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宴那日，九公主被奸人擄⾛。
我第⼀次⻅到向來沉穩的裴行，竟慌得連茶杯都拿不穩。
他親自辦理此案，卻將嫌疑指向了我。
不由分說，便將我押入刑獄司，審了一天一夜。
他下了狠⼿，我⾝上留下的鞭痕不計其數。
不到一⽇，公主自己回來了，她被皇帝責罰，一臉委屈：「宮中煩悶，我不過是玩鬧罷了。」
那時裴⾏光顧著溫聲哄她，全然忘了在獄中奄奄一息的我。
從那刻起，我徹底S了⼼。
可後來，我入了宮，他卻不願意放手了。
01
入了夜。
刑獄司內。
伴隨著痛苦的呻吟，裴⾏有些沙啞卻又狠戾的聲⾳響起：
「林溪橋，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隻要你說出九公主的下落，我就放了你。」
我忍著疼，眼眶湿潤，抬眼看他：「我…說了沒有做…就是沒有做。」
「啊！」
⾝上又落下⼀鞭，太痛了，我忍不住叫出聲。
裴⾏似是怒極，用的力道很大，瞬間讓人⽪開⾁綻。
「除了你，還有誰有這樣的膽⼦敢算計公主。」
我渾身都是黏糊糊的血，一鞭蓋過一鞭，血跡不斷從衣服裡滲透出來。
獄中血腥味越發濃重，老鼠似乎嗅到了味道，在我不遠處伸頭探看。
我咬了咬唇，唇角滲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裴……大人，不信……便……算了。
」
「不知所謂。」
「來人！」
一盆濃鹽水澆在我的身上，蝕骨般的痛在我身上蔓延，我蜷縮著手指，奄奄一息。
太痛了。
我有些撐不住了，渾身發抖。
開始胡言亂語。
「疼…好疼…我好像快S了。」
「裴行，我……不要…再喜歡你了。」
面前的男人身體一僵，面色卻還是一樣冰冷。
他抬起我的下巴，用手擦了擦我唇角的血跡，逼我看向他。
「我隻是不想你釀成大錯。」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大人，九公主找到了。」那人瞧了我一眼，許是有些不忍，「九公主是自己回來的，無人擄走她。
」
他似是終於安心，緊鎖的眉頭松了下來。
「她平安便好，我去看看她。」
他急得什麼都忘了，一眼也沒有看我，腳步匆匆向外走。
「裴行。」
我有些虛弱的聲音響起，但他的腳步並未停下。
唯餘我的聲音在風中消散。
「我們取消婚約吧。」
02
那日裴行走後，是宮裡派人傳話，我才得以出獄。
父親接我回家時，我已經神志不清，氣若遊絲。
宮裡來的那人一路送我回府，還給府上留下了宮裡的祛疤密藥。
「皇後娘娘說了，此事定會給林府一個交代。」
母親看著我鮮血淋漓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那個混蛋竟然如此對你！」
後又坐在我身邊，
低聲哭泣著問我：「你還是非要嫁他不可嗎？」
我強忍著疼痛，拉了拉母親的手，無聲的搖了搖頭。
隔了一日，宮裡傳來消息。
九公主貪玩胡鬧，被禁足三個月。
而裴行也不過是被罰了一年俸祿罷了。
父親知道後，日日上書彈劾裴行，卻都無果。
想想倒也正常，裴行如今不過剛滿二十，便官至大理寺卿。
父親是當朝首輔，老師是翰林院院首。
前途不可限量。
那日之後，我的傷過了好久才稍好些。
剛能下床，我便和父母說起婚約的事。
「我不會嫁給裴行了。」
母親瞬間淚流滿面，握著我的手，「當真！你真能放下他？」
我點點頭：「既然他心裡有人，那便成全他吧。
」
「我以後不會再想著他了。」
父親卻有些不贊同，「裴行此舉雖然過分，可橋橋身上若是落下了疤痕，以後可再難有哪家比裴家更好的男子願意娶她了。」
我看向父親，眼神堅定：「父親，以後我即便是與青燈古佛相伴，也絕不嫁給裴行。」
母親扯了扯父親的袖子，勸道：「放心吧，橋橋定會有好親事的。」
父親心裡憋著氣，也沒再說什麼。
「罷了，就算在家裡待一輩子我也養得起。」
隻是隔日上朝時，又默默參了裴行幾本。
決定退婚那刻，我突然覺得無比輕松。
裴家家規森嚴，最為重視禮法。
以後我便不必為了討裴行的喜歡，處處規訓自己。
03
下過一場春雨後，我剛想下床走走，
便聽說裴行被裴夫人押到林府來賠罪。
母親有意搓磨他們，過了許久才讓我出去見客。
我走到前廳隻見到裴行。
他站在門邊，站的很直，望著院子裡的海棠花。
他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有些憔悴。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神色依舊如往日般冰冷。
他看了我許久，才緩緩開口。
冷冷清清的聲線，似夾著冰雪。
「橋橋，你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裴大人親自用的刑，你應該很清楚才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抱歉，那日是我不好，這個月來，我父親每日讓我在祠堂罰跪以求贖清罪孽。」
見我沒說話，他又說起，「那日我託人送了療傷的藥，
聽說用了不會留疤，你可曾用過。」
我看著他的眼睛，淡淡道：「未曾見過，許是我母親扔了吧。」
他走上前，靠近我，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鼻尖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卻不像以前那般歡喜了。
「那也無礙，林夫人心裡有氣，我能理解。不過就算你身上留疤了，我也不會介意。」
他看向我，眼裡好似透著些柔情：「你放心，我們的婚約照舊，我會娶你。」
我嗤笑一聲：「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願意嫁給你？」
似是被我的態度惹惱，他的語氣也帶著些怒氣，「好了，別鬧脾氣，我都向你賠罪了，你還要怎樣？」
他看向我手腕露出的一點疤痕，「頂著一身的疤痕，除了我，這京城的高門大戶還有誰願意娶你？」
聽到他的話，我才明白我心裡那個風光霽月的少年已經爛掉了。
見我的臉色不太好，他又緩了語氣：「你好好養傷。」
「我去向你父母道歉，剛剛的話我就當沒有聽過。」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從前。
裴行自小天姿過人，三歲便能吟詩。
五歲便被翰林院的學士收為弟子。
我自小便知道將來會成為他的妻子。
為了能夠配得上他，我收斂了性子，拼命努力學習書畫。
這些年來，練習用的墨汁怕是都能堆成一汪池塘。
時間長了，畫技倒也能在京城排個名頭。
最初追著他的腳步，不過是不想自己差的太多。
真正喜歡上裴行，是在十一歲那年。
我騎馬差點摔下來，是他拼了命的救下我。
那一刻我看著他的臉，忽然就很心動。
不知不覺便喜歡了他五年。
本來，明年春天我就要嫁給他了。
隻是現在我竟然一點都不愛他了。
我回到房裡，找出所有和裴行有關的物件。
我為他繡了很久卻還未送出去的香囊、和他一起畫過的畫、抄過的詩……
全都一把火燒了。
我靜靜看著火光，想著就讓過往的執念在這一把火中燃盡吧。
04
那次之後，我一直待在府上養傷。
直到中秋那日，父親帶我和母親進宮參加中秋家宴，才得以出門。
我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裙子，戴了繁瑣華麗的配飾。
明媚的顏色襯得整張臉生動漂亮。
從前因為裴行鍾愛淺色，不喜歡女兒家打扮得太過豔麗，我總穿一些淺色的衣服，發飾也隻是簡單的配一根發簪。
隻為了能讓他的目光多停留在我身上一會兒。
卻忘了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
在宴會上我又見到了裴行，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衫，面如冠玉，整個人豐神俊秀，倒是讓人移不開眼。
隻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會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
突然，園中刮起了一陣風，花瓣飄落，裴行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我低頭拿起一塊糕點嘗了嘗，沒有看到他眼裡閃過的驚豔。
許久後，我四處看了看，想去和我母親待在一起，卻沒看到她人。
轉身時，我的腳不小心崴了一下，卻見一雙手穩穩的託住了我。
我抬起頭看向他，有些驚訝。
異常蒼白的臉，卻漂亮得不似真人，周身縈繞著一絲威嚴氣息。
竟是太子宣野。
「多謝殿下。」
我連忙輕聲道謝，卻看到不遠處一道凌厲的視線緊緊盯著我。
下意識看過去，對上裴行冷淡的目光。
那張冷峻的臉，一如既往的沒有什麼表情。
我卻隱隱感到他有些不悅，但我絲毫不在意。
太子溫柔的嗓音在我耳邊響起：「不必多禮，林夫人在坤寧宮陪我母親說話，你可以去那裡尋她。」
母親與皇後娘娘是自幼的手帕交，到現在關系也很好。
我點點頭，衝他盈盈一拜：「多謝。」
宣野離開後，裴行走到我身側，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剛剛宣野扶過的地方。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橋橋，今晚可否與我同遊燈會。」
我想著退婚的事總歸要和他說清楚，剛想答應，九公主便直直的朝著裴行走過來。
她臉上的歡喜一點也掩飾不住，溫聲開口：「裴行，父皇終於同意我出宮了，你今晚陪我去逛燈會吧。」
裴行像是有些為難，片刻後還是同意了。
我沒再打擾他們，從他們身側走過。
罷了，裴家人知道便行了。
我站在樹下，餘光落在他們身上。
九公主一襲淺藍色的裙子，與裴行的深色長袍倒是挺般配。
我自嘲的笑了笑，原來不是裴行喜歡淺色，是喜歡穿淺色衣服的人啊，倒是我東施效顰了。
在外可止小孩夜啼的玉面羅剎，在九公主身旁倒是顯得格外溫柔。
噓寒問暖，言辭生動。
反觀，他對我。
從來都是疏離的、冷淡的。
和旁人並無不同。
我從不曾見過這樣生動的他。
我撿起一片樹葉，對著光看了看，突然想起兄長那日從書院回來對我所言：
「我原本就想提醒你，裴行對九公主情深意重，怕你傷心，才沒有開口。」
隻怪我在內宅，不曾聽聞裴大人的一片情深，倒是差點誤了人家的好姻緣。
如今這樣也好。
我坐在回府的馬車裡，外面傳來煙花炸裂的聲響，我掀開簾子向外望。
一朵朵煙花炸開，異常絢麗。
又聽到旁邊經過的行人的闲聊：「聽說這煙花是裴大人放的。」
「這樣冷厲的人也有這般的柔情啊？」
是啊，裴行這樣冷心冷情的人也會為愛變得柔情。
我放下簾子，不再去看窗外。
05
中秋過後。
許是宮中密藥的功效，
我身上的疤已經淡了很多，幾乎看不出來了。
或許再過不久便能完全恢復了。
母親看到後也終於安心，見天氣不錯，讓我將她抄的佛經帶去棲淨寺交給住持。
寺中清淨，少有人來。
我將佛經交給主持便在寺內四處逛了逛。
直到看著天色漸晚，我才帶著丫鬟離開，還沒走到門口便被寺中的小師父攔下。
「下山的路垮了一段，今日施主怕是無法下山了。」
我看向他，問道：「我們可以在寺中住一晚嗎？」
他看了看大殿的方向，說：「寺裡今日有貴人來，小僧做不得主，您隨我來，我幫您問一下。」
隻是剛到殿前，小師父便被人叫走。
我剛走上臺階，殿裡的人便轉過了身。
他著一襲深色長袍，袖口點綴著一圈朱紅色的暗紋，
風姿綽約，手中抓著一把香，面對著佛像透著幾分虔誠。
極好的眉眼淡淡的看過來，片刻間便換上一副溫柔的神色。
他隨手將香插進香臺，同我打招呼：「林姑娘。」
「殿下。」我捏了捏袖子，莫名有些緊張，「寺中僧人說今日無法下山，寺中的房間能否讓我們留宿一晚。」
他看向我：「當然。」
「你身上的傷可好些了？那藥效果如何？」
「那藥是您送的？」
我有些驚訝，回神後連忙道謝。
「多謝殿下。」
「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你母親沒有同你提過嗎？我與你的婚事。」
聽到他的話，我整個人驚訝到大腦一片空白，愣了許久。
他突然就笑了，
眼睛像是倒映光芒的琉璃盞，頓時天地都失色。
「林姑娘，你可願意做我的太子妃？」
我愣了許久，「為何是我？」
「林姑娘聰慧動人，我心悅之。」
「殿下不介意我與裴行訂過婚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的說：「為何要介意，這並非你的錯。」
許是被他眼裡的真摯打動，又或是想起這幾月來母親總為了我的事傷懷，病了好幾次。父親也總因為我的事，被同袍嘲笑連女兒都護不住。
反正，我也沒有想過再去喜歡什麼人了。
於是，我鄭重的點了點頭，答應了這件婚事。
他眼裡的笑意更深，沒再說什麼，吩咐人送我去了廂房。
夜裡，漸漸有些涼意，我裹緊被子卻始終有些冷。
不多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太子吩咐人送來的厚被子和燃好的炭。
瞬間，屋子裡就暖和起來了。
倒是個細心的人，我看著炭火想著。
想著白天宣野說的話，我的臉漸漸紅了。
夜漸深。
伴著溫暖的炭火，我沉沉睡去。
06
第二天一早，離開寺廟時，正巧碰見宣野。
「三日後，閔軒閣有一場義賣活動，林姑娘可以試試。」
閔軒閣以賣畫為主，時常會搞一些義賣活動，我的畫大多都是掛在這裡賣的。
我心裡霎時被疑惑填滿，裴行不喜女子太過張揚，即使我的畫揚名天下，我也並未以真名示人。
宣野為何知道？
我點點頭，與宣野告別。
索性不再想，就當是太子殿下神通廣大，
無所不能吧。
回府以後，我問起母親，我與宣野的婚事。
她看上去很高興，精神也好了許多，她告訴我：「下個月，皇後娘娘的生辰宴上會公布這個婚訊。」
說完，她摸摸我的頭，「橋橋放心，太子是個很好的人。」
我知道的，他的好我在許多年前就見過。
那年父親病重，各路名醫看了都回天乏術。
我聽聞城外有位李神醫，醫術高超，妙手回春，挽救過很多瀕S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