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著父親的病不能再拖了,在門外求了許多人,卻無一人施以援手。
唯獨宣野,貴為太子的他,並未以權壓人,也同平民百姓一般在門口等候求醫。
他見我一副急得要哭的樣子,將竹簡贈予我便走了。
卻見他轉身後不停咳嗽,病骨支離,讓人於心不忍。
宣野在民間的名聲也很好。
城外爆發疟疾時,他親自帶人去治理,幾個月的時間裡,凡事都親力親為,阻止了這場災禍的蔓延,救下了許許多多的人。
我想他這樣好的人,任何女子嫁給他都會過得很好。
07
第二天,我從之前的畫作中挑了一幅滿意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才讓人送去閔軒閣。
而後我便坐在院中準備繡個香囊。
那日在寺中,我無意間聽到太子夜裡容易失眠。
想著給他做個助眠的香囊道謝。
我在深藍色的布上繡了一叢青竹。
露滌鉛粉節,風搖青玉枝。
應該是挺襯他。
隻是還沒繡好,便被人打擾了興致。
我抬頭就看到裴行走進來,臉沉得像墨:「我聽我母親說,你要解除婚約?」
我點點頭,看著手上的香囊。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我手中的香囊,臉色緩和了些。
「為何要退婚?若還是因為之前的事,我會給你補償。」
「不必了。」
「林溪橋,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看向他,平靜道:「退婚不是如你所願嗎?」
「以你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想要娶九公主不也是很輕易的事嗎?
我成全你們不好嗎?」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會娶她。」
我嗤笑一聲:「也是,按禮朝的慣例,驸馬隻能任虛職,你這樣心裡隻有自己的人又怎會為了感情放棄前途。」
「娶我,也不過是你權衡利弊後的最好選擇罷了。」
將軍之女,知書達禮,還是青梅竹馬,彼此熟悉,最適合不過了。
他像是屈尊降貴般向我解釋,「之前我高燒不退,還被父親罰跪在雪地裡,是她碰巧來我家中,向我父親求情,我才免去責罰。」
「我不過當她是恩人罷了,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冷笑了一下,她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讓你記了這麼久,我為你熬了幾個日夜縫的護膝,卻被你隨意的扔在床底。
見我不吭聲,他繼續說:「你可知退婚後,女子行事有多艱難,
這京城的流言蜚語就足以衝垮你。」
我當然清楚,這世道對女子有多苛刻。
刑獄司一事後,即使我並未做錯什麼,可京城的女眷再未給我發過一張宴席帖。
「即便這樣,你也要退婚?」
我點了點頭,看向他,目光堅定。
他卻好似沒看到般,低聲哄道:「退婚的事我會和母親解釋,你別再鬧了,不然以後再想嫁我,便隻能是個妾了。」
走時,他看了看我手上的香囊,目光幽深。
08
義賣那日,我耽擱了許久才過來。
閔軒閣裡,人滿為患,大家齊齊盯著臺上那幅《戰場臨別圖》。
父親是守護大周安定的將領,幼時,父親總在外領兵徵戰。
我們總是短暫見一面便要分別,於是長大後我懷著對父親的崇敬與思念,
畫了這幅畫。
我跟店主打了個招呼,走進去,卻聽到人群中一陣喧哗。
隻聽見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響起:「五千兩,這幅畫我要了。」
我望過去,目光和裴行對上。
他竟然會看上我的畫。
他似是有些驚訝,黑沉沉的瞳孔緊緊盯著我,面對眾人的喊價,不緊不慢的跟著,眼裡帶著一絲勢在必得。
很快,這幅畫的拍賣價被裴行喊到了五萬兩銀。
樓內競價的聲音漸漸消失,就在他以為這幅畫被他拿下時。
店主有些激動的聲音響起:「樓上的公子點天燈,這幅畫是樓上的公子的了。」
我順著店主的視線看上去,有紗簾遮擋,看不真切,不知是何人這般欣賞我的畫作。
樓內響起陣陣喧哗,都在討論是哪位名家的畫作,
情感如此真摯動人,畫技又是這般精湛,拍出如此高價。
裴行走向我,「這幅畫畫得很好,我記得你喜歡收集各種畫作,我本來想拍下這幅畫作送你,隻可惜沒拍到。」
沒等我說話,拍下畫作的那位公子緩緩走下來。
行走時,他腰間繡著青竹的香囊輕輕晃動著。
裴行目光SS盯著那個香囊,面色微沉。
卻在下一秒認出香囊的主人時,愣住了。
「殿下。」
宣野輕輕頷首,目光卻放在我身上,「林姑娘畫技精湛,情感豐沛,這幅畫我很喜歡。」
裴行瞬間驚愕不已。
「橋橋,這幅畫出自你手?」
我點了點頭。
「怎麼會?我竟從不曾知曉。」
我身旁的丫鬟早已對他不滿多時,脫口而出:「你不知道的多了,
我家姑娘可是畫技名揚天下的喬奚。」
「你是喬奚!」他瞬間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沒在理他,和宣野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後來的一個多月裡,我的那幅《戰場臨別圖》都掛在閔軒閣裡展覽,觀看的人絡繹不絕。
我父親見了那幅畫也是贊嘆不已,還險些落淚。
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原來閔軒閣背後的主人是宣野。
自那以後,喬奚的名字逐漸被林溪橋取代,成為京城文人雅士闲談的話題。
我府上京城貴女送來的宴席帖也是堆了厚厚一沓。
09
皇後生辰宴那天,正值隆冬,下了好大的雪。
殿內放了炭火,一進去便暖烘烘的。
在外凍僵的手腳開始回暖。
我一進門便看到宣野,他正坐在皇後娘娘身邊陪她說話。
他瘦了些,臉色也更白了,帶著濃濃的破碎感,驀地看著讓人心裡一緊。
他見我進門,笑了一下,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席間,我正拿著一塊糕點品嘗,皇後娘娘看了我一眼,隨即皇帝便宣布了賜婚。
霎時間席上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我看了看宣野,他的目光溫柔,瞬間化解了我的不安。
忽然間,一聲碎響。
我順著聲音望過去,裴行瞳孔巨震,滿臉不敢相信,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碎了滿地。
我還從未見他如此失態的樣子。
裴母解釋了幾句,說今日裴行的身體有些不適,眾人便沒在關注他。
宴席散後,母親去和皇後娘娘說話,我獨自在花園逛了逛。
裴行跟了上來,臉色黑得像炭,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機會般,
一開口便是嘲諷:「難怪退婚退的這麼幹脆,原來是攀上了太子殿下。」
我看著地上的雪,踢了踢,「與你何幹?」
「你不是最愛我嗎?」
「以前不管什麼東西,隻要我多看一眼你就眼巴巴的買來送我,我的香囊、荷包、護膝,都是你親手縫的。」
「那些東西你還是扔了吧,免得我覺得惡心。」
他瞬間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還有愛你?你在想什麼?我永遠不會忘記在刑獄司那天有多痛。」
我看著他一臉受傷的表情,笑了,「我還得感謝你,要不是你對我這般狠,我也不會這麼快看清你是怎樣的人。」
「還能遇見太子殿下這般溫柔體貼的人。」
「呵。」他嗤笑一聲,「他有什麼好?你可知太醫曾言他活不過弱冠之年,
這樣一個短命鬼,你還要嫁給他嗎?」
我面色愈發的冷,「你在胡說什麼?太子殿下身體康健,定能長命百歲。」
「你若不信便等著看吧。」
「遲早你會求著嫁給我!」
他信誓旦旦的說完,轉身便走。
我站在湖邊想著今日宣野面色蒼白的樣子憂心忡忡。
10
婚期定在了開春。
整個冬天,我都待在府中待嫁。
宣野似乎很忙,我很久都沒有見到他。
倒是裴行時不時往我府上湊,但都被我父親趕了出去。
小年那天,父親出門一趟回來時,面色不善。
母親問了他許久他才支支吾吾的說:「最近不知道哪裡來的謠言說太子活不過二十歲。」
母親看了看我,小心翼翼的說:「都說了是謠言哪能當真。
」
「可昨日我見到太子,他看上去愈加消瘦孱弱、面色蒼白如紙。」
「許是最近太過操勞,比較累吧。」或許是我的表情太難看,母親拍了拍我的肩膀,寬慰道。
我點點頭,心髒莫名有些難受,很想快點見到他。
很快,最後一場雪過去,春天慢慢到來。
大婚那天,我便入住了東宮。
喜宴過後,我在寢殿內等著宣野。
等我換下繁瑣的衣物,便看見他斜倚在窗邊的軟塌上,一身紅衣,美得驚心。
面容清瘦,沒什麼血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是一種看透了生S之後的平靜與深邃,美則美矣,卻帶著一種易碎的憂傷,讓人不敢高聲語,唯恐驚擾了他。
他見到我便笑了,輕聲喚我「夫人。」。
聲音溫潤極了。
他牽過我的手,
指尖微涼,讓人不自覺的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暖一暖那冰涼的指尖。
他帶我去了裡面的房間,一瞬間,我的呼吸停住了。
裡面放的都是我的畫。
我的嗓音有些沙啞,眼眶逐漸湿潤了,「為何?」
他唇角微彎,「第一次見到你的畫,我就很喜歡,所以每幅都買來了。」
「我知道你喜歡過別人很多年。」
「但我不希望你因為他的錯誤就妄自菲薄,喪失愛的能力。」
「我想讓你知道這世界上也有人非常非常喜歡你。」
然後,他又帶我去了另一間房裡。
裡面放滿了各種各樣華麗漂亮的衣裙,流光溢彩的配飾,還有看上去就很溫暖的毛絨絨的狐裘。
他說:「我第一次見你,你穿了一身粉色的褶裙,頭發上簪了一朵海棠花,
提著裙子笑得肆意,跑著跑著就跑進了我心裡。」
「希望以後你也會像初見那樣,每天穿著漂亮的裙子,肆意張揚的過。」
我看著他的眼睛,霎時間,心跳如擂鼓。
下一刻,我情不自禁的吻了他。
那天晚上,紅燭帳暖,燭火燃了一夜。
11
大婚過後不久,皇帝開始纏綿病榻。
就連李神醫看了都束手無策。
宣野代理監國,忙得不可開交,我好幾日未見過他。
卻連連聽他身邊的太監傳來他吐血的消息,我成日在東宮裡急得不行,卻還是強撐著打理東宮事務。
尤其近日來,民間關於太子活不過弱冠之年的謠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另立太子的呼聲越來越大。
我隱隱有些擔心,宣野今年十九歲,還有一個月便是他的生辰了。
三月中旬,我和宣野匆匆見了一面,他溫聲告訴我:「別擔心,我會解決好。」
連日來焦躁不安的情緒瞬間被撫平。
直到裴行生辰前一天,我心中惶惶不安。
果然,半夜便傳來太子遇刺、危在旦夕的消息。
沒等我見到宣野,便聽到宮中傳來陣陣喧鬧。
隨即便看到侍衛慌忙闖進殿內,一臉焦急:「四皇子反了。」
我看向殿外,夜色沉得像墨。
竟是四皇子,他和他生母林貴妃向來表現得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竟有這般狼子野心。
戰火四起,殿外的鐵蹄聲不斷推近。
我想起宣野的話,內心的不安漸漸淡了一些。
我在殿內默默等著。
直到夜色漸退,東方天際浮起魚肚白的淡光,
有一個人踢開門走了進來。
那天,是我見到裴行的最後一面。
他帶著人,一路S到東宮,卻在見到我的那一刻,放下了手中的劍。
我竟不知道他是四皇子的人。
他緊緊盯著我,眼裡充斥著濃濃的佔有欲。
「橋橋,我說了會讓你求我。」
他一邊說,一邊朝我走進,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眼裡似是眷念。
我推開他的手,眼裡帶著嫌惡,「裴行,你年少時不是說要忠君愛國嗎?現在是在做什麼?」
「宣野那樣軟弱的病秧子可不是我要忠的君。」
他冷笑了一下,眼裡滿是瘋狂。
「橋橋不願嫁我,是因為想當皇後嗎?」
「沒關系,現在嫁給我也可以當皇後。」
我慢慢後退一步,「你瘋了!
我竟不知你還有此等的野心。」
他看著我,深情款款的樣子,「等一等,很快就結束了。」
「我們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樣了。」
我扯了扯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笑:「不可能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有多痛,你有多冷漠。」
「我就是S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12
殿外傳來一聲煙花炸裂的響聲。
裴行站到我旁邊,笑了,「好了,橋橋,一切都結束了。」
「你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應該已經S透了。」
說完他便想來拉我。
隻是,他還沒碰到我,突然間身體一僵,竟然跪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血。
我緩緩瞧了他一眼,隻見他身後插著一支箭。
金色的箭羽閃著光。
下一秒,門外走進一人。
宣野一身黑衣,手上虛握著一把弓箭。
我仔細的打量了他一眼,未曾見到什麼傷口,這才稍稍放心。
我快步跑向他,裴行虛虛的喘著氣,想來拉我,我踩著他的手走過,沒在看他一眼。
裴行強撐著坐起來,看向宣野,嗓音沙啞:「你沒S?」
「不過是設計引你們上鉤的手段罷了,你們竟然都蠢到一起去了。」
「我早就發現你們暗中勾結,想要謀取帝位了。」
宣野放下手裡的弓箭,眼裡閃過一絲狠戾。
看慣了宣野溫潤如玉的樣子,我這時才後知後覺,宣野能在這吃人的後宮裡活下來,也並非眼前看到的這般無害,他的手上也曾染過血、S過人。
裴行又吐了一口血,氣若遊絲,他緩緩看向我。
「橋橋,對不起,我一直很後悔那天,是我沒有珍……」
我拿起地上的劍刺進了裴行胸口,「我不會原諒你。」
裴行就這樣S在了宣野生辰的那天。
四皇子和林貴妃也被皇帝賜S了,以及和四皇子一起造反的同黨們也通通被流放了。
那日以後,沒有奸人的謀害,宣野的身體漸漸好起來。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他身體的虛弱是因為林貴妃長期下藥導致的。
後來遇見了李神醫,才慢慢幫他調養好。
之後一直裝作虛弱的樣子也不過是為了引他們上鉤。
13
後來,皇帝身體逐漸好起來了,卻也不願意繼續當皇帝了,帶著皇後娘娘出宮遊歷,好不快活。
留下一攤子事給宣野。
宣野繼位後,我成了皇後。
即使他當了皇帝,也未曾擴充後宮,整個後宮獨我一人。
隻是當了皇帝後,他忙得不可開交,也想像他父皇一樣把這攤子甩給別人。
於是,在忙了一天後,他回到寢宮就一直纏著我。
「夫人,我們生個孩子吧,隻要一個,不管男孩女孩都行。」
「等孩子長大了,我們就把皇位傳給他,然後去找個喜歡的地方生活。」
我摸了摸他眼底的黑眼圈,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便扣住我的後腦,吻了上來。
直到我的手指酥軟,他也不曾停歇。
「你不是說今天很累嗎?」
「還行,夫人繼續。」
於是,在來年的春天,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宣野給女兒取名為宣姬,
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宣野便宣布退位。
宣姬成了禮朝第一個女帝。
後來,我們在外遊歷,在泰山頂上感受「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時,聽到旁邊的人提起宣姬。
「聽說這位女帝在京城辦女學,招收女官入朝為官,大大提升了女子的地位。」
「女子也可入朝為官了?」
旁邊捧著書的女孩聽到這話,急匆匆的便往山下跑。
「以後我也要做一名女官。」
我畫完最後一筆,看了一眼旁邊的宣野,「不愧是我女兒。」
他寵溺的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看著面前遼闊的風景,拉了拉宣野的手。
人生至此,倒也算圓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