

後面一個月裡我經常夢魘,夢裡是刀疤男人猙獰的面孔,還有若瑾觸碰我臉頰的那雙令我惡心到極致的手。


 


有一天深夜,我又從噩夢中驚醒,滿頭都是虛汗,喉嚨裡亦幹渴得難受。我摸索著去找床頭的茶杯,很快有人遞給了我。


 


我一怔。我不喜歡折騰房裡的丫頭守夜,應當不是翠竹。


 


借著月光,我瞧見了床邊站著的人。他的身影清朗如雪松,身上是雪中春信的味道。


 


「——殿下?!」我詫異得連杯子都差點沒端住,「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來看看你。剛來,馬上就走。」若華道,「沒想到你屋裡沒人值夜。」


 


「哦……」我還有些發懵,心裡不著邊際地想,若華在我家還真夠出入自如的……


 


「做噩夢了?

」他問我。


 


我點點頭。腦海裡還呼嘯回放著夢中的畫面,我眉頭緊皺,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事情,試圖將噩夢的記憶驅趕出去。


 


「是我的錯。」若華的嗓音有些沙啞,「我不該把你卷進來。我前腳查了趙嘯的產業,他們後腳就對你下了手。」


 


「要說卷進來,早在他們借我的事情上朝參我爹的時候,就已經卷進來了。」我安慰他道,「不關殿下的事情,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月光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知他沉默地看著我。


 


「你深夜來我家,是發生什麼事兒了麼?」我問道。


 


「卻有要事。霄月,你知道這次我們和北漠在邊境的戰事,是因何而起的嗎?」


 


我略略思索了一下,回道:「去年大旱,北邊收成不好,秋天之後鬧了飢荒,難民都往京城方向湧,這才導致過年時我隨爹爹去京郊賑災。

北漠國土更靠北,又是遊牧民族,如今怕是過不下去了吧?」


 


「沒錯。正是熬不下去了,才侵犯我朝邊境,S燒搶掠,以求填飽自己的肚子。」若華道,「趙嘯行軍打仗的功夫的確一流,此番亦應對得當,回擊了敵軍。但我朝亦受旱災,軍需儲備並不充足,特別是糧草吃緊,難以堅持太久。趙嘯派人八百裡加急送戰報回京,希望先議和,但又不能讓對方看出是我們打不下去了。」


 


「這也太棘手了。」我眉頭緊皺,「朝廷準備怎麼辦?」


 


「父皇的意思是,讓老師親自前往談判。這也是我深夜過來的原因。」


 


「……」


 


我緊緊攥著手中的茶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爹曾在禮部多年,先後出使過北漠與齊國,曾經以一己之力讓齊國退兵,回朝後連升三級。

如今我爹拜相,但遇到這種棘手的場合,朝野上下第一個想到的,依舊是他。


 


黨爭歸黨爭,但在家國利益之前,誰都不會退縮,也不能退縮。趙嘯還在前線苦苦支撐,我爹這趟非去不可。


 


「還有一件事。」若華似乎猶豫了一番,「我可能……也要離京一段時間。」


 


我一愣。


 


「多久?」


 


「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這麼久?是為何事?」


 


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僭越,但我已經下意識問了出來。


 


若華的嗓音有些低沉:「父皇讓我隱姓埋名,去江南府平湖縣當縣令。我入朝多年,卻一直在京中,對地方知之甚少。父皇正值壯年,有意讓我外出歷練,積累經驗。」


 


我想了想,

答道:「從長遠來看是件好事,但現在這個時節……」


 


「京中之事,我自有周密布置。」


 


「那就好。」


 


我借著月光,似乎看見他朝我笑了笑,笑容卻有些無奈。


 


「霄月,我不是想聽你分析這些的……」


 


「啊?」我睜大眼睛,有些沒反應過來。


 


「罷了。」他搖搖頭。


 


我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但他似乎不願多說,我也就沒再問。


 


他說他要去書房議事了,讓我好好休息,又掖了掖我的被角。我點點頭,卻一直看著他,心裡湧上了一種莫名的寂寞。


 


爹爹要去北漠了,一來一回起碼三個月,此行亦兇險,我不可能不擔心。


 


若華也要走了,走的時間更長。我突然有些不能想象一年多的時間見不著他,

我會怎麼樣。


 


其實也不會怎麼樣。


 


奇怪……為什麼我會覺得那麼寂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