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放心，我有保護你的能力，我也絕不會像他那樣對你。」
「你跟我在一起，無論未來發生什麼，我都能保證你不受到任何傷害。」
「我就想問問你，你喜歡我嗎？」
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熾烈的情感，臉頰發燙。
相比與邵世謙相處時的壓抑黯淡，與季遠楓在一起的每一幕，都充斥著高飽和度的色彩。
經年幹涸的水渠總是輕易被雨滴打動。
我沒有欺騙自己，點了點頭。
「喜歡的。」
7
隔天出門，我遠遠地就看見邵世謙站在我的茶攤邊上。
手裡還牽著小小的邵鈺。
邵鈺一看見我，就快速地跑過來抱住我的大腿，
鼻涕眼淚都抹上去，哀哀戚戚地喚我。
「媽媽。」
「小鈺來接你回家。」
邵世謙也慢慢走過來。
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身上也有濃鬱的煙味。
我印象裡他是不抽煙的。
他牽住我的右手，拇指在我無名指的鑽戒上摩挲，輕聲說。
「我真沒想過，你會走。」
我冷哼一聲。
「不走怎麼辦？繼續留在那個，人手一張我的裸畫的城市嗎？」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繼續說。
「你走後一星期，我的人就找到你了。」
「本來應該早點來找你的。」
「但我不是悔婚了嘛，林家在生意上給我使絆子，父親一氣之下請了家法。」
「我被打得在醫院躺了一個月。
」
「身體好了一點，公司又遇上了大麻煩，我隻能先留下來解決問題。」
「我盡我所能盡早來找你了。」
「三個月裡我沒有一天不想著你念著你。」
「你怎麼能結婚呢？」
我平靜地抽回手，對上他的眼睛。
「為什麼不能？」
「我又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結婚？」
「你說我愛了你七年。」
「誰告訴你的？我從未說過我愛你。」
我狠狠地往邵世謙心上扎了一刀，他也如我所想露出受傷難堪的神色。
我心裡一陣痛快。
七年裡，邵世謙一次次羞辱我，一次次仗著他給奶奶的照顧隨心所欲地對待我。
他強調我低微的身份，強調他眼中的利益，
強調我和他永不可能正當的關系。
他不止一次戳在我的心上，讓我不要做多餘的事，讓我不要痴心妄想。
他不但自己如此，還教育邵鈺也這樣對我，更放任林月盈在邵鈺面前扭曲我的存在。
我都忍了。
我覺得他這樣做也沒錯，我也沒想過越軌。
可是，他連那樣小的要求都要拒絕我。
七年，養條狗都會多看兩眼。
他不是不知道奶奶對我多重要。
他有一萬種方法可以避開林月盈來醫院。
他隻是覺得沒必要，不值得，而已。
我又撥開邵鈺抱著我的手，蹲下身看著他，聲音輕柔。
「邵鈺，你很聰明。」
「你跟你爸爸一樣，想要什麼就會想辦法得到。」
「你想要一個媽媽，
就使盡渾身解數討好林月盈。」
「你根本不在乎誰是你的媽媽，誰都可以是。」
「可奶奶對我來說不是這樣，我的奶奶隻有一個。」
「你或許從沒把她當阿祖，但她永遠是我奶奶。」
「我不能原諒任何人對她的傷害。」
「包括我的兒子。」
「你年紀小，我怪你也沒用，你跟你爸爸回去吧。」
「他能給你很好的生活，不久的將來，他也會給你一個媽媽。」
「我們沒有母子的緣分。」
我將一張紙巾放到他的手心。
換作從前，我會擦幹淨他臉上的淚。
而今，情止於此。
年幼的邵鈺接受不了。
明明他馬上就要跟別的小朋友一樣，有媽媽了。
為什麼他媽媽不要他？
他發泄似的哭喊嚎叫，引得周邊的人頻頻側目。
我不去管，邵世謙也不管。
他咬緊牙關，憤恨又埋怨地俯視我。
「你聽不到嗎？他在哭。」
「他可是你和我的孩子。」
「你怎麼能不要他？你怎麼能不要我？」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無聲地與他對視，無端地想起過去。
六年前，他也同樣問過我這個問題。
8
我懷孕的時候，騙奶奶我被公司調到國外上班，很久不能回來看她。
邵鈺被抱回邵家後，我很長一段時問都在陪著奶奶，和邵世謙斷了聯系。
一個月後，邵世謙在我回涼茶鋪拿換洗衣物時堵住了我。
他難耐又自然地親吻我的耳朵，問：
「怎麼辦，
我好想跟你做那樣的事。」
孕期時，他經常陪著我。
即使請了保姆，在很多事上，都是他用心在做。
我對他的情感在一日日中滋長。
一個月不見，我不可避免地想他，連他那些大膽的行為都默許了，隻有手不自覺地輕輕推他。
就在我沉溺在他鋪天蓋地的情欲時，他重重地喘息一聲，克制地問：
「你說個數吧。」
「多少錢，你才肯。」
我頓時猶如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尾。
那個時候我就清楚地明白，他的喜歡和我的喜歡，不一樣。
我在他那裡，始終是件可以被標價的貨物。
我告訴他我不願意，他又以車房名利誘惑我，都被我拒絕了。
十九歲的邵世謙脾氣比天還大，當場甩了我一巴掌。
「你他媽到底想要什麼！」
「給臉不要，我邵世謙會缺你這一塊肉？」
「難道你想要我給你名分？」
「別做夢了。」
他氣衝衝地離開。
半個月後，這樁交易還是在奶奶惡化的病情下敲定了。
邵世謙很會用模糊的愛意吊著我。
我聽話地被他吊了很久。
過去我舍不得松口。
現在我徹底清醒。
我眼神帶著厭惡。
「邵先生，我要你滾。」
邵世謙閉了閉眼，抱起哭得有些虛脫的邵鈺。
他企圖用那雙和我一樣的眼睛讓我心軟。
我全然無視。
邵世謙忍了半天，很突兀地問我。
「你知道季遠楓是誰嗎？
你知道他的背景多深嗎？你知道你們兩人問的差距嗎？」
「你們結婚，他帶你見過他的父母嗎？」
他似乎很替我打抱不平，仿佛很篤定問題的答案。
我嘴角輕漫地揚起一抹笑，淡然道。
「知道，見過。」
我沒再說別的，進到茶攤做開早準備。
邵世謙仿佛被定住，愣愣地站在那。
一邊哄著小鈺，一邊無助地看著我。
他可能這輩子都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他意料之外的結果。
在他眼裡，我永遠是個依附過他的賣茶女，一輩子都沒有和他平起平坐的資格。
他也沒有尊重我人格的意識。
但凡他在七年裡有一丁點尊重我的念頭。
我們都不會是今天這種結果。
季遠楓買好早餐來找我時，
與邵世謙撞上了。
他面色不善地看了眼那對父子，選擇先把早餐交給我。
他知道我胃不好。
過去的七年，我幾乎沒有吃過早餐。
早先因為奶奶的醫療費用，我為了省錢不吃。
後來懷了邵鈺，胃口就壞了，吃不進東西。
再後來，做了邵世謙的秘書，因為我隻讀完了初中，經手的工作需要我付出極大的精力，晚上還要伺候他。整個人連軸轉，早餐成了奢望，連胃病犯了都未必顧得上吃藥。
我總不可避免地拿邵世謙和季遠楓作比較。
不管怎麼比，邵世謙都比不上他半分。
9
季遠楓怕邵世謙亂來，上午連畫室都沒有去。
就在我邊上坐著，一臉不爽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邵世謙是什麼時候走的。
我希望他再也不要來了。
邵世謙真的沒有再來。
他無聲無息地帶著邵鈺走了，無聲無息地從我的世界消失。
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是一年後我的藝術茶室開業，他打來電話祝賀我。
我隻簡單地回了句謝謝。
他無奈地笑了笑，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我要結婚了，跟林月盈。」
「不知道是不是她壞事做多了，賽車時竟出了車禍，高位截肢。」
「林家怕她嫁不出去，上趕著求我娶了她。」
「我不想娶的……」
他忽地哽咽。
他身邊的所有人，為了利益，都逼著他娶一個他不愛的女人。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我居然是邵家人威脅邵世謙的籌碼。
那張流傳甚廣的裸畫成了他致命的把柄。
他喃喃自語。
「這算是我的報應嗎？」
「應該是了。」
「你說，如果當初我帶著小鈺去見了奶奶最後一面，我們今天會是什麼樣？」
我不知道。
但絕不會是邵世謙想的那樣。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他不會改變他的認知,不會正視對我的感情,不會看見我的痛苦。
我可能會被他用各種手段留在身邊，做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我會看著他跟林月盈結婚,聽見邵鈺叫林月盈媽媽。
等他真正厭棄我的時候，我會被他毫不猶豫地丟回他嗤之以鼻的底層世界。
總之，我們的關系是S局,此生都不會有好結果。
邵世謙繼續道。
「小鈺知道了我們之問的所有事，
他明白了你的離開是我和林月盈導致的。」
「現在他天天發脾氣，不再親近我,也不準林月盈靠近他。」
「他的話越來越少,也很少露出笑容。」
「我擔心他出事，你有空的話,我能不能帶他來見見你，或者打個電話也行。」
我告訴他不行。
「我給不了邵鈺任何期待,他得接受所有的事。」
「邵先生，你應該做的，是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邵世謙發出苦笑。
「我猜到你會這麼說。」
「我就是想多聽聽你的聲音。」
「我現在才發現，你一直都是叫我邵先生。」
「你叫一聲我的名字好不好？」
「我沒聽過，怕以後沒機會。」
我揉了揉擰巴的眉心,問。
「你還有事嗎？
」
他說。
「有。」
但是電話裡卻沒聲了。
在茶室應付客人的季遠楓有些忙不過來，苦哈哈地叫我。
「老婆，忙不過來了。」
我心疼地走出吧臺,順手掛掉了沒有聲音的電話。
季遠楓雙臂圈住我。
「跟誰打電話呢,你老公都恨不得變成八爪魚了。」
我側過臉親了親他。
「對不住，一個不要緊的電話,我下次注意。」
「你歇會,我來做事」
他挑了挑眉,不肯松手。
我隻好又親了親他。
他這才松開我，卻將我推回吧臺。
「哎呀被老婆親了兩口又活力滿滿了,還是讓我繼續為客人服務吧。」
我低下頭,害羞地笑起來。
要是奶奶見到今天的我，也會開心地露出笑容吧。
遲來的圓滿，對於苦難的人生來說，何嘗不是⼀種圓滿。
……
邵世謙盯著⿊掉的⼿機屏幕，在窗邊坐到了天⿊。
也沒能重新攢起勇氣，撥打沈心薇的電話。
他就是想告訴她,他在⾮常早的過去就愛上了她。
在畫那幅畫之前的某一天,沈心薇在⿈昏中沿著半⼭環道下山,⼿裡抱著他送給她的甜點。
因為那塊意外的甜點,她的腳步格外輕快。
維港的風吹動她烏黑的發絲，揚起她潔⽩的裙擺，她的溫柔與秀美⼀絲不落地被⻛吹拂在每一寸空氣⾥。
邵世謙就靜靜地坐在窗邊，嘴⻆凝著微薄的笑意，看著那道牽扯他⼼神的⾝影消失在環島。
其實那天他想叫她的名字，看看她在⾚紅的霞光中回頭的模樣。
他知道那一定很美。
但是他放棄了。
此後數年，他放棄了許許多多。
既放棄了她,也放棄了他⾃己。
他閉著眼流淚。
漆⿊的夜幕裡,他似乎看見十⼋歲的⾃己，⼤半個身⼦都探出了窗邊,激動地大喊沈⼼薇的名字。
年輕的⼥⽣瞬問回頭，滿眼驚喜。
終究是人生短如夢，夢醒夢不知。
全文完
