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前夕,顧寒聲悄悄從牆頭爬上來,抱起我滿地轉圈。


 


被我揍了後他也嘿嘿笑著,遞上枚歪歪扭扭的同心結。


 


「往後我和阿歡也會像此結,同心締結,恩愛不疑。」


 


我接下同心結,再睜眼卻來到五年後,正險些跪暈在烈日下。


 


身前還擺著下人特意搬來的滾燙烙鐵,熱得灼人。


 


曾經滿眼是我的顧寒聲,任由外室嬌笑調情,為她剔去細如絲的魚刺。


 


我以為這是娘親常說的婚前夢魘,回神喚了句阿聲,就被他暴躁地掐住脖子,隻因「阿聲」是那外室的專屬稱呼。


 


「敢惹蓁蓁不快,那便罰你兩日不準用膳,再在烙鐵上跪到她消氣。」


 


1


 


初聽見顧寒聲的聲音時,我以為太緊張出現幻覺,扭頭瞧見趴在牆頭的少年郎。


 


打發走巡夜的下人,

我剛要開口,就被顧寒聲一把抱住,被揍也不願意松手。


 


「阿歡,明日就是我們的成婚禮了。」


 


按照規定,新婚前夫妻不得隨意見面,這還是我和他幾日來的第一面。


 


在他緊張的目光中,我好笑又無奈,主動握住那雙手。


 


「你我相識多年,往後也會是最幸福的夫妻,就像爹娘那般。」


 


顧寒聲嘿嘿笑著,將一樣東西遞來。


 


借著月色辨析出是何物,我不太確定地問他:「這是同心結?」


 


「嗯,是我按照書上所編。」他罕見地紅了臉,「往後我和阿歡也會像此結,同心締結,恩愛不疑。」


 


「我很喜歡。」


 


東西是,人亦是。


 


待到子時,顧寒聲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看著那枚同心結,還有他特意帶來的慄子糕,

我不禁彎起嘴角。


 


捏起一枚慄子糕放進嘴中,香軟糯甜,應是剛出爐沒多久的。


 


思及他被燙得呲牙咧嘴的模樣,我忍不住想,真是個傻子。


 


許是夜深,陣陣困乏感湧來,我晃晃腦袋。正準備好好休息以應對明日婚禮,就愣在原地。


 


漆黑的夜色不知何時大亮,我周遭的環境變了個樣,身體也躺在地上。


 


還未疑心這夢為何入得如此快,就有人將我從地上提起,改為膝蓋緊貼地面。


 


「老實跪著。」


 


這話太荒謬,以至於我沒能立即反應過來。


 


爹爹是皇上親封的鎮國將軍,太後和娘親是手帕交,從無人敢讓我跪。


 


正當我懷疑自己是否得了失心瘋,做出離譜至極的夢時,有人搬著東西過來。


 


滾燙的烙鐵擺在前方,我險些被撲面而來的灼熱感淹沒,

起身躲避時驚覺不對。


 


二月時節,京中的雪剛化開,怎會有這麼大的太陽?


 


嬌笑聲緊隨而至:「阿聲,你再剔我就吃不完啦。」


 


抬頭看到在給另一個女人剔魚刺,臉上帶著溫柔笑意的人影,我心頭古怪感更重。


 


那人,是半個時辰前還在對我撒嬌的顧寒聲。


 


娘親常說人婚前最易緊張,會做很多稀奇古怪的噩夢。


 


我以為這就是她說的婚前夢魘,定了定神:「阿聲。」


 


女人靠在顧寒聲懷裡,不高興地撅起嘴巴:「她怎麼也叫你阿聲?」


 


那張臉頃刻間冷下來,等我回神時他的手已掐在我脖子上,力道之大幾欲讓人窒息。


 


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眸,如今全是暴戾和厭惡,他是真的想掐S我。


 


「楚晏歡,誰給你的膽子喚我名字?


 


「敢惹蓁蓁不快,那便罰你兩日不準用膳,再在烙鐵上跪到她消氣。」


 


紛沓而至的記憶擠壓著腦海,我看到自己跪在顧寒聲身前,抓著他的衣角,滿臉哀求。


 


「阿聲,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隻求你能多看我一眼。」


 


「是柳蓁蓁把我推下水的,我沒有害過她。」


 


那張和顧寒聲一模一樣的臉露出厭惡,毫不留情地將「我」甩到地上。


 


或者說,那就是他。


 


2


 


哪怕被顧寒聲虐過百遍,「我」仍痴心不改,願意為他付出所有。


 


卑微得像條狗,全無尊嚴。


 


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在爹娘面前發誓不納二色的男人,也像變了個人。


 


針扎、火烤、一言不合就罰跪再關禁閉,比酷刑還狠厲的手段,接連在我身上施加。


 


成日眠花宿柳,還將奶娘的女兒柳蓁蓁收為外室,後以姨娘身份迎進門,進門當天就給我下馬威。


 


顧寒聲隻心疼她受委屈,讓我下跪磕頭,跪到她露出笑顏才能起身。


 


進門後柳蓁蓁更是囂張,假借小產名義讓我被連抽三十鞭子,停下時僅剩一口氣。


 


翻遍腦海中的記憶,我卻隻覺得荒謬極了。


 


我從不受委屈。


 


小時候有販子想拐我,我扭頭就喊上表姐,帶著幾百護衛血洗了販子窩。


 


哪怕真被顧寒聲辜負,也會揍得他連親爹娘都不認識,再和離歸家。


 


記憶中的人,真的是我嗎?


 


顧寒聲將我甩開:「來人,把她摁上去。」


 


事情真相如何,我都不會眼睜睜被人抓住,翻身躲過下人的抓捕,順便將裝著烙鐵的火盆踢翻。


 


烙鐵落了滿地,下人措手不及被絆倒。有的衣裳被燎穿,有的臉挨著烙鐵,慘叫聲響了滿園。


 


柳蓁蓁捂嘴驚呼,滿是不忍。


 


「就算他們是下人,姐姐你也不能如此惡毒,被外人知曉丟的可是阿聲的臉。」


 


見此情景,顧寒聲臉色黑沉:「你找S!」


 


脖頸間的疼痛無時不在提醒我發生過什麼,在他動手前,我先一腳將不遠處的桌子踢翻,將人擋在不遠處。


 


「顧寒聲,我和你之間的情意,就此作罷。」


 


他愣了下,又像聽到極為可笑的話語:「楚晏歡,你以為你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楚家大小姐?」


 


「今時今日,你隻是匍匐在我身邊的一條狗,滾過來。」


 


懶得同他廢話,我拾起地上的茶壺就朝那張臉砸去。


 


額角瞬間血流如注,

柳蓁蓁心疼得眼睛都紅了:「姐姐,你若有不滿衝我來就是,為何要傷害阿聲?」


 


演技太差,我看了眼便移開目光,尋找離開的路。


 


此處還是顧家宅邸,和當年多有不同,路徑也多有變化。


 


還未走多遠,就被顧寒聲吩咐下人將我攔下。他SS盯著這邊,任由額上鮮血滴落。


 


「你想跑?」


 


下人足有幾十個之多,把去路全部堵住,等著他的吩咐。


 


我有心想反抗,眼前卻開始模糊,脖子上的疼痛愈加明顯。我咬著舌尖想讓自己保持清醒,身體卻直接栽倒在地。


 


居高臨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從你嫁進來的那刻起,就注定要永遠當我的狗。」


 


鐵鉗夾起烙鐵,想要朝我臉上放來,有人匆忙出現。


 


「侯爺,宮中來人了。」


 


快暈倒之際,

我隱約看見他帶下人遠去,昏迷前心中想法也變得清晰。


 


若有機會,我定要把今日所受的疼痛,以千百倍從他身上討回。


 


3


 


我再次醒來,已是兩個時辰之後。


 


看了眼破舊泛著霉味的房間,我便知曉,自己還在那古怪夢魘中。


 


房門被人從外面踹開,顧寒聲沉著臉掐住我的脖子,力道猶如鐵鉗。


 


「放開!」


 


掙扎之餘,我四處尋找著趁手的東西,隻想把面前的手砸個稀巴爛。


 


顧寒聲欣賞著我掙扎的姿態,惡劣又倨傲。


 


「今天,你讓我很不高興。」


 


摸到燭臺後,我毫不猶豫朝著他剛包扎過的腦袋砸去。


 


伴隨著悶哼聲,掐住我脖子的手下意識松開。我顧不得呼吸,又猛地抬腳將他踹至幾米開外,隻眉心微擰。


 


按我當年的武力,這一腳應能將人踢飛出去。


 


「你找S!!」


 


「找S的是你。」


 


我冷眼看著他捂臉暴怒的模樣,隻覺得醜極了,對其吃人般的目光也不在意。


 


「你不妨猜猜,若我今日S在這裡,表姐看到會怎麼做?」


 


「爹娘為皇朝守衛邊疆多年,皇上和表姐又感情深厚,她最疼的就是我這個妹妹。」


 


「區區淮陽侯,也配動我?」


 


不出意外,他的臉又黑了,怒極反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說這麼多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楚晏歡,你真是好得很!」


 


「……」


 


蠢貨。


 


有下人匆匆敲響房門:「侯爺,姨娘今日受驚吃不下飯,您快去瞧瞧吧。」


 


目睹顧寒聲毫不猶豫遠離的背影,

我心口下意識抽疼著,像被狠狠攥住心髒。


 


記憶中,他無數次為了柳蓁蓁將我拋下,甚至讓我以血入藥。


 


那枚他親手送的同心結,因她的一句話被扔入火海。「我」哭著去拾,最後在飛灰中燒爛了雙手。


 


等肚子響起咕咕聲,我才想起這具身體已許久未進食。


 


房中還有今早被拖出去前剩下的飯菜,我隻看一眼就被氣笑。


 


我打開房門,將那比豬食還餿的剩飯扔過去,驚起滿地鳥雀。


 


本該灑掃的下人在院中湊作一堆,說笑、鬥蛐蛐的都有,唯獨無人做事。


 


他們嚇了一跳,遂翻起白眼:「呦,夫人您這是做什麼?小的們可沒得罪您。」


 


甭管從前的我如何忍得,我是忍不了。


 


恰好有一嬤嬤走進來,張著嗓子命令:「侯爺下令要關楚氏兩日禁閉,

等姨娘高興再放出來。」


 


認出她是柳蓁蓁的下人,我笑了:「誰給你的膽子命令我?」


 


「哎呦喂,誰不知道侯爺把我家姨娘放在心尖尖上,你擺什麼主人架子?」


 


我抽來房中用作裝飾的長劍,抹了那嬤嬤的脖子。


 


叫囂聲戛然而止,院中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目瞪口呆看著地上的屍體。


 


「S人了!!!」


 


趕來的柳蓁蓁嚇得花容失色,哆嗦著手指過來。


 


「你你你、」


 


我最討厭別人指我。


 


於是,我削了她指我的那根手指。


 


那一瞬間,慘叫驚天動地,我面無表情地擦拭著劍上沾的鮮血。


 


沒人敢再胡咧咧,手忙腳亂地抬著暈過去的柳蓁蓁跑出院子,嘴裡大叫著我瘋了。


 


4


 


我沒能跑掉,

還被關了禁閉,不準任何人來送吃喝。


 


暫時出不去,我索性將腦海中的記憶好生梳理了一番,也沒有著急逃跑。


 


等到夜間守衛最薄弱時,我找機會溜到院子角落,看到牆角的狗洞才放心。


 


年少時我來顧家玩耍,曾和顧寒聲挖過狗洞,每次都會借口在院中玩耍,再從狗洞鑽到外面買零嘴。


 


狗洞挖得大,荒廢到現在依舊能用,正好容下我通過。


 


夜間街上隻有偶爾路過的打更人,比起五年前沒有太多變化。


 


爹娘不在京城,我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去了幾條街外的某處府邸,卻在到達後愣住。


 


曾經恢宏氣派的宅院,此刻卻透著寂寥,連守衛都是上年紀的老僕。


 


沈家為何會變成這樣?


 


在我發愣時,一道帶著遲疑的聲音響起:「您是楚小姐嗎?


 


瞧見那道蒼老的身影,我不由喜出望外:「沈管家!」


 


沈管家照顧沈翊多年,之前還替他來添過妝。


 


隨他進去後,我一直沒有看到沈翊的身影,隱隱有些不安。


 


忍不住想再問時,沈管家嘆息一聲:「我知道楚小姐是來尋主子的,您隨我來吧。」


 


再次見到沈翊,我幾乎不敢認。


 


身子最硬朗、冬日沐冰也不會有半點不適的人,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消瘦得像將S之人。


 


「主子已經昏迷半年多了,現在也不過是靠著藥材吊命。」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時間甚至忘記自己本來的目的。


 


沈管家遞過來一封信。


 


「這是主子昏迷前留下的,他說若有一天您再來尋他,便將此物交給您。」


 


信展開的瞬間,

我的手收緊。


 


上面隻有兩行很簡短的話。


 


「阿歡,那個你並非是你,切不能被無關之憶迷惑。」


 


字跡潦草,似乎在緊急情況下所寫,信封裡還掉出來一樣東西。是當年表姐特意給我的令牌,持之可隨意出入宮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