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枝不是鬧脾氣。
她是真的走了。
6.
林至煩躁地扯開領帶,冷笑一聲,喉結滾動了下。
那股沒由來的心慌被他強行壓了下去,轉而滋生出一種更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傲慢。
「真是越來越能耐了。」
他低聲嗤笑。
玩消失?拉黑?搬東西?
裴枝怎麼會舍得真離開他?
她可是愛他愛到骨子裡,追著他跑了整整十年的人。
高中時他把她送的便當扔進垃圾桶,她眼睛紅得像兔子。
第二天照樣能捧著新的餐盒,笑嘻嘻地喊他「林至哥」。
大學時他當眾給她難堪,她躲起來哭一晚,第二天依舊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這次不過就是個角色,他給了白音又怎麼樣?
她裴家大小姐,資源多得是,至於跟他鬧這麼大脾氣?
不過就是仗著他最近縱容她多了點,開始耍小性子,想要更多關注罷了。
林至眯了眯眼,下了結論。
女人嘛,哄哄就行了。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特助的電話,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訂一大束黃玫瑰,再買個禮盒。」他頓了頓,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些他從不屑於記住的、她曾經在他耳邊絮叨過的喜好。
「她好像提過……喜歡紫色水晶?就找 T 家那款星空系列的紫水晶手鏈,一起送過去。」
「地址還是老地方,你聯系她助理,務必送到她手上。」
電話那頭的特助沉默了片刻,
似乎想確認什麼,但最終還是職業化地應下:「好的,林總。」
掛了電話,林至心裡的那點煩悶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看,解決這件事多麼容易。
他甚至纡尊降貴地親自挑選了禮物——雖然隻是動動嘴皮子。
黃玫瑰代表道歉,昂貴的紫水晶足以匹配她的身份。
她收到後,最多再鬧一兩天別扭,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重新回到他身邊。
他甚至已經開始不耐地思考,等她回來,該怎麼「教育」她以後不許再這樣任性胡鬧,不許再讓他找不到人。
7.
助理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精致無比的禮盒放在我化妝臺上時,我正在背下一場的臺詞。
「裴小姐,林總送來的。」助理聲音很輕,帶著點試探。
我抬眼,
目光落在盒子上。
T 家的 logo 明晃晃的,包裝得一絲不苟,和他那個人一樣,看似周到,實則冰冷,毫無真情。
我扯了扯嘴角,用筆尖挑開絲帶。
盒蓋打開的瞬間,一抹扎眼的明黃色和一道幽紫色同時撞進我眼裡。
——一束開得囂張燦爛的黃玫瑰,和一條在燈光下折射出廉價光澤的紫水晶手鏈。
空氣好像凝滯了幾秒。
我盯著那抹黃玫瑰,忽然就笑出了聲。
黃玫瑰。
他居然送我黃玫瑰。
十年了,他居然到今天還以為我喜歡黃玫瑰。
記憶猛地倒帶,閃回到某個被他忽略的瞬間——
我窩在他家沙發裡,指著雜志上一款黃玫瑰造型的胸針,
嘟囔:「這顏色好俗氣,白音怎麼會喜歡這種啊?還是白玫瑰最好看。」
他當時在看文件,頭也沒抬,隻「嗯」了一聲。
原來他聽見了。
但他隻記住了白音喜歡。
而我喜歡什麼,他壓根沒往心裡去。
過去那十年,我收到過他送的無數黃玫瑰。
每一次,我都表現得受寵若驚,歡天喜地地找花瓶插起來,小心翼翼地養護,直到它們枯萎凋零。
我不是喜歡黃玫瑰。
我隻是卑微地、僥幸地以為,他終於記得送我花了。
哪怕這花的寓意是道歉,是逝去的愛,哪怕這顏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都騙自己說,這是他給的,就夠了。
多賤啊。
我看著那束花,仿佛看見了過去十年那個雙手捧著真心,
一次次被人無視、輕慢、扔在地上踐踏的自己。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酸澀感再次湧上喉嚨。
但我把它咽下去了。
這次,我不會再哭了。
我伸手,拿起那束包裝精美的黃玫瑰,看也沒看,幹脆利落地手腕一揚——
「啪」的一聲。
它精準地落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花瓣散落出來,那抹明黃色在黑色的垃圾袋裡,顯得格外可笑又刺眼。
助理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
我沒理她,又拿起那條價格不菲的紫水晶手鏈,在指尖掂了掂。
然後,我拉過助理的手,直接塞進她手裡。
「送你了。」
助理嚇得差點跳起來:「裴、裴小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貴重?
」我挑眉,嗤笑一聲,目光掃過那條手鏈,語氣輕慢得像在評價一件垃圾:「他林大總裁打發人的小玩意兒罷了,談不上貴重。」
「讓你拿著就拿著,」我轉過身,重新拿起劇本,聲音沒什麼波瀾,「白送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隻是,」我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下次他再送任何東西來,直接扔出去,不用拿給我看了。」
助理愣在原地,看著垃圾桶裡的玫瑰,又看看手裡的紫水晶,大氣不敢出。
化妝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
我低頭看著劇本,上面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心口那塊早就凍僵的地方,又冷又疼。
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解脫。
看啊,裴枝。
你用了十年才看清楚,你視若珍寶的心意,
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就能打發的、連喜好都記錯的廉價品。
多可笑。
他隻是習慣性地打發我,像打發一個吵鬧的乞丐。
8.
林至在辦公室等了好幾天。
手機安靜如雞。
沒有他預想中裴枝哭哭啼啼的求和電話,也沒有她小心翼翼發來的信息。
這不對勁。
按照以往流程,她早該巴巴地跑來,紅著眼睛問他是不是不生氣了,然後感恩戴德地收下那份「賞賜」。
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欲擒故縱?」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冷笑一聲。
「真以為我林至非你不可?」
心裡那股莫名的火越燒越旺,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慌。
9.
晚上,某高級酒吧包間。
林至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把裴枝的「罪行」冷著臉說給幾個狐朋狗友聽。
兄弟們一聽,立刻嘻嘻哈哈地打趣:
「至哥,慌什麼!裴枝舔了你這麼多年,誰離得開誰啊?她就是在玩花樣,想讓你低頭!」
「女人嘛,冷她幾天,或者再送個貴點的包,保證屁顛屁顛回來!」
「要不找個女的刺激她一下?有危機感了,自然就乖了。」
「來來來,喝酒!明天她就得來求你!」
荒謬的附和聲裡,林至心裡的那點不對勁被強行壓了下去。
是啊。
她那麼愛他,怎麼可能真離開?
他扯起嘴角,試圖融入這輕松的氛圍,舉起杯和大家重重一碰。
酒精燒喉,
他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更空了。
9.
進新組的第七天,我咬著筆杆,在賓館房間裡背臺詞背到凌晨三點。
鏡子裡的女人眼底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嘴角卻帶著笑。
這個角色是我自己試鏡撕來的,一個堅韌的女劍客,和我現在的心境蠻像的。
我忽然想起剛入行的時候。
所有人都說,裴家大小姐進娛樂圈,不過是玩票,是追著林至跑的又一個戀愛腦。
連林至也這麼認為。
所以他永遠看不見,為了一個《浮光》的角色,我能在騎射場摔得渾身青紫,能泡在練功房幾個月,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
我花費了太長時間,但是他輕輕松松地將我努力爭取的,毫不費力地送給別人。
送給他的白月光。
拋開他是我的男朋友以外,
他好像都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人,一個有感情的人。
他從來都是輕視我,蔑視我的付出。
他輕飄飄地,就否定了我整個人。
想到這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一個連基本尊重都不懂的男人,憑什麼配得上我的愛?
「枝枝,好了嗎?宴會要遲到了。」經紀人在門外催。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酸澀情緒狠狠壓回心底,換上經紀人借來的黑色禮服裙——一條並不張揚卻足夠勾勒身線的黑色。
今晚的目標很明確:結交人脈,拿下新戲。
宴會上觥籌交錯,我一眼看到了圈內以嚴苛著稱的張導。
調整呼吸,我掛上得體的微笑上前:「張導您好,我是演員裴枝,非常喜歡您的《背影》系列,尤其是關於女性成長的刻畫,
特別打動我。」
張導微微頷首,禮貌性握了握手:「你好。」
我剛想進一步聊聊我對新戲的理解,一個冰冷又熟悉的聲音猝不及防從身後傳來——
「張導,久仰。」
林至帶著白音,狀似親昵地走上前,徑直隔開了我和張導。
他甚至連一個正眼都沒屑於給我,仿佛我隻是什麼礙眼的擺設。
隻是對著張導,將身邊的白音推向前:「這是白音,一個很有靈氣和天賦的演員,您的新戲如果有合適角色,不妨考慮一下她。」
白音溫順地站在他身側。
那一刻,巨大的荒謬感和尖銳的恥感幾乎將我刺穿。
在我的場合,搶我的資源,引薦他的新歡。
林至,你真是一點都沒讓我失望。
張導目光在我們三人之間微妙地轉了一圈,
臉上掛著生意人的圓滑笑:「好好好,白小姐形象很好,有機會合作。」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就笑了。
所有的不甘和惡心,都被這笑聲壓了下去。
我迎上林至終於瞥過來的、帶著一絲詫異的目光,笑容越發燦爛得體,隻對著張導說:
「張導,您先忙,我那邊看到個朋友,先失陪一下。」
說完,我微微頷首,沒再多看那對璧人一眼,拎著裙擺,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未停。
惡心嗎?
當然。
但為這種人失態,不值。
10.
我轉身走向露臺,想吹吹風透口氣,把那股惡心感壓下去。
剛站定,手腕就被人從後面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除了林至,誰會有這種蠻橫又自以為是的力氣?
「裴枝!」
他一把將我拽轉身,逼我面對他。那雙總是對我冷冰冰的眼裡,此刻燃著駭人的怒火,還有一絲……被無視的難以置信。
「你剛才那是什麼態度?」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在說話,氣息噴在我臉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壓迫感,「給我甩臉色?嗯?」
我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林總,」我抬眼,冷冷直視他,「公眾場合,拉拉扯扯不合適吧?您就不怕您的白月光看了誤會?」
「白音?」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了一聲,隨即目光更沉,「你鬧這麼多天脾氣,不就是因為我把角色給了她?
現在裝什麼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